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窕暂居的“听竹小筑”位于京城西郊,远离繁华街市,毗邻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环境清幽雅致。白墙青瓦,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回廊曲折,假山玲珑,几株晚开的秋菊点缀其间,更显静谧。
三日后,小莲依约前来。她只带了青黛和另一名心腹侍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林景轩不放心,暗中安排了数名护卫在远处跟随。
小筑的门虚掩着,叩门后,一名年约四十、气质沉稳的仆妇开门,见了小莲,微微欠身:“可是丞相府的林姑娘?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院内果然种满了各色翠竹,风过处,竹叶沙沙,清响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竹叶清气的味道。仆妇引着小莲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简朴,一桌两椅,一琴一炉,墙上悬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图。苏窈窕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石案上摆弄着几样器具。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今日她穿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柔美。见小莲进来,她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眸子在轩内略显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林姑娘来了,请坐。”
小莲在椅中坐下,青黛二人则被仆妇引至隔壁厢房用茶等候。
“昨日刚得了一些上好的‘安神露’,以竹沥、百合、合欢皮等物调制,正想着给姑娘试试。”苏窈窕说着,从旁边红泥小炉上取下一个白玉小壶,斟了一盏浅碧色的清露,递给小莲,“姑娘先饮一盏,定定心神。”
小莲接过,浅啜一口。露水温热,带着竹叶的清香和一丝淡淡的甘甜,入喉清润,确实让人精神一松。她道了谢,放下茶盏。
苏窈窕在小莲对面坐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温声道:“姑娘眉心倦色虽淡,但眼底神光略散,应是思虑过度、心神未能全然放松之故。此番施针,旨在疏通经络,引导郁结之气,助姑娘宁心安神,收敛外散的心力。过程或有轻微酸胀,姑娘放松即可。”
“有劳苏姑娘。”小莲点头。
苏窈窕起身,从石案上取过一个扁平的紫檀木针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细若牛毛的银针,针身泛着淡淡的寒光。她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以一块浸了药酒的细棉轻轻擦拭,动作娴熟而优雅。
“请姑娘闭目,放松肩颈。”
小莲依言闭眼,尽量放松身体。她能感觉到苏窈窕靠近,一股淡淡的、带着药香的清冷气息笼罩过来。随即,头顶“百会穴”处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刺痛,紧接着是酸胀感,如同被一根极细的冰线刺入,那冰线却迅速化作温流,缓缓渗入。
苏窈窕下针极快,手法轻盈精准,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银针依次落在小莲头部的“神庭”、“上星”、“印堂”,以及颈后的“风池”、“天柱”等穴位。每落一针,都伴随着一缕或清凉或温煦的气流,顺着经络游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柔地梳理着她紧绷的心神与略显滞涩的星力循环。
小莲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连日来翻阅古籍、思考谜团的疲惫感逐渐消散,意识却越发清明。她能清晰地“内视”到,在苏窈窕的针法引导下,体内那新生的星力不再是无意识地缓慢流转,而是开始沿着某些特定的、更加顺畅的路径自行运转起来,滋养着受损的心神,同时也温润着胸前那枚暖魂玉,玉中传来的暖意似乎更加贴合她的气息了。
“姑娘体内这股力量……很是特别。”苏窈窕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并非寻常内息,亦非纯粹的天地灵气,倒像是……与星辰有某种共鸣。难怪姑娘会对星陨传说如此着迷。”
小莲心中微动,但并未睁眼,只含糊道:“许是天生体质特异罢。苏姑娘针法通神,感觉舒畅了许多。”
苏窈窕轻笑一声,不再多问,继续施针。这一次,银针落在了小莲双手的“劳宫”、“神门”,以及双足的“涌泉”等穴位。当足底“涌泉穴”被刺入时,小莲浑身微微一颤,一股强烈的、仿佛自地底升腾而起的清凉之气,瞬间贯通足心直冲头顶,与头顶百会穴那温煦之气交汇!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不是向外延伸,而是向内沉入!仿佛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星光点点的意识之海!
恍惚中,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无尽深邃的黑暗虚空中,无数星辰拖着长长的光尾,如雨般坠落,撞击在大地上,激起冲天的尘埃与火光。大地崩裂,哀鸿遍野。
——一些散发着奇异光辉的“陨星”碎片,被巨大的、非人形的身影拾起,或以莫大法力封入山腹,或以复杂仪式沉入地脉,或以奇异材质层层包裹……
——其中一块格外明亮、却带着不祥暗红纹路的碎片,被封入了一座高耸入云、形制奇特的黑色祭坛深处。祭坛周围,九根巨柱矗立,柱身刻满扭曲符文……
——时光流转,祭坛湮灭于历史,碎片被遗忘。直到某个时刻,一群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人,重新找到了祭坛遗址,开始了漫长的挖掘与召唤……
画面破碎跳跃,最后定格在一双冰冷、疯狂、充满贪婪与毁灭欲望的眼睛上!那眼睛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了沉入意识之海的小莲!
小莲心神剧震,猛地睁开眼睛!
“林姑娘?”苏窈窕略带关切的声音传来。她已收针,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巾擦拭手指,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小莲,“方才施针至涌泉,姑娘气息忽然波动剧烈,可是有不适?”
小莲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骇然。方才那些画面……是幻觉?还是隐藏在血脉或星痕深处的记忆碎片?那双眼睛……是高德海?还是“九幽盟”更深层的存在?
“无妨,”她勉强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忽然有些心悸,许是太久未曾如此放松了。苏姑娘的针法,果然神妙。”
苏窈窕观察着她的神色,并未追问,只温言道:“姑娘心神损耗非一日之寒,需徐徐图之。今日暂且到此,我再为姑娘开一剂宁神静心的方子,配合这安神露,每三日一次,连续施针三次,当有显效。”说着,她走到案边,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字迹清秀飘逸。
小莲接过药方,再次道谢。她能感觉到,经过这次施针,自己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体内星力运转也更加圆融自如。这位苏姑娘,医术确实高明。
“苏姑娘方才提及的‘星泪草’,不知那附录中,可还记载了其具体形貌或生长习性?”小莲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目光留意着苏窈窕的反应。
苏窈窕将银针一一收回针盒,动作不急不缓:“只言其草叶细长如柳,色呈幽蓝,叶脉有银星斑点,夜间微光,性喜极阴寒之地,常伴生于某种能吸纳星辉的‘玄冥石’旁。至于真假,无从考证。姑娘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此物名称与特性,与‘星坠’之说颇为契合,故而好奇。”小莲道,“不知苏姑娘家传医典,可有名称?他日若有缘,或可借阅一二,开阔眼界。”
“不过是祖上行医随手记录见闻的杂集,名为《杏林夜谭》,年代久远,多有残缺散佚,怕是不入方家之眼。”苏窈窕微微一笑,婉拒之意明显,“且那附录关于‘星泪草’的记载,也仅此只言片语,再无其他。”
小莲不再追问。又闲聊几句后,便起身告辞。苏窈窕亲自送到小筑门口,临别时,忽又轻声道:“林姑娘,京城虽大,却非久安之地。暗流涌动,是非颇多。姑娘身负异禀,更需谨言慎行,保重自身。”
这话语中,关切与提醒之意并存。小莲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苏姑娘提点。”
回到马车上,小莲靠着车壁,闭目回想方才施针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星辰陨落,碎片封镇,九柱祭坛,黑袍人,还有那双疯狂的眼睛……这一切,与地宫所见,与慕容珏提及的“星骸封镇”,与那本杂记中的“星坠谷”,都隐隐串联起来。
“九幽盟”寻找和利用的,很可能就是那些被上古封镇的“星骸”或“星种”碎片!而星髓,或许是其中较为特殊、未被完全污染或封存较好的一块?自己的星痕,则是开启或影响这些碎片的“钥匙”?
还有那双眼睛……给她的感觉,远比高德海更加深沉可怕。那会是“九幽盟”真正的首领吗?
“小姐,到了。”青黛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醒。马车已停在丞相府侧门。
刚回到自己院落,便见林景轩从里面迎出来,神色有些古怪:“妹妹,你回来了。方才……那位慕容公子,来府上拜访父亲,指名也想见一见你。”
“慕容珏?”小莲一怔,“他为何突然来访?”
“说是前几日与父亲和几位大人探讨古物与西域秘史,有所得,今日特来与父亲分享,顺便……感谢你那日在琅嬛阁与他探讨‘苍兕负星图’。”林景轩低声道,“父亲正在书房接待他。他言谈举止依旧温雅有礼,但总觉得……深不可测。父亲让你过去一趟。”
小莲点点头,整理了一下仪容,便随林景轩前往书房。
书房内,林相爷正与慕容珏对坐饮茶。慕容珏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直裰,更显风姿俊朗,气质出尘。见小莲进来,他起身含笑致意:“林姑娘,冒昧来访,打扰了。”
“慕容公子客气。”小莲还礼落座。
林相爷道:“慕容公子方才与我谈及,他对那几件古物的研究又有新发现,尤其是那面青铜镜背后的符文,与一幅他早年在一处西域古墓中见过的壁画颇为相似。那壁画描绘的,正是古人以九牲之血,祭祀一颗坠落的‘暗星’,以期获得沟通‘幽墟’之力的场景。”
“暗星?幽墟?”小莲看向慕容珏。
慕容珏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学者探讨学问时的专注光芒:“‘暗星’是古人对某些坠落时带着不祥光芒或引发灾厄的陨星的称呼。而‘幽墟’,在一些极其古老的西域传说中,指的是星辰陨落之地深处,联通的一个充满混乱与负面能量的诡异维度。那些黑袍祭祀者相信,通过特定仪式献祭,可以借取‘幽墟’之力,获得超越凡俗的能力,甚至……窥视生死、逆转因果。”
他顿了顿,看向小莲,目光清澈:“林姑娘,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秘。但根据目前种种线索,包括那‘九幽盟’之名,他们所行邪法,极有可能便是这种沟通‘幽墟’、借助‘暗星’残力的禁忌之术。而姑娘身负的星痕,以及那观星台的星髓,或许正是他们仪式中,用来定位、引导或稳定这种危险力量的‘坐标’或‘锚点’。姑娘日后,切需万分小心。”
小莲心中震动。慕容珏的推测,与她自己之前的猜想,以及方才在苏窈窕针下看到的画面,都隐隐吻合!他果然知道得很多!
“多谢慕容公子提醒。”小莲郑重道,“只是,公子既知此中凶险,又对此等秘辛了解颇深,不知……可有克制或防范之法?”
慕容珏轻轻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在下也只是个喜好探寻古迹传说的闲人,所知不过皮毛,且多为残缺记载与推测。真正的克制之法,恐怕早已失传。或许,唯有至纯至正之力,方能克制那来自‘幽墟’的混乱与邪秽。姑娘身负的星力,本质纯净,若能善加引导运用,或许……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又与林相爷探讨了几句关于朝堂清查“九幽盟”余孽的进展,便起身告辞,言及不日将离开京城,继续他的游历。
送走慕容珏,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这位慕容公子,见识非凡,却总是语焉不详,不愿深入。”林相爷皱眉,“他今日特意前来提醒,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示或观察?”
小莲沉吟道:“或许兼而有之。他像是站在岸边看潮起潮落的人,虽知水下有暗礁漩涡,却不愿轻易涉水。他将线索抛出,是希望有能力下水的人(比如我们)能看清危险,自行应对。至于他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她摇了摇头,“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苏窈窕那边呢?”林相爷问。
小莲将今日听竹小筑之行,包括施针时的异象和对话,详细说了一遍。
“星泪草……玄冥石……《杏林夜谭》……”林相爷手指轻叩桌面,“江南苏家,果然也不简单。这位苏姑娘,怕是也非单纯的医者。她为你施针,是善意相助,还是另有所图,亦需观察。”
“女儿省得。”小莲点头,“目前看来,她至少没有恶意。至于那‘星梦’中的画面……父亲,我觉得那可能是星痕或我自身意识,在受到苏姑娘针法引导和暖魂玉温养后,被动触及到的一些……隐藏的记忆或信息碎片。或许,与我的来历,甚至与‘星落之秘’的核心有关。”
林相爷长叹一声:“谜团越滚越大,牵扯的势力也越来越多。莲儿,你身在其中,避无可避。为父只望你,无论如何,保全自身为首要。力量可以慢慢掌握,秘密可以慢慢揭开,但性命只有一次。”
“女儿明白。”小莲心中涌起暖意。
夜幕降临,小莲回到房中。她取出母亲留下的方盒,再次尝试感应。这一次,当她回想白日“星梦”中看到的陨星坠落、碎片封镇景象时,方盒传来的温热感明显增强,盒面云纹甚至有流光持续闪烁了数息!
她心中明了。这方盒,果然与“星落”之秘密切相关!它或许就是母亲家族传承的、用于感应或记录与“星种”、“星骸”相关信息的器物!
而自己穿越而来,身负星痕,拥有系统,又得到这方盒……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将她网罗其中。而织网者,或许是命运,或许是某种更加古老而宏大的存在。
她走到窗边,仰望夜空。星河璀璨,静谧悠远。
星辉指引前路,亦照见迷雾。
她摊开手掌,掌心似有微不可察的星芒流转。
既然身在局中,那便一步步,拨开迷雾,看清这棋局的全貌,直至……找到破局之路,或者,成为执棋之人。
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但小莲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名为“探究”与“前行”的火苗。
她知道,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