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长谈。
从正午,一直谈到了黄昏。
作战室的门窗紧闭,除了师部最高级别的几位首长,连李云龙都被赶了出去,只能在门口急得抓耳挠腮,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时不时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却什么也听不见。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桌上,那碗给副总指挥倒的凉白开,早就没了热气,却一口都没动过。
苏毅将能说的、可以展示的部分,都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而副总指挥,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时而闪过惊涛骇浪,时而陷入深沉的思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是整个作战室里唯一的声音。
当苏毅讲完最后一个字,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副总指挥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师长和副参谋长,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写战报。”
副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磕了磕烟灰:“老总,这战报……该怎么写?”
他苦笑着:“写我军得到天降神兵,一战攻克太原,活捉敌酋筱冢义男?这要是递上去,延安那边怕不是以为我们集体得了失心疯,要派人来给我们看病了。”
“是啊首长,”师长也忍不住开口,“这事儿太过离奇,简直……简直闻所未闻。我们要不要……措辞上委婉一些?”
“委婉?”副总指挥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有什么好委婉的!事实就是事实!打赢了就是打赢了!缴获了就是缴获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以前我们打输了,写检查,一个字都不敢掺假!现在打了天大的胜仗,反而要藏着掖着,怕别人不信?这是什么道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副参谋长,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就这么写!原原本本,一五一十!从你们怎么得到这五辆‘铁王八’,到李云龙怎么把炮弹塞进鬼子司令部的办公室,再到陈铁军怎么把筱冢义男从地底下薅出来!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战果,缴获,我方伤亡,原原本本地写清楚!”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我们129师谎报军情!”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和担当,把师长和副参谋长心里的那点犹豫,全都给震碎了。
“是!”副参谋长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他不再犹豫,立刻铺开两份崭新的电报纸,拿起笔,蘸饱了墨水。可真要落笔时,他又犯了难,这惊世骇俗的战功,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政治部副主任在一旁看着,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这事儿,说出去确实没人会信。怕是连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
“那就让他们信!”副总指挥斩钉截铁。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空白的电报纸,沉声道:“写!我来说,你来记!”
……
夜,深了。
两份一模一样的、足以震动整个时代的战报,静静地躺在桌上。
副参谋长的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写完这份战报,他感觉比自己亲自上阵打了一场攻坚战还累。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每一个词,都匪夷所思。
写完之后,他自己又通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像在看一本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
副总指挥拿起其中一份,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嗯,就这样。”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笔锋遒劲,力透纸背,仿佛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副参谋长和政治部副主任,也神情肃穆地,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三位总部首长的亲笔签名,并排在一起,让这份原本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战报,瞬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泰山压顶般的份量。
“附上。”副总指挥又指了指报告的最后,“写上‘以上内容,经我三人亲眼核实,句句属实,愿以党籍和性命担保’。”
副参谋长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副总指挥那张坚毅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提笔,将这句分量更重的话,加了上去。
“派最可靠的通信员,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去延安!”
……
延安,杨家岭。
几孔简陋的窑洞里,灯火彻夜通明。
当129师的特级加密战报,被送到中央作战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他不敢耽搁,拿着那份薄薄却沉重无比的电报纸,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中央核心的会议室。
窑洞里,几位最高首长正围着一张地图,讨论着华北的整体战局。
“报告!”
书记抬起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参谋,温和地开口:“什么事这么慌张?”
“129师……129师紧急战报!”参谋的声音都在发颤。
战报被递了上去。
书记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就从温和,慢慢变成了错愕。他身边的几位老总也凑过来看,窑洞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五辆新型坦克,奔袭太原,捣毁第一军司令部,缴获军旗……活捉日军陆军中将筱冢义男……”
一位老总揉了揉眼睛,把战报拿过去,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喃喃道:“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上面写的是……活捉筱冢义男?”
“彭老总他们……是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另一个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整个窑洞,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是没有胜仗,甚至还有平型关那样的大捷。可活捉一个日军的现役中将,还是在一个军的司令部里把他抓出来的,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还是书记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这事情,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你们看,下面有他们三个人的签名。他们三个人,是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建议,立刻给129师发电报,再次核实!”
一直沉默着抽烟的先生,这时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烟卷,将烟雾吐出,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
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事情嘛,有意思咧。”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先不要管它是真是假,发电报问一下是对的。直接问彭老总,只有四个字——是否属实?”
“如果他回的是‘是’……”
先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山西太原那个小小的圆点上,他用手指重重一点。
“那我们就要好好想一想,这抗战的第二阶段,到底该怎么打了!”
很快,一封最高等级的加密电报,从延安发出,直抵晋西北的狼牙口。
当副总指挥看到电报上那简短有力的四个字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提笔,回电。
只有一个字。
“是。”
当这个字被翻译出来,再次呈现在延安那间小小的窑洞里时。
满屋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