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六年二月十四,惊蛰刚过,长安城却无半分春意。距离与王思杰相约共伐洛阳的时间越来越近,自永兴九年伍德荣率众起义,至今已有六年,传承三百五十九年的大周王朝只剩下洛阳最后一隅,也即将迎来最后一战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寒风从渭北平原席卷而来,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哀鸣。城内坊市依旧开张,酒旗在风中猎猎,行人裹紧冬衣匆匆而过,但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整座帝都洛阳——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将至。
长安皇城,未央宫前殿。
沈天意一身玄甲未卸,端坐龙椅之上。连日的军议和调兵让他眉宇间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殿中肃立着汉军核心将领:杨勉、周泰、王崇、张良、陈远、董超、马元……以及刚从陇西赶来的李琛。汉军已经陆续集结二十万,汉中的五万兵马和凉州军也在向长安进军。沈天明早在一个月前从率文武百官和十万梁军北上,目前尚未抵达
“各部集结情况如何?”沈天意声音沙哑。
杨勉出列:“回王爷,潼关一线已集结十二万步骑,其中五万是骑兵,马匹、甲胄、粮草均已到位。周泰将军的三万前锋营已推进至函谷关西二十里,与韩啸天的前哨有过小规模接触。”
“楚军方面呢?”沈天意看向张良。
张良躬身:“王思杰信使昨日抵达,楚军二十万兵分四路已尽数北渡淮河,先锋大将王思举前锋五万楚军逼近虎牢关。按盟约,二月底他们将发动佯攻,吸引韩啸天东线兵力。”
沈天意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陛下那边呢?”
“陛下亲率十万大军,月前已出襄阳。”陈远禀报,“按行程,五日后便可抵潼关。陛下传旨,说一切军事调度,悉听王爷安排。”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诸将交换眼神——陛下这次是真放权了。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既如此,传本王军令:三月初一,全军东出。周泰前锋营先行,杨勉率中军八万跟进,王崇领后军四万押运粮草。张良——”
“末将在!”
“你带五千精骑,沿渭水东进,侦查北戎动向。韩啸天若败,北戎必趁虚南下,不可不防。”
“遵命!”
军议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道军令下达,沈天意屏退众将,只留陈远一人。
“王爷,”陈远低声道,“长安这边……”
“按计划行事。”沈天意揉着眉心,“明日召见萧氏宗亲及城中前朝功勋贵族,后日送王后她们启程。成都那边,陈氏安排得如何?”
“陈将军(陈昶)半月前已快马返蜀,陈翁称陈家愿献出成都城西三百顷良田、五十处宅院,供迁居宗室贵族居住。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沈天意笑了笑:“陈翁这老先生,倒是比我岳丈会做人情。也罢,让他赚些名声。告诉陈翁,好生安置,若有差池,本王唯他是问。”
“是。”
沈天意走到殿门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寒风卷起他玄甲下的战袍,猎猎作响。
终于,要到这一天了。
灭周,定鼎,然后……将这一切交给兄长。
他握紧腰间的天青剑柄,指节发白。
二月十五,未央宫偏殿。
殿中已布置成宴客厅堂,但气氛肃穆得近乎哀戚。数百名萧氏宗亲和前朝依爵位高低列坐,男女分席,皆着素服——这是沈天意要求的,不必穿朝服,以平常衣着相见。
宸安郡主萧倾城坐在女席第三排,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裾。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简单梳成堕马髻,只簪一支白玉簪。即便如此简素的装扮,依然掩不住她那惊人的容貌和身段。
坐在她身旁的永王妃——她的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倾城,抬头坐直些。汉王快到了。”
萧倾城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她最怕这种场合,人一多就心慌,手心全是汗。今早父亲告诉她要去见汉王时,她差点晕过去。
“我……我能不能不去……”她当时怯怯地问。
父亲萧景——前朝的永王,如今的大梁永国公——板起脸:“胡闹!汉王召见,是莫大的恩典。你今年十九了,也该见见世面。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汉王雄才大略,将来必是人主。你若能有缘……”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萧倾城听懂了。她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坐在殿中,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那些宗室女眷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永国公家的倾城郡主……”
“真是……长得跟狐媚子似的……”
“听说她见了生人就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装什么清纯……”
萧倾城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真想立刻逃走,逃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谁也不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报:
“汉王陛下驾到——”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都起身,垂首肃立。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上。
萧倾城偷偷抬眼,从睫毛缝隙间望去。
三个及其高大的身影步入殿中。
沈天意在前,梁阿宝和孟节紧跟左右,沈天意玄甲未卸,只摘了头盔,长发以金冠束起。天青剑别在腰间,面容刚毅如刀削,眉如墨染,目若寒星。他走过时,带起一股风,风中混杂着铁锈、皮革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气。
但奇怪的是,萧倾城并不害怕。
所有人屏气凝神,对沈天意行礼“汉王!”
萧倾城躲在父母身后,悄悄抬头看着那个身影走向龙椅,看着他在龙椅上坐下,阿宝和孟节如同铁塔立于阶下,沈天意微微抬手,声音平稳地说:“坐!”
所有人落座。萧倾城还呆呆站着,直到母亲拉了她一把,她才慌慌张张坐下,裙摆都绊了一下。
沈天意环视殿中,目光平静无波。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公事,只为私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自归顺以来,恪守本分,未生事端,本王感念。如今大战在即,有些话,需与诸位说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本王已集结联军五十万,必灭大周。战后,洛阳归楚,关中、凉州、益州等地,将尽归大梁。届时,届时家兄沈天明将迁都长安,重整天子威仪。”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汉王确认,还是让这些前朝宗亲心中五味杂陈。
“入主长安之时,本王曾许诺,保诸位性命,保诸位富贵。”沈天意声音转冷,“此诺,今日依然有效。以后也永远有效,梁有宗庙,尔无绝期。此后长安将成帝都,天子脚下,前朝宗亲在此聚居,终非长久之计。”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在殿中缓缓踱步。
“故本王为诸位谋了两条路。”他停在殿中央,转身面向众人,“其一,随本王西行,迁居成都。益州天府之国,物阜民丰,本王已命益州陈氏备好田宅,供诸位安身。本王承诺,诸位在长安的爵位、俸禄,在成都依旧保留。”
“其二,留在长安。”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大梁陛下仁厚,必不会为难诸位。爵位、富贵,皆可保留。但——”
他加重语气:“本王有言在先,尔等留在长安须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莫要结交不该结交的人。否则,莫怪本王未提醒。”
殿中死一般寂静。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中闪过不甘。
沈天意不再多说,重新走回主位,端起茶盏:“诸位可回去思量。愿往成都者,三日内报于鸿胪寺,自有安排。愿留长安者,亦需登记造册,报备朝廷。”
他饮了口茶,放下茶盏:“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
众人起身行礼,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永国公萧景忽然站起,躬身道:“汉王殿下,臣……臣有一事相求。”
沈天意看向他:“永国公请讲。”
萧景犹豫片刻,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女儿,咬牙道:“臣女倾城……自幼体弱,畏寒畏暑。长安气候干燥,她总是不适。臣想……想让她随王驾西行,去成都养病。只是她性子怯懦,怕冲撞了贵人……能否……能否让臣带她,私下拜见王爷,说说详情?”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不少宗亲看向萧景,眼神复杂——这老狐狸,分明是想攀高枝。
萧倾城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父亲他……他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沈天意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她身子微微颤抖,耳根通红,手指绞着裙带,几乎要绞断。
他沉默片刻,点头:“可。散席后,永国公带郡主来温室殿。”
温室殿在未央宫西北角,是沈天意平日处理政务、接见近臣之处。殿内陈设简洁,只有书案、书架、几把坐榻,以及一座取暖用的铜兽炭炉。
萧景带着女儿进来时,沈天意已卸了甲,换上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书案前看一幅地图。
“臣萧景,携女倾城,拜见汉王殿下。”萧景躬身行礼,拉了拉女儿。
萧倾城浑身僵硬,跟着父亲行礼,声音细如蚊蚋:“臣女……拜见汉王。”
“免礼。”沈天意转过身,目光落在萧倾城身上。
她依旧低着头,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段白皙的脖颈。身段倒是极好,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衣,也能看出窈窕的曲线。
“郡主身体不适?”沈天意问。
萧倾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萧景忙道:“回王爷,小女自幼患有‘畏人症’(社恐),见生人就心慌气短。长安人多眼杂,她总是不适。成都气候温润,人烟稀少些,或许对她有益。”
沈天意走到炭炉旁,拨了拨炭火:“抬起头来,不必拘谨。”
萧倾城身子一颤,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沈天意看清了她的容貌——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似点朱。最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怯生生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怀里。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多大了?”
“十……十九。”萧倾城声音发颤。
“可读过书?”
“读……读过一些。《女诫》、《列女传》……还有诗词。”
“喜欢哪首?”
萧倾城愣了愣,没想到汉王会问这个。她怯怯道:“喜欢……喜欢李太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声音渐低,脸又红了。
沈天意点点头:“诗是好诗。你父亲说,你想去成都?”
“我……臣女……”萧倾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根本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待在熟悉的地方,谁也不见。
萧景忙道:“王爷,小女确实想去。只是她胆小,怕路上添麻烦……”
沈天意摆摆手,打断他:“郡主若愿去,便去吧。王后、李侧妃也在,路上有个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去成都,山高路远,非一两日可达。郡主需想清楚。”
萧倾城偷偷抬眼,看向沈天意。他站在炭炉旁,火光映着他侧脸,刚毅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没有她想象中的审视和压迫。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道:“臣女……愿意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她明明最怕出门,最怕见生人。
萧景大喜:“谢王爷恩典!”
沈天意点点头:“既如此,后日辰时,朱雀门外集合。会有专人安排。永国公可先退下收拾细软,准备启程,本王还有些话,想单独与郡主说。”
萧景一愣,随即明白什么,眼中闪过喜色,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殿中只剩下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
萧倾城心跳如鼓,几乎要冲出胸腔。她低下头,不敢看沈天意。
脚步声响起,沈天意走到她面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墨香。
“你很怕我?”沈天意问。
萧倾城咬唇,轻轻点头。
“为什么?”
“因……因为王爷是英雄……是……是天一样高的人。”她声音细不可闻,“臣女……臣女只是一介弱女子……”
沈天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萧倾城浑身一僵,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深如寒潭,看不出情绪。
“本王也是人。”沈天意淡淡道,“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死。”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你父亲的心思,本王明白。但本王从来不勉强人。你若不愿,现在还可反悔,本王决不迁怒你父。”
萧倾城怔怔看着他背影。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被传为“战神”、“天命所归”的男人,眼前就在她的面前,而她眼下就有选择的机会。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道:“臣女……不反悔。”
沈天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倾城脸又红了,低下头:“成都……听说很美。臣女想去看看。”
沈天意看了她良久,终于点头:“好。后日,本王派栾驾来接你。”
三日后,辰时,朱雀门外。
浩浩荡荡的车队已集结完毕。五千陇西军列队两侧,甲胄鲜明,旌旗招展。中间是数百辆马车,有华贵的王驾,有简朴的民车,有世家贵族的宝马花车,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装载着无数的行李、细软、书籍,以及两万多人的希望。
最前方是四辆特别的车驾:汉王王后张静姝的鸾驾、侧妃李清韵和萧倾城的翟车,以及一辆极为神秘的、由百名全副武装的女骑士严密护卫的辒辌车。那辆车通体玄黑,车窗紧闭,帘幕低垂,不许任何人靠近。
张静姝已登上鸾驾,却频频回首,望向皇城方向。她牵着沈玉柔,依依不舍的看向身后的长安城
“姐姐放心,王爷会来的。”李清韵在翟车中探身安慰。她也怀了身孕,刚满三个月,但气色尚好。
张静姝点点头,眼中却含了泪。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萧倾城和贴身侍女洛雪早早的上了车。她掀开车帘一角,偷偷望向外面。人山人海,她心慌得厉害,但想到汉王对她说的那句话“万事有我在”,又莫名安定了几分。
辰时三刻,马蹄声响起。
沈天意骑着那匹乌云踏雪,自朱雀门内驰出。他依旧一身玄甲,但未戴头盔,长发在寒风中飞扬。
他勒马停在车队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四辆主车上。
翻身下马,他先走到张静姝鸾驾前。
“静姝。”他伸手,握住妻子从车帘中伸出的手。
张静姝眼泪终于落下:“夫君……千万保重。”
“放心。”沈天意握紧她的手,“到了成都,照顾好自己。待洛阳战事一了,我便去接你们。”
他又走到李清韵车前。李清韵已掀开车帘,眼中也有泪光。
“清韵,你身子弱,路上慢些,不必赶路,保重身子。”沈天意温声道,“我已嘱咐李琛,一切以你们安危为重。”
“妾身明白。”李清韵哽咽,“王爷……一定要平安。”
沈天意又走向萧倾城,轻轻掀开车帘,萧倾城看向沈天意投来的温和的目光,小声说“王爷,我……我在成都等你”
“等我凯旋,我便娶你”
最后,沈天意走向那辆玄黑辒辌车。
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依旧警惕地环视四周。沈天意走到车前,低声道:“月儿。”
车帘微微一动,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手指纤长,微微颤抖。
沈天意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鸿儿。”
车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沈天意松开手,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李琛道:“兄长,本王将家眷,托付给你了。”
李琛单膝跪地:“王爷放心!末将必以性命相护!”
沈天意扶起他,又看向车队中那些萧氏宗亲、世家贵族,朗声道:“诸位,此去成都,山高水长。但蜀道虽险,终有坦途。望诸位一路珍重,在益州开枝散叶,安居乐业。”
众人齐声:“谢汉王!”
沈天意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车队,一挥马鞭:
“出发!”
号角长鸣,车队缓缓开动。
五千骑兵分为前中后三队,护卫着车队,向西而行。车轮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发出隆隆声响,如远去的闷雷。
沈天意立马朱雀门前,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拐角。
寒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
陈远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王爷,该出发了。陛下明日就到潼关。”
沈天意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传令,全军开拔,兵发潼关。大战,要开始了。”
前往成都的车队一路缓缓前行,很快抵达第一个驿站。
车队行进缓慢。日行不过三十里,便需找地方扎营休息。
黄昏,车队在一处山谷扎营。五千陇西军在外围设下警戒,内圈是马车围成的临时营寨。炊烟袅袅升起,伙夫们开始埋锅造饭。
玄黑辒辌车停在营地最中心,百名女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十丈之内。
车内,陈月华抱着熟睡儿子沈玉鸿,轻轻哼着儿歌。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而翘,像极了他的父亲。
侍女秋梅在一旁整理衣物,低声道:“夫人,今日走了六个时辰,您累了吧?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陈月华摇摇头。她不能下车,不能让人看见她。虽然车队中人都知道这辆车里是汉王的“重要家眷”,但具体是谁,无人知晓。就连她儿子名义上的母亲李清韵也不知道她真实姓名,只知她叫“月儿”,王后张静姝也被沈天意严令不得靠近。
这是保护,也是禁锢。
她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颊,眼中满是柔情。这是她的命,是她与那个男人之间,最深的羁绊。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悠扬婉转,曲调熟悉——《折杨柳》。那是陈氏家族的族歌,只有陈家人会吹。
陈月华身子一颤。
秋梅也听到了,疑惑道:“这荒山野岭的,谁在吹笛?”
陈月华心跳加快。她听出来了,这是二叔陈昶的笛声。二叔年轻时便是吹笛好手,这首《折杨柳》,他吹得最好。
他来了。他就在附近。
陈月华看向秋梅,眼中泛起泪光:“秋梅……我……我想下车透透气。”
秋梅为难:“可是夫人,王爷吩咐过……”
“就一会儿。”陈月华哀求,“我闷得慌,胸口疼。就在车旁走走,不走远。”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眼中含泪,我见犹怜。秋梅心软了,叹道:“那……那奴婢去请示孙统领。”
孙尚雯是这支护卫队的统领,三十出头,武艺高强,是沈天意最信任的女侍卫之一。她听了秋梅的禀报,皱起眉头。
“王爷严令,夫人不可下车。”孙尚雯沉声道。
秋梅低声道:“可是夫人说胸口闷,想透透气。就一会儿,在车旁走走。这么多侍卫守着,应该无碍吧?”
孙尚雯犹豫了。她奉命保护陈月华,但王爷也说过,尽量满足夫人的合理要求。这一路颠簸,夫人确实不易。
她走到车前,隔着车帘问:“夫人,您真的不舒服?”
车内传来陈月华柔弱的声音:“孙统领,我有些气闷,想下车透透气。就一会儿,可好?”
孙尚雯咬咬牙:“那……好吧。但夫人需穿戴严实,戴上帷帽,不许离开侍卫视线。”
“好,好。”
陈月华在秋梅的服侍下,穿上一件厚重的斗篷,戴上帷帽,面纱垂至胸前,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她抱着沈玉鸿,在秋梅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孙尚雯立即指挥五十名带刀侍卫围上来,将陈月华护在中间。
“夫人,只能在车旁附近活动。”孙尚雯严肃道。
陈月华点点头,抱着孩子,在车旁缓缓踱步。目光却透过面纱,四处寻找。
笛声还在继续,来自营地边缘的一片小树林。
她停下脚步,看向孙尚雯:“孙统领,那笛声……挺好听的。能……能让吹笛的人过来,让我见见吗?”
孙尚雯皱眉:“夫人,这不合规矩。”
“就一会儿。”陈月华声音带着哀求,“我……我喜欢那曲子。让他过来,隔着侍卫,远远吹一曲就好。”
孙尚雯看着这个柔弱美丽的女子,心中再次动摇。她也是女人,能理解这种长路漫漫的孤寂。况且,只是见个吹笛的人,隔着侍卫,应该无碍。
她叹口气:“好吧。但只许隔三丈,不许靠近。”
她派两名侍卫去小树林,很快带回来一个人。
正是陈昶。
他穿着一身普通文士的青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支竹笛,见到被重重护卫的陈月华,眼中闪过激动,但很快低下头,躬身行礼:“草民陈昶,见过贵人。”
陈月华身子微颤,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
孙尚雯打量陈昶:“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吹笛?”
陈昶不卑不亢:“回统领,草民是益州陈氏子弟,汉王命我陈氏安排宗室迁居事宜。家主命我前来跟车,今夜在此扎营,见月色甚好,故吹笛以抒怀。不想惊扰了贵人,请恕罪。”
孙尚雯看向陈月华:“夫人,您要听曲吗?”
陈月华点点头,声音轻颤:“请……请先生再吹一遍刚才的曲子。”
陈昶躬身:“是。”
他将竹笛凑到唇边,再次吹起《折杨柳》。笛声悠扬,在山谷间回荡,如泣如诉。
陈月华听着,泪水浸湿了面纱。这是家乡的曲子,是童年的记忆,是家族的呼唤。
一曲吹罢,陈昶放下笛子,低声道:“贵人可还满意?”
陈月华深吸一口气,对孙尚雯道:“孙统领,我……我想单独与这位先生说几句话。就几句。”
孙尚雯立刻摇头:“不行!王爷有令……”
“就隔着三丈,你们都在旁边守着。”陈月华哀求,“我只是……有些关于益州的问题想问。他是陈家人,最清楚。”
孙尚雯犹豫良久,终于妥协:“那……好吧。但只能一炷香时间,侍卫不退,只在三丈外警戒。”
她指挥侍卫散开些,但仍围成一个圈,将陈月华和陈昶围在中间,两人相隔三丈。
陈月华抱着孩子,看着远处的二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陈昶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陈月华听见:“贵人气色尚好,小公子也安好,陈某欣慰。”
陈月华轻声道:“多谢先生挂怀。先生是益州陈氏?不知……不知陈翁老家主身体如何?”
她问的是祖父,但眼中满是关切。
陈昶明白她的意思,答道:“家父身体硬朗,时常念叨在外的子孙。如今陈氏蒙汉王大恩,封侯拜将,光耀门楣,家父很是欢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汉王对陈家,恩重如山。不仅封家父为侯,赐田宅,还让陈某做了中郎将,几个侄儿也都得了官职。陈家能有今日,全赖汉王。”
陈月华眼中含泪:“那……那就好。”
陈昶看着她怀中的孩子,眼中闪过精光:“小公子看起来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不知……不知小公子生母是?”
陈月华身子一颤,轻声道:“是……李侧妃。”
陈昶却笑了,笑容意味深长:“是吗?可陈某听说,李侧妃有孕不过三月,如何能生出半岁的小公子?”
陈月华脸色一白。
陈昶继续道:“这孩子……想必是贵人的,对不对?”
陈月华咬唇,良久,轻轻点头。
陈昶眼中爆发出狂喜,但强行压住,心中大悦:“好,好!天佑我陈家!汉王世子,竟是我陈家的血脉!月华,你立了大功!”
陈月华却摇头,泪珠滚落:“先生,这孩子……这孩子是我的命。我不求他做什么世子,只求他平安长大。”
“糊涂!”陈昶低斥,“小公子是汉王长子,注定不凡!你听二叔说,如今汉王纳了萧氏郡主,将来还会有更多女人。你若想保住地位,保住这孩子的未来,就必须牢牢拴住汉王的心!”
陈月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惊,沈天意又纳了一个女人,为什么没人跟她说……
陈昶上前一步,侍卫立刻警惕地按住刀柄。陈昶停住,但目光灼灼:“贵人要记住,要多为家人着想!家族一切荣华,都系于你一身!你要争,要抢,要让汉王心里只有你!”
陈月华抱紧孩子,摇头:“不……我不争。王爷心里有谁,是他的自由。我只求能陪着鸿儿,看着他长大……”
“妇人之仁!”陈昶急道,“你不争,别人会争!那萧倾城年轻貌美,又是宗室之女,一旦得宠,还有你的位置?还有鸿儿的未来?”
他喘了口气,缓和语气,小声说到:“月华,二叔是为你好。陈家也好,你也好,鸿儿也好,都是一体的。汉王重情义,你为他生下长子,这是你的资本。但光有资本不够,还要会经营。”
陈月华沉默不语。
陈昶叹口气:“罢了,今日就说这些。月华,你记住二叔的话:第一,牢牢抓住汉王的心;第二,保护好鸿儿;第三,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陈家。二叔在成都,会为你铺好路。”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若想见我,每月十五便到成都城北的清凉寺上香。我会在那里等你”
陈月华含泪点头:“谢谢二叔。”
陈昶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躬身行礼:“夫人保重,陈某告退。”
他转身离去,笛声不再响起。
陈月华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怀中的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抓她的面纱。
秋梅上前搀扶:“夫人,该回车上了。”
陈月华点点头,在侍卫的簇拥下,回到那辆玄黑辒辌车中。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摘下帷帽,露出满是泪痕的脸。怀中的沈玉鸿伸出小手,擦她的眼泪,咯咯笑着。
陈月华握住儿子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更加汹涌。
“鸿儿……娘该怎么办……”
她想起二叔的话,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萧倾城,想起远在洛阳战场的沈天意。
争吗?
她拿什么争?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一个被藏在深宫、藏在车中的影子。
可是不争……
她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儿子,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若不争,鸿儿的未来怎么办?若有一天,另一个女人为王爷生下儿子,鸿儿这个“庶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车外,孙尚雯的声音响起:“夫人,该用膳了。”
陈月华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进来吧。”
秋梅端着食盒进来,摆好几样小菜和米粥。作为汉王的女人,山珍海味都不过分,但王后张静姝作为后宫之首,她下令不能铺张浪费,所以宫中贵人的饮食都比较简单,陈月华喂孩子吃了些米糊,自己却食不下咽。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野兽的嚎叫。
陈月华抱着熟睡的儿子,靠在车壁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道路变得平坦,气候也温暖许多。沿途开始出现村落、农田,以及迎接的官员。
陈昶带上部队,附近的官员官员,在半路等候。
当浩浩荡荡的车队出现在官道上时,等候的人群发出欢呼。
陈昶身穿中郎将官服,率先上前,对李琛拱手:“李将军一路辛苦!陈某奉汉王之命,在此迎接诸位,与诸位一起同行!”
李琛还礼:“接下来的路程就拜托陈将军协助护送了。”
“分内之事。”
车队稍作休整,补充给养后。张静姝和李清韵下了车,接受官员拜见。萧倾城也跟着下了车,但依旧躲在母亲身后,不敢抬头。
陈月华的辒辌车依旧紧闭,无人敢靠近。
歇息两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向成都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