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孤零零的“是”字,被译电员用颤抖的声音念出来时,窑洞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寂静。
如果说之前的战报是一场地震,那这个字的到来,就是地震后那片刻令人心悸的、天崩地裂前的死寂。
“……他……他确认了。”一名老总放下手里的烟斗,声音干涩,仿佛那烟斗里抽的不是烟丝,而是沙子。
“疯了,都疯了。”另一人喃喃自语,他来回踱步,脚下的土地被他踩得结结实实,“用一个连的兵力,端掉太原的军部,还把筱冢义男给活捉了回来……这……这让我们怎么跟斯大林同志解释?难道说我们得到了上帝的帮助?”
这话虽然荒诞,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这已经不是军事常识能解释的范畴了。
这是神迹。
“同志们,先不要激动。”书记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指了指那份战报,“他们三个人,用党籍和性命做了担保。我相信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因为这个消息而心神激荡的同志。
“我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件事的真假,而是……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书记,又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抽着烟的先生。
先生将手里的烟卷在烟灰缸里摁灭,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穿历史迷雾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事嘛。”他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指从延安一路划到太原,再从太原划到南京、重庆、上海。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胜仗打过,败仗也吃过。但我们缺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别人回答,自问自答。
“我们缺的,是一场能让全中国的百姓,都挺起腰杆的胜利!是一场能让重庆那帮人,都闭上嘴巴的胜利!是一场能让全世界都看清楚,我们中国人,是打不垮、也打不死的胜利!”
他猛地一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
“他们不是说我们游而不击吗?他们不是说我们只会在山沟里打游击,上不了台面吗?好!那我们就把这个‘台面’,掀给他们看!”
“把筱冢义男这个活的‘战利品’,摆到全天下人的面前!让他们看一看,到底是谁,在拿血肉,保卫这片山河!”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活捉筱冢义男,其政治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了其军事价值。
这是一个足以扭转国人精神颓势,重塑抗战信心的惊天筹码!
“我建议,”先生的目光落在了负责宣传工作的同志身上,“立刻派我们最得力的记者,带上那顶稀罕的‘照相机’,火速赶往129师驻地!”
“去拍!把筱冢义男那张死了爹娘的脸,给我清清楚楚地拍下来!把他穿着囚服,蹲在咱们窑洞里的样子,拍下来!”
“让他那面被缴获的军旗,也拍下来!旗上的每一个弹孔,都要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一名老总激动地问。
“然后,”先生拿起桌上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重庆”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把照片洗出来,连夜发到重庆!发到香港!想办法,让上海、北平、天津的报纸,都给我登出去!”
“我要让每一个还对我们抱有怀疑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一看!”
“这还不够。”先生放下铅笔,重新拿起一根烟卷,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等照片回来,我要亲自写一篇文章。”
他环视众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足以燎原的星火。
“这篇文章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就叫——”
“《论抗战必将胜利,中华民族的伟大转折点》!”
……
两天后。
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记者,在警卫员的护送下,气喘吁吁地爬上了狼牙口的山坡。
他叫黎明,是《新中华报》的王牌记者。当他接到这个“最高级别”的任务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任务内容只有一句话:去129师,拍摄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画面。
当他走进这个山谷,看到那热火朝天的兵工厂,看到那些穿着新式军装、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正在进行巷战演练的“神仙营”战士,他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而当李云龙大笑着,像拎小鸡一样,把一个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满脸屈辱却依旧掩不住身上那股将官气质的日本军官,从囚室里拖出来时,黎明手里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这什么这!这就是筱冢义男!”李云龙一脚踹在筱冢义男的腿弯上,后者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嘴里发出一连串听不懂的怒吼。
“小黎记者是吧?赶紧的!给老子拍!”李云龙指挥起来,“把他那张臭脸给个特写!对对对,让他那不甘心的眼神也拍进去!”
“还有这个!”李云龙又让人把那面缴获的军旗展开,当做背景板,挂在了筱冢义男的身后。
“看见没?这叫什么?这就叫‘人赃并获’!”
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下意识地,机械地举起相机,对准了眼前这荒诞而又震撼的一幕。
闪光灯亮起。
“咔嚓——”
历史,在这一刻定格。
照片里,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陆军中将,如同丧家之犬,狼狈地站在属于他自己的、布满弹孔的军旗前。他身后,是几个抱着新式步枪,脸上带着几分戏谑和绝对自信的八路军战士。
那画面,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冲击力。
当天夜里,这些照片便被加急送往各个渠道。
三天后。
重庆,山城。
一份刚刚加印的《新华日报》,被报童们挥舞着,冲上了街头。
“号外!号外!我军晋西北大捷!活捉日酋筱冢义男!”
起初,街上的行人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这种“大捷”的消息,他们看得太多了,十次里有九次是吹牛。
可当他们看到报纸头版上那张巨大而清晰的照片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个茶馆里,正在高谈阔论的商人,看到了邻桌报纸上的照片,嘴巴慢慢张大,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正在码头扛包的力夫,凑到报亭前看了一眼,那双被生活压得麻木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光。他扔下肩上的麻袋,用身上所有的零钱,买下了一份报纸,激动地浑身颤抖。
一个大学的女学生,在街角看到照片,先是捂着嘴,不敢相信,随即,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哭着,却又笑着。
寂静,在整个山城蔓延。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喜!
“是真的!照片上就是筱冢义男!我在日本人的画报上见过他!”
“天呐!八路军……八路军把他的老巢给端了?”
“快!快去买报纸!”
“放鞭炮!老板!把你店里所有的鞭炮都给我拿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点燃了整座城市压抑已久的情绪。
无数人涌上街头,他们互相拥抱,高声欢呼,将报纸抛向天空。那一张张印着筱冢义男狼狈模样的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同样的场景,在昆明,在桂林,甚至在沦陷区的上海、北平,通过各种秘密渠道,悄然上演。
一个民族的自信心,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而在那份报纸的第二版,一篇没有署名,却笔力万钧的文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一句话:
“今日之太原,已非昨日之太原。今日之中国,亦将非昨日之中国。一个觉醒的巨人,当他握紧拳头时,整个世界,都将为之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