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潼关。
关城上下,旌旗蔽空。汉军赤旗与楚军赤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翻卷如血浪——竟有几分相似的肃杀。细看方能辨出分别:汉旗绣腾龙纹,楚旗绣下山虎,龙虎相对,在铅灰色天穹下形成无声的对峙。
关楼之上,沈天意身着玄甲,外罩黑貂大氅,独立垛口。寒风掀起大氅下摆,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投向东方地平线。
那里,一道烟尘正滚滚而来。
即便早有准备,当烟尘渐近,显露出其真正规模时,关城上的汉军将领仍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行军,是移动的赤色山岳。
先导三千骑兵,清一色赤甲红袍,马披重铠。骑士最矮者也近八尺,手持丈八长戟,马侧硬弓劲弩俱全。三千人分为六阵,每阵五百,行进间队列整齐如刀切,马蹄踏地声隆隆不绝,竟似闷雷滚过冻土。
骑兵之后,是五百辆战车。这些战车形制奇特:四轮高厢,厢体以厚木板拼接,外包铁皮,车前设有精铁挡板,厢顶可开合。每辆车由四马牵引,车上载四至六名士兵——有的持弩,有的持矛,更有数辆车后拖着黑沉沉的铁筒,在冬日稀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战车方阵之后,才是一杆巨纛。
旗杆高逾三丈,碗口粗细,需四名赤膊力士合扛。旗面赤红如凝血,金线绣就的下山猛虎獠牙外露,虎目圆瞪,威风凛凛。旗上四个斗大金字:“武威王王”。
纛旗之下,一骑当先。
那骑士身披赤金锁子甲,甲叶层叠如龙鳞,在阴天里仍反射出暗沉的金芒。外罩猩红绣金战袍,袍摆随风怒卷,如一团逆风燃烧的火焰。他未戴头盔,长发以金冠束于顶,面容刚毅如斧凿石刻,剑眉斜飞,双目开阖间精光吞吐。
最慑人的是他的身形。
即便隔着数百步,城上众人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沈天意身高九尺二寸,已是当世罕见,而此人目测至少九尺五寸,肩宽背厚,坐在马背上如铁塔镇山。胯下那匹乌骓马更是神骏,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肩高六尺有余,比寻常战马高出整整一头,奔驰时如黑龙掠地。
“王思杰……”
沈天意身侧的周泰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
这就是天下第一猛将。
这就是横扫关东、灭国无数、从未败绩的楚军统帅。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汉军老将,此刻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倾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近乎实质的战场权威。
沈天意握紧了腰间的天青剑柄。掌心竟微微沁汗。
这是他自二十一岁初上战场以来,百余战中从未有过的事。面对十三太保时没有,面对神策军时也没有。但此刻,看着关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野兽遇到同类时的本能警觉,是棋手看到真正对手时的凛然。
王思杰在关前三里处勒马。
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彻旷野的长嘶,前蹄重重踏地,激起一片冻土烟尘。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千骑兵、五百战车齐齐停驻,队列整齐得令人心悸。
静。
关城上下,数万人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呼啸,旗幡猎猎作响。
王思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城楼。视线在人群中一扫,最终定格在沈天意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天意感到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刺来,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
关下,王思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他翻身下马——动作并不迅疾,甚至堪称从容,但每一个姿态都充满山岳般的力量感。落地时,方圆数丈内的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
“大楚武威王王思杰——”
他开口,声音洪亮如钟磬,在冬日旷野间轰然回荡:
“应汉王之约,前来潼关会盟!”
声浪滚滚,清晰传入关城上每个人的耳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沈天意深吸一口气,凛冽寒气灌满肺腑。他朗声道:
“开城门,迎武威王!”
潼关守府正厅,已布置成会盟场所。
厅中设两席,东西相对。东席为主,西席为客。两席之间设青铜巨鼎,鼎中炭火熊熊,上置酒樽。鼎旁玉案陈列着圭璋、玄纁、牺牲等会盟礼器。
沈天意先至,在东席坐定。汉军诸将分列两侧:杨勉、周泰、王崇、张良、陈远、董超、马元……个个甲胄鲜明,神色肃穆如临战阵。
片刻,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沉,仿佛巨石砸地。厅中众人不约而同屏息。
王思杰大步走入。
他依旧未戴头盔,赤金甲在厅内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身后只跟四人——弟弟王思仁,及三名副将。但就是这五人踏入厅中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三分。
沈天意起身,拱手:“武威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
王思杰拱手还礼,动作干脆利落如刀劈:“汉王客气。能得汉王相邀,是思杰的荣幸。”
两人重新落座。王思杰目光在厅中扫过,在张良脸上停留片刻,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贤弟,别来无恙?”
张良面皮微紧,抱拳道:“蒙兄挂怀,一切安好。”
王思杰哈哈一笑,不再多言,目光最终落回沈天意身上:“久闻汉王少年英雄,战无不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天意淡淡道:“武威王横扫关东,灭国无数,才是真正的当世豪杰。本王这点微末战绩,不值一提。”
“汉王过谦了。”王思杰笑道,“取益州,定汉中,破潼关,收凉州……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惊天动地?尤其是潼关一战,以震天雷破城,天降陨石助阵——汉王可是得了天命眷顾啊。”
这话说得随意,却暗藏机锋。沈天意神色不变:“天意难测,本王不过是顺势而为。倒是武威王,虎牢关一败后,短短三年重整旗鼓,连灭齐、赵,收服青、兖、豫三州,此等坚韧,才是真英雄。”
王思杰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虎牢关之败是他心中隐痛。当年率十五万楚军北上,意气风发欲取洛阳,却在虎牢关被三万神策军杀得大败,折损过半,狼狈南逃——那是他军旅生涯唯一的败绩。
“汉王连这也知道。”王思杰笑容淡了些,“不错,虎牢关之败,是思杰毕生之耻。但也正是那一败,让思杰明白了一个道理——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所以这三年来,思杰整顿军制,精练士卒,打造火器,才有了今日之楚军。”
他顿了顿,直视沈天意:“汉王可知,韩啸天当初也在虎牢关?”
沈天意点头:“略有耳闻。据说那一战,神策军的预备军便是韩啸天的镇北军。”
“正是。”王思杰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此次伐周,于公于私,思杰都必取韩啸天首级。这,也是思杰愿与汉王联手的原因之一。”
话到此处,已入正题。
沈天意示意左右退下,只留陈远、曹垣。王思杰也让王思仁以外的副将退出。
厅中只剩五人。
沈天意率先开口:“武威王的提议,本王慎重考虑过。联手伐周,可以。但盟约条款,需再议。”
“汉王请讲。”
沈天意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精心绘制的中原舆图,朱砂标注各方势力,墨笔勾勒未来疆界。
“第一,灭周之后,地界划分。”沈天意手指划过地图,“凉州、并州、益州、荆州、交州,潼关以西所有疆土,归大梁。冀州、幽州、青州、兖州、扬州、豫州,归大楚。”
王思杰凝视地图,沉吟片刻:“荆州如今在沈天明手中,汉王能做主?”
“能。”沈天意斩钉截铁,“本王已修书兄长,阐明利害。兄长深明大义,已同意此议。”
王思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荆州是最大障碍,没想沈天意竟已解决。
“第二,”沈天意继续道,“来年开春,本王率关中二十万汉军东出,武威王率二十万楚军北上,两路夹击洛阳。战场之上,需同心协力,勿使任何一方孤军奋战。”
“这是自然。”王思杰正色道,“既为盟友,自当同进同退。”
“至于灭周之后,”沈天意坦然道,“洛阳天家典籍、世家文脉归大梁,洛阳城池及百姓归大楚。战后我军退出洛阳,由楚军接管。”
王思杰追问:“那洛阳宫室库藏、百官家产、文脉典籍、皇室成员、传国玉玺……”
“宫室库藏,楚七梁三。文脉典籍,双方各抄副本,原本归大梁。百官与皇室成员,愿降者由楚军安置,不愿降者可随我军西归,或择郡县安置,颐养天年。”
条件清晰,分配合情合理。
王思杰沉默良久,忽然问:“汉王当真不要洛阳?以汉王之能,若能夺下洛阳,我大楚又岂能虎口夺食?”
沈天意直视王思杰,目光澄澈如镜:
“因为本王知道,武威王不会答应。若本王取洛阳,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楚军。届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或两败俱伤,让北戎坐收渔利。与其如此,不如各取所需——此后两家划界而治,互不侵犯,共御外侮。”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透彻。
王思杰放声大笑:“好!汉王快人快语,思杰佩服!就依汉王所言!”
他起身,大步走至青铜鼎前:“既如此,今日就在此歃血为盟。天地为证,鬼神共鉴:大楚武威王王思杰与大梁汉王沈天意,结为盟好,共伐大周。灭周之后,各守疆界,永不相侵。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沈天意也起身,走至鼎前:“本王沈天意,在此立誓:与武威王王思杰盟约既成,必不相负。若违此誓,有如此樽!”
“锵”的一声,天青剑出鞘,剑光如水。沈天意左手在剑锋上一抹,鲜血涌出,滴入鼎中酒樽。
王思杰也拔出佩剑——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阔刃重剑,剑身暗红如凝血,似饮血无数。他同样割掌滴血。
两人各执一樽,血酒混合。
“饮!”
同时举樽,一饮而尽。
酒烈,血腥。入喉如刀,灼烧肺腑。
饮罢,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震动厅梁,豪气干云。
笑罢,王思杰将酒樽重重摔在地上,樽碎如绽莲:“从今日起,汉王就是思杰的兄弟!此后但有吩咐,思杰必倾力相助!”
沈天意也将酒樽摔碎:“武威王豪气!本王亦然!”
盟约既定,气氛缓和许多。两人重新落座,商议具体细节。
“开春之后,何时出兵?”王思杰问。
“二月初二,龙抬头。”沈天意道,“本王自潼关东出,武威王自豫州北上,两军约定三月十五会师洛阳城下。在此之间,各自为战,不必勉强会师。”
“善。”王思杰点头,“韩啸天用兵老辣,必会分兵拒敌。梁楚两军,谁先攻入洛阳皇城,传国玉玺便归哪方——汉王以为如何?”
沈天意目光一闪:“一言为定。”
“此外需防北戎趁虚南下。”沈天意补充道,“本王已命凉州边军加强戒备,武威王在青、兖一线,也需布防。”
“汉王考虑周全。”王思杰道,“北戎那边,思杰自有安排。倒是韩庚……此人虽称帝,但兵力不过十万,且骑兵在并州之战中损失惨重,不足为虑。但他若与韩啸天联手……”
“韩庚不会。”沈天意笃定道,“此人目光短浅,只图自保。本王已派人送信,许他事成之后仍为并州之主,他必按兵不动。”
王思杰深深看了沈天意一眼:“汉王布局深远,思杰佩服。”
两人又议了粮草补给、信使往来、伤员救治等琐事,直到黄昏时分。
议罢,王思杰忽然道:“久闻汉王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会盟,意义非凡。不如……切磋一番,以助酒兴?”
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张良、杨勉脸色微变。王思仁则眼中闪过饶有兴致的神色。
沈天意沉默片刻,缓缓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简单。”王思杰笑道,“你我比比手力。就掰腕子,如何?”
沈天意看向陈远:“备桌。”
很快,一张厚重的柏木方桌被抬至厅中。桌面宽三尺,厚达半尺,木质致密坚硬。沈天意与王思杰对坐,各自舒展右臂。
两人的手臂放在桌上,形成鲜明对比:沈天意的手臂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如钢缆绞结;王思杰的手臂则粗壮如椽,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陈远站在桌侧,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开始!”
两只大手猛然握紧。
那一瞬间,厅中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声音,而是两股巨力碰撞时产生的、几乎实质的压迫感。
沈天意只觉得握住的不是人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生铁,坚硬、灼热、蕴藏着火山般的力量。他瞬间绷紧全身筋肉,力从足底起,经腰胯,过肩背,灌注于右臂。
王思杰同样面色一肃。他感受到对方掌中传来的力道,那力道不似自己的刚猛霸道,却绵长坚韧如江河奔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两人臂膀上的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如蚺蛇暴起。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低响。柏木方桌开始颤抖,桌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盏茶的时间,在众人感觉中竟如一个时辰般漫长。厅中鸦雀无声,唯有炭火噼啪,以及那令人牙酸的、木材承压的细微崩裂声。
沈天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感到右臂开始发麻,那股来自对方的压力如山岳倾覆,一寸一寸压下来。他拼尽全力抵抗,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承受重压的细微“嘎吱”声。
王思杰眼中也闪过讶异。他已用上八分力,竟未能一举压垮对方。这沈天意,果然名不虚传。
又僵持了十息。
终于,柏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中央出现一道细微裂纹。就在这一刹那,王思杰暴喝一声,全身力量如火山爆发——
“轰!”
沈天意的手背重重砸在桌面上。
巨响过后,厅中死寂。
陈远和曹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沈天意缓缓收回右手,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调匀呼吸,脸上却无半分羞恼,反而露出释然神色。
王思杰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大笑道:“痛快!自虎牢关一战后,思杰从未如此痛快过!汉王武艺,果然天下无双!”
沈天意拱手,坦然道:“武威王神力,天意佩服。”
他输了。
这是沈天意生平第一次在力量较量中落败。他曾与军中力士阿宝掰腕,未曾一败;曾在万军中阵斩敌将,未尝一挫。但今日,他确确实实输给了王思杰。
这败绩非但未让他沮丧,反而如冰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
王思杰,名不虚传。
自己这“从未败绩”的战神之名,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但沈天意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将遇良才的激荡。若真到生死相搏时,胜负犹未可知。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这座山有多高。
当夜,潼关守府大摆宴席。
沈天意与王思杰并坐主位,汉楚将领分列左右。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王思杰举樽道:“今日与汉王会盟,又得切磋,实乃人生快事!来,诸位共饮此杯,预祝来年大捷!”
众人齐饮。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却让胸中豪气更盛。
饮罢,王思杰忽然叹道:“不瞒汉王,来潼关之前,思杰心中尚有疑虑。毕竟天下诸侯,多是言而无信之辈。但今日见汉王,方知什么是真豪杰。这盟约,思杰信了!”
沈天意也举樽:“武威王坦荡,本王亦然。此后但有不违盟约之事,本王在世一日,大梁决不相负。”
“好!”王思杰放声大笑,“有沈兄弟这句话,王某放心了!来,再饮!”
酒宴直到子时才散。王思杰辞别,率军返回关外大营——他坚持不入关驻扎,既是避嫌,亦显诚意。
送走楚军,沈天意独自登上关楼。
夜色深沉如墨,寒星点点如钉。关外楚军营火连绵十里,如一条赤龙盘卧在黑暗大地上,火光跳跃,映亮半壁天空。
曹垣悄然来到身侧,低声道:“王爷,今日盟约……”
“是真的。”沈天意打断他,目光仍望着远方营火,“至少在灭周之前,必须是真的。我军需要楚军在东线牵制韩啸天主力,楚军也需要我军打破潼关以西的僵局。这是各取所需。”
“那灭周之后呢?”
沈天意沉默良久。
寒风吹过城头,掀起他玄色大氅。远处楚军营火明灭不定,如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曹垣,”沈天意忽然问,“若将来有一天,本王与王思杰战场相见,你觉得有几成胜算?”
曹垣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王爷恕罪……若论单打独斗,王爷恐非其敌。但若论排兵布阵、临机决断,王爷胜其半分。”
沈天意笑了。
笑声中有一丝苦涩,更多的是灼热的兴奋。
“说得对。”他望着漆黑天际,“但天下之争,从来不是一人之勇能定。王思杰是猛虎,可虎再猛,也敌不过群狼,更敌不过……猎人。”
他转身,眼中已恢复清明:“放心吧,至少现在,我们是盟友。灭周之前,不会翻脸。至于之后……”
沈天意没有说下去。
但曹垣已明白了。
盟约上的墨迹未干,酒樽中的血酒尚温。但乱世之中,盟约从来只是力量的缓冲,而非永远的枷锁。
王思杰明白,沈天意也明白。
所以今夜他们能开怀畅饮,所以明日他们仍会厉兵秣马。
“回吧。”沈天意走下关楼,“开春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
十日后,襄阳城。
大梁皇宫御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沈天明眉间的寒意。
他手中握着沈天意的亲笔密信,已反复看了三遍。信纸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陛下,”丞相徐敬之侍立案前,声音低沉,“汉王此议,看似稳妥,实则凶险万分。王思杰狼子野心,岂会真心与我国平分天下?只怕灭周之后,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大梁。”
沈天明放下信,长叹一声:
“朕何尝不知?但天意在信中说得很清楚——若不与楚国联手,单凭我军,难以速取洛阳。而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北戎、韩庚,甚至楚国本身,都可能趁虚而入。”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洛阳位置:
“天意的计划,看似凶险,实则抓住了关键。他让朕待汉楚周三军鏖战之际,率精兵奇袭洛阳,夺玉玺,定名分。届时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朕坐收渔利——若运气好,或许真能一举除掉王思杰。”
徐敬之皱眉:“可是陛下,若韩啸天死守洛阳不出……”
“天意在信中说,他会与王思杰合力,将韩啸天主力引出洛阳。”沈天明道,“他对战场局势的判断,从未出过错。朕信他。”
“那荆州呢?”徐敬之追问,“盟约中将荆州划归大梁,但楚国真会甘心让出?王思杰若翻脸,第一个要取的,就是荆州!”
沈天明眼中闪过厉色:
“所以我们一定要赢。要在王思杰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洛阳,握住传国玉玺。届时大义名分在手,朕便是天下共主。王思杰若敢犯荆州,便是叛臣逆贼,天下共讨之!”
他顿了顿,缓缓道:
“放心吧,天意既然敢签这盟约,必有后手。朕这个弟弟……心思之深,连朕有时也看不透。”
徐敬之沉默良久,终于躬身:
“既然陛下已决意,臣自当全力辅佐。只是……陛下御驾亲征,届时所有梁军、汉军,将领的指挥权……陛下真要全权交给汉王?”
“废话!”沈天明斩钉截铁,“天意是大梁天下兵马大元帅,统兵作战,是他的专长。朕既要用他,就要信他。传朕旨意:即日起,大梁所有兵马,悉听汉王调遣。违令者,斩!”
“遵旨。”
徐敬之退下后,沈天明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动。
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天意……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你可千万不要让哥哥失望啊。
这天下,这江山,这沈氏一族的荣辱……都系于此役了。
沈天明不敢再深想。有些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缠绕,再也挥之不去。
兄弟之情,在天下至尊的宝座面前,究竟还剩几分?
窗外,冬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宫檐瓦当,寒意透过窗纸渗入,彻骨冰凉。
永兴十五年的冬天,就这样在盟约与阴谋交织中,缓缓走向尾声。
而所有人都知道,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这中原大地将迎来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