那句平静的“现在,我有原材料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深潭,在作战室所有人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死寂。
一种比刚才面对飞机时,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云龙伸着脖子,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嘴巴半张着,那根燃了一半的烟从嘴角滑落,掉在地上,他都毫无知觉。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把僵硬的脖子转过来,目光聚焦在苏毅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惊奇和佩服,而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骇、茫然,甚至……是一丝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你……你……”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他娘的……刚才……就那么瞅了一眼?”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赵刚按着他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看着苏毅,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作为一个读过书、信奉唯物主义的政工干部,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一架自己掉下来的飞机,撞得粉碎。
副总指挥和师长,也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们手里还握着冰冷的望远镜,可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苏毅,仿佛想从他身上看出三个脑袋六条胳膊来。
炮击关东军,那是武器代差带来的震撼。
可瞪一眼就掉下来一架飞机……这他娘的叫什么?
神仙手段?妖术?
苏毅靠着冰冷的窑洞石壁,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阵阵发闷,精神力过度透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回答李云龙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还在冒着黑烟的山坡,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把残骸带回来。发动机,机翼的骨架,还有蒙皮……我都要。”
“原材料!”
副总指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从那种神鬼莫测的玄学思维里,被拉回了现实!
对!原材料!弹弓!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恐惧和敬畏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战场指挥官抓住决胜战机的敏锐和果决!
“李云龙!”他猛地回头,一声爆喝。
“到!”李云龙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
“听见苏先生的话没有!带上你的人!立刻去坠机点!把那堆废铁,不,把那堆宝贝疙瘩,一根毛都不能少地给我搬回来!”副总指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不管你们用手刨还是用牙啃!天黑之前,我要在这里看到它!”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胸膛一挺,刚才那点迷茫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更加狂热的、打了鸡血般的兴奋所取代。
怕什么?管他娘的是神仙还是妖怪,只要是能帮咱打鬼子的,那就是亲爹!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还跟木头桩子一样戳在那里的战士们,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苏先生要原材料吗!一营的!跟我上!带上绳子!带上撬棍!上山!给老子把那只死鸟的骨头架子都拆回来!”
“喔!”
战士们如梦方醒,一个个嗷嗷叫着,抄起手边的工具,跟着他们的团长,像一群下山的猛虎,朝着那座还在冒烟的山坡冲了过去。
那股狂热的劲头,仿佛不是去回收一堆破铜烂铁,而是去挖一座金山。
看着那群瞬间跑得没影的兵,作战室里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些。
“苏先生,你……你没事吧?”赵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注意到苏毅的脸色极其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苏毅摆了摆手,顺着石壁缓缓坐下,闭上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力。修改“伯努利原理”那根看不见的法则丝线,哪怕只是制造一个微不足道的扰动,其消耗也远超他的想象。这和用【微观干涉】除锈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是在和世界的基本规则角力。
师长倒了一碗热水,递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苏先生,您先歇歇。”
在场的所有人,看着苏毅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苏毅在他们眼里,是一位掌握着超前科技、背景神秘莫测的友军“工程师”。
那么现在,他就是一尊活着的、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
一个穿着军装,却让人根本不敢用常理去揣度的存在。
副总指挥蹲下身,亲自将水碗递到苏毅嘴边,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为郑重的、甚至带着一丝请教意味的口吻问道:“苏先生,您说的那个‘弹弓’……真的能把天上的飞机,打下来?”
苏毅喝了口热水,感觉好了些,他睁开眼,靠在墙上,缓了缓,才开口解释:“原理不复杂。利用飞机发动机里的强力磁线圈,配合我重新设计的能量回路,制造一个强磁场轨道。再用机翼的硬铝合金骨架,制作成特制的、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穿甲弹头。”
他尽量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词汇去描述。
“简单来说,就是用电的力量,把一块铁疙瘩,用比子弹出膛快几倍的速度,‘弹’出去。”
电磁炮。
虽然在场的人没一个听懂“强磁场轨道”和“能量回路”是什么意思,但“用电的力量把铁疙瘩弹出去”这句话,他们听懂了。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这就是一部不需要火药的、威力无穷的超级大炮!
作战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再次看向苏毅,眼神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
另一边,坠机点。
李云龙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手下的战士们。
现场一片狼藉,烧得焦黑的飞机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燃油和焦臭味。
“都给老子小心点!那玩意儿是发动机!苏先生点名要的!别给老子磕了碰了!”
“还有那根翅膀!对!就是那根最大的!多来几个人,给老子囫囵个儿抬下去!”
李云龙像个监工的周扒皮,眼睛瞪得像铜铃,谁的动作要是粗鲁了点,他张嘴就骂。这些在他眼里比金疙瘩还宝贝的“原材料”,要是弄坏了一点,他能心疼死。
一个战士从一堆扭曲的金属里,翻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半融化的铁盒子,上面还有几个仪表盘。
“团长,你看这是啥?”
李云龙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亮:“飞行记录仪?不管了!好东西!带走!苏先生说了,一根毛都不能少!”
战士们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拉的拉,抬的抬,扛的扛。
硬是在天黑之前,把这架重达数吨的九七式战斗机残骸,化整为零,大卸八块,全部搬回了狼牙口的兵工厂前。
当苏毅走出窑洞,看到眼前那堆积如山的、还散发着热气的飞机残骸时,李云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谄媚的笑。
“苏先生,您看,都在这儿了!发动机、翅膀、螺旋桨……连飞行员那条没烧完的皮带,我都给您捡回来了!您看看还缺点啥不?”
苏毅没有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堆废铁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块被炸得扭曲变形的机翼蒙皮。
冰冷,粗糙。
上面还残留着爆炸的能量和法则被强行扭曲后的余韵。
他闭上眼。
【检测到严重损毁的九七式战斗机残骸……】
【材料完整度:67%……核心部件(发动机、传动轴、结构骨架)保存尚可……】
【可进行修复、升级或……拆解重构。】
【正在根据现有材料,结合宿主要求,生成‘电磁轨道加速器’初级构建方案……】
苏毅缓缓睁开眼,那双因为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陈铁军说道。
“给我准备一个大号的工作台,把所有的电焊、切割工具都拿过来。”
“还有,把我们带来的那几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全部并联起来。”
“今晚,我要连夜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