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指挥的手掌,在那冰冷的装甲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想将这钢铁的温度,烙进自己的掌心里,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终于收回了手,转过身,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扫过同样处在巨大震撼中的师长和旅长。
“带我去见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师长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位首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苏先生他……为了这次行动,消耗很大,正在休息。”师长小心翼翼地解释。
“那就去请。”副总指挥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样的国士,我理应亲自登门。”
师长不敢再多言,立刻对身后的赵刚点了点头。
赵刚快步离去。
作战室不远处的一间独立小院里,苏毅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热水冒着丝丝白汽。
他没有喝,只是盯着水面上自己那张苍白的倒影,有些出神。
连续高强度的法则构建与操控,让他精神力几乎透支,此刻脑子里还是一片针扎似的刺痛。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先生,”赵刚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郑重,“总部首长来了,想见您一面。”
苏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能让赵刚用这种语气的,除了那几位,不会有别人。
他放下搪瓷缸子,跟着赵刚走出了小院。
山谷中央的开阔地上,气氛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五辆坦克周围,拉起了一道临时的警戒线,所有战士都被挡在了外面,只能伸长脖子,远远地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警戒线内,那几位只存在于历史书里的身影,正围着那辆被扯掉了伪装网的九九A主战坦克,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的震撼还未完全褪去。
当苏毅跟在赵刚身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李云龙第一个咋呼了起来。
“首长!您瞧,他就是苏先生!咱这兵工厂的总工程师,这些铁王八,都是他给弄来的!”
他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副总指挥猛地转过头,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苏毅身上。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很年轻。
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运动鞋还沾着些泥点。脸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整个人,都与这片炮火连天的土地,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个能凭空造出兵工厂,能拿出五辆钢铁巨兽,能把筱冢义男从太原城里活捉回来的……神秘专家?
副总指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而苏毅,在看清那几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脑里,一片空白。
那不是照片,不是影视剧里的特型演员。那是活生生的人,带着一身洗不尽的硝烟与风尘,带着一股源于骨血的铁血与坚韧,就那么站在他面前。
站在他面前的,是半部近代史。
就在苏毅呆立当场的时候,他身后,跟过来的陈铁军和几名火种小队的队员,反应比他更加剧烈。
“啪!”
一声清脆的立正并脚声!
陈铁军那挺拔的身躯,瞬间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他双臂紧贴裤缝,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一个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里的军姿。
他身后的几名队员,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
那不是激动,那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深入骨髓的崇敬与孺慕。
这是他们的根。
是他们这支军队的源头。
这些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未来战士,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位从艰苦卓绝的年代里走来的开国元勋,竟紧张得手心冒汗,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副总指挥的目光从苏毅身上移开,落在了陈铁军等人身上。
他有些诧异。
这几个兵,好重的杀气,好一身的精气神。
但他没多问,只是重新看向苏毅,迈开步子,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毅的心跳上。
直到他走到苏毅面前,停下脚步。
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看过民族沉沦、也看过星火燎原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许久,他缓缓地,伸出了那只布满厚茧,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右手。
苏毅的大脑依旧是宕机状态,他只是下意识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跨越了近百年的时空,握在了一起。
那只手,粗糙,干燥,却温暖得惊人。
那股力量,沉稳,坚定,仿佛能撑起一片倾颓的天。
“苏先生。”
副总工作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那么紧紧地握着苏毅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万千情绪,有震撼,有感激,有探寻,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足以压垮山岳的郑重。
“我代表四万万同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无比用力。
“感谢你。”
轰!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宇宙初开时的惊雷,在苏毅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回过神来,那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四万万同胞……
感谢你……
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里,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维修工。他只是想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活下去,顺便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耳听到,从这样一位传奇人物的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六个字的份量,比晋西北所有的山加起来,还要重。
苏毅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站在他身后的陈铁军,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猛地抬起右手,对着那几位首长,敬了一个他这辈子最标准、最用力的军礼。
“这……这是干什么?”政治部副主任被陈铁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好兵!”副总指挥却没有多想,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嘿,首长,苏先生就是脸皮薄,您别看他文文静静的,本事大着呢!”李云龙看这气氛有点太严肃了,凑过来打圆场,“您是没瞧见,他动动手指头,那堆废铁就自个儿长成了一台机器!比那大变活人还邪乎!”
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凝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副总指挥松开了手,却依旧拍着苏毅的肩膀,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苏先生,你给我们的,不是几辆坦克,也不是一个兵工厂。”
他转过身,环视着山谷里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环视着这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穿透历史的激昂。
“你给我们的,是一个打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