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喧嚣,在师长那句问话后,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云龙手里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烧火棍”,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苏毅身上。
一个月,能造多少?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云龙的呼吸都停了,他竖着耳朵,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毅看了看那台孤零零的卧式车床,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写满了渴望的脸,摇了摇头。
“我亲自动手的话,一天,最多三五把。而且,会非常累。”
这个答案,像一盆结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山谷里刚刚还沸腾的热情,瞬间降到了冰点。
“啥?就三五把?”李云龙第一个叫了起来,脸上的狂喜变成了巨大的失望,“那他娘的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
旅长也是一脸的错愕,他想不通,能凭空造出车床的神仙人物,怎么到了造枪这儿,反而这么“小气”?
只有师长和副师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光,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老李,你这个榆木脑袋!”赵刚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苏先生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他给咱们的,不是几条鱼,是钓鱼的法子!”
苏毅赞许地看了赵刚一眼,他指着那台卧式车床,又指着李云龙手里的冲锋枪。
“造出这台车床,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去造出成千上万把这样的枪。”
他平静地开口:“这一把枪,身上有六十多个零件。靠我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去‘捏’,不现实。但如果有一套完整的生产线,每一个工人,负责一道工序,流水作业。那么,一天生产几百把,甚至上千把,都不是问题。”
生产线……流水作业……
这些词,对李云龙来说有些陌生,但师长和参谋长,却瞬间就懂了。
师长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毅:“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们,建起一整套,能造这种枪的生产线?”
“对。”苏毅点头,“只要,有足够的原料。”
“我明白了!”师长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不就是废铁吗!老子给你弄来!李云龙!”
“到!”
“我给你一个任务!三天之内,把小鬼子去年修的那条正太铁路,给我扒了!枕木留下,铁轨,一寸不留,全都给老子运回来!能不能办到?!”
“保证完成任务!”李云龙一听有仗打,还是这种一本万利的买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胸脯拍得震天响。
“苏先生,”师长转过头,语气已经带上了十二分的郑重,“兵工厂的厂长,我打算让赵刚兼任。技术上的事,全听你的。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苏毅也不客气,他走到那片空地上,用脚划出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这里,我需要一个大型的冲压机。枪身、弹匣,都需要它来塑形。”
“这边,是热处理炉,枪管和关键部件,必须经过淬火,才能保证强度和寿命。”
“还有,最关键的,膛线加工机……”
苏毅每说出一个名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在旁边那几个从边区兵工厂调来的老师傅心上。他们一辈子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深知造出一台堪用的机器有多难。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得却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松。
很快,李云龙扒铁路的部队还没出发,从各个根据地搜刮来的,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已经把山谷的空地彻底占满了。
有从炮楼上拆下来的铁门,有被炸毁的汽车骨架,甚至还有老百姓家里砸锅卖铁贡献出来的铁锅和农具。
苏毅站在那座小山般的废铁前,深吸一口气。
“都站远一点。”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向后退去,围成一个巨大的圈,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苏毅伸出双手,虚按向那堆废铁。
下一秒,令所有人终身难忘的一幕,再次上演。
没有火焰,没有浓烟。
那堆小山似的、形状各异的钢铁垃圾,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山,开始无声地融化!
生锈的铁门化作一滩流淌的铁水,扭曲的汽车大梁软化成一团,坚硬的铁锅失去了形状……
无数的铁水,从废铁堆的缝隙中涌出,汇聚成一条条银色的溪流,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汇聚。
紧接着,这条由纯净铁水构成的“河流”,竟违反了重力,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翻滚着的金属球体!
球体表面,无数的杂质,如同黑色的泡沫般被分离出来,化作飞灰,飘散在空中。
“我的娘……这是在炼钢啊……”一个兵工厂的老师傅,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他们兵工厂那个小小的土高炉,烧上一天一夜,炼出来的好钢,还没这个球体的十分之一大。
金属球体在空中剧烈翻滚、压缩。
苏毅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个山谷都震动了一下。
那巨大的金属球体,重重地砸在地上,却没有任何飞溅。它像一块巨大的面团,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拍扁、塑形。
底座、机身、巨大的冲压臂……
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一台高达五米、散发着恐怖工业气息的巨型冲压机,就这么拔地而起,矗立在众人面前。那沉重的机身,狰狞的机械结构,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这就完了?”李云龙结结巴巴地问。
苏毅没理他,他随手从旁边捡起一块一指厚的钢板,扔进了冲压机下方的模具里。
他走到机器旁,不知按了什么地方。
只听“嗡——”的一声,一股庞大的能量开始在机器内部流转。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冲压臂,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下!
地面都为之一颤!
冲压臂缓缓抬起,一个完美的、一体成型的冲锋枪机匣,就静静地躺在模具里,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山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粗暴的工业暴力美学,震得魂不附体。
一个老师傅颤抖着上前,将那个还微微发烫的机匣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一辈子……我干了一辈子,敲断了多少锤子,才勉强能敲出个大概的形状……这……这一下……”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毅没有停歇。
他又从废铁堆里,引出另一股铁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塑造第二台机器——膛线加工机。
这一次,他更加精细。
他用从现代带来的特种钨钢,造出了一根最核心的、布满了精密削切刀刃的“拉刀”。然后,用普通的钢铁,塑造出容纳和驱动拉刀的机床。
当一台全新的、结构比卧式车床还要复杂的膛线机,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已经有些麻木了。
苏毅拿起一根粗糙的、刚刚铸造出来的无缝钢管,将其固定在机器上。
启动机器。
那根钨钢拉刀,被一股巨大的液压,平稳而坚定地,从钢管内部,一穿而过。
只一下。
苏毅取下钢管,递给那个哭得老泪纵横的老师傅。
老师傅颤抖着手,对着阳光向管子里面看去。
只见那原本粗糙的内壁,此刻已经被刻上了一圈圈完美、光滑、如同镜面般的螺旋膛线!
“神迹……这是神迹啊!”老师傅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台机器,嚎啕大哭。
他一跪,周围的那些兵工厂师傅们,也全都红着眼眶,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他们拜的不是苏毅,他们拜的,是他们穷尽一生去追求,却遥不可及的那个“技艺”的巅峰!
冲压机、膛线机、热处理炉、零件铣床……
一个下午的时间,苏毅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创世神。
在那片原本空旷的土地上,一座由十几台崭新机器组成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兵工厂生产线,就这么从无到有,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夕阳下,苏毅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种大规模的“创造”,对他消耗巨大。
但他看着眼前这条初具雏形的生产线,看着周围那些从麻木、震惊,到狂热、崇拜的眼神,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师长、副师长、旅长,三位首长,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们像是三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切,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最后一台机器落地,师长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苏毅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
“苏先生。”他直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给了我们一个未来。”
他猛地转身,面向山谷里所有目瞪口呆的战士,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云霄!
“你们都看到了!”
“我们有了能造出神兵利器的机器!”
“但是!机器是铁打的,它要干活,就要吃饭!它的饭,就是煤!就是电!”
他的手,指向了东边,那个盘踞着日军重兵,拥有着华北最大煤矿的方向。
“小鬼子,正坐在我们的饭碗上,拉屎!”
“现在,我问你们!”
“我们该怎么办?!”
山谷里,短暂的沉寂之后,李云龙第一个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杀光狗日的小鬼子!!”
数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在晋西北的群山之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