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魂玉的出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丞相府内漾开层层涟漪。林景轩带人秘密追查了整整两日,却一无所获。送礼之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未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蛛丝马迹。那辆据说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以及门房描述的“身形普通、面容模糊”的仆役,在京城熙攘的人流车马中,如同滴水入海,再无痕迹。
秦太医仔细检验了暖魂玉,确认玉质纯净,不仅无毒无害,反而蕴含着一种极为精纯温和的天地灵气,对滋养神魂、稳固心境的功效,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建议小莲可以贴身佩戴,或置于枕下,长期温养。
“这赠玉之人,要么是友非敌,要么……便是所图甚大,远超这区区暖魂玉的价值。”林相爷捻着胡须,目光深沉,“‘星落之秘’……这四个字,分量不轻啊。”
小莲将暖魂玉用一根银链穿起,贴身挂在颈间。玉石贴着肌肤,传来持续而温和的暖意,如同冬日的暖阳,不仅抚慰着尚未完全痊愈的心神损耗,更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明沉静。系统提示的“暖魂玉的庇佑”效果确实存在,她修炼《净心琉璃咒》和引导星力时,感觉比之前顺畅了不少,杂念也更容易摒除。
与此同时,林相爷与怀王的书信往来也定了下来。怀王殿下对林相爷的提议深表赞同,言及云裳郡主伤势渐愈,正需同龄友伴解闷,而琅嬛阁中藏书,也乐得有志同道合者共同研习。于是,小莲开始隔三差五便以“探访郡主、请教星象”的名义,前往怀王府。
这一日,秋阳明媚,小莲再次来到怀王府。云裳郡主的伤势恢复得比她稍慢,但气色已好了许多,此刻正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见小莲进来,展颜一笑:“你来了。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了。”
“郡主也是。”小莲笑着在榻边绣墩上坐下,自有侍女奉上香茗点心。
寒暄几句后,云裳郡主屏退左右,正色道:“父王与世子都已知晓‘暖魂玉’及那‘无名氏’留言之事。琅嬛阁中关于‘星落’的记载极少,仅在一部残缺的《天垣古纪》中提到只言片语,言及上古有‘星落之灾’,星辰陨落如雨,天地失色,后有大能以莫大神通,收集散落的‘星种’,或封存,或点化,其中玄奥,早已失传。若‘星落之秘’真与此有关,那牵扯到的,恐怕是比此次地宫邪祭更加古老、更加宏大的隐秘。”
小莲心中一凛。星落之灾?星种?这听起来,似乎与自己这“星降之痕”以及星髓,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至于那赠玉之人……”云裳郡主蹙眉,“父王与世子动用了王府的‘谛听’暗线,亦未能在京城查到符合描述的可疑人物。此人要么是易容高手,要么……其根基本就不在京城,甚至不在中原。”
“不在中原?”小莲若有所思,“郡主是说……”
“西域诸国,北境荒原,南疆密林,东海群岛……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知凡几。”云裳郡主缓缓道,“‘九幽盟’势力能渗透朝廷,难保没有其他势力也盯上了中原,盯上了可能与‘星落’相关的你。这暖魂玉产自极西雪山,或许便是一条线索。”
正说着,侍女在外禀报:“郡主,世子爷与墨老先生来了。”
“快请。”
萧景澜与那位曾在地宫破解惑心廊阵法的墨老一同进来。萧景澜先关切地问候了小莲和云裳郡主,随即转入正题:“林姑娘,墨老这些日子除了协助审讯,也一直在研究地宫邪阵残留的符文与那黑色骨简。有一些发现,或与‘星落’之说相关。”
墨老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拓印的纸张,上面是放大了的、从黑色骨简和地宫石柱上拓印下的部分扭曲符文。“林姑娘请看,这些符文,并非全然是中原传承的巫蛊邪纹。老朽年轻时曾游历西域,见过一些古国废墟壁画上的文字,与此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这个符号……”他指着其中一个形如星辰坠落、尾带焰痕的图案,“在古于阗国的传说中,这代表‘陨落的圣星’,是灾厄与力量的象征。而在这骨简上,它与‘血祭’、‘通幽’、‘星枢’等概念紧密相连。”
他又指向另一处符文组合:“还有这里,这反复出现的、如同锁链缠绕星辰的图案,与那《天垣古纪》残卷中描述‘星种封镇’的意象,颇有相通之处。老朽大胆推测,那‘九幽盟’所行的‘血祭通幽’邪法,其根源或许并非中原本土邪术,而是融合了西域甚至更遥远之地的某种古老禁忌知识,其最终目的,可能并非简单的颠覆朝廷,而是试图……解封或掌控某种与‘陨落星辰’相关的、更加可怕的力量或存在。而星髓,以及身负星痕的林姑娘你,都是这计划中至关重要的‘钥匙’或‘媒介’。”
墨老的话,让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如果“九幽盟”的图谋真如他所推测,那么其威胁层级和隐秘程度,将远超一次宫廷政变或邪教作乱。
“西域……古国……”小莲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暖魂玉。这来自西域雪山的宝玉,那神秘的赠玉人,是否也与这遥远的线索有关?
萧景澜沉声道:“无论‘九幽盟’真正目的为何,他们此次受挫,必然不会罢休。高德海、赵元恒在逃,康郡王虽交代了一些,但核心机密显然并未触及。我们需早做准备。父王已加派人手,留意西域方向的商队、使团以及一切可疑人员往来。朝廷这边,林相爷也在推动对边关贸易、人员出入的核查。只是……若对方潜伏极深,或改头换面,查起来绝非易事。”
小莲点头:“世子所言极是。敌暗我明,唯有尽快提升自身,并尽可能多地了解对方,方能争取主动。墨老,关于这些西域符文,以及‘星种’、‘封镇’之说,琅嬛阁中可还有更多记载?我想仔细查阅一番。”
墨老捻须道:“琅嬛阁三层西侧,有几个柜子专门存放关于西域、南疆等地的风土志异、古物图录、传闻手札,其中或许有零星记载。只是那些典籍更加杂乱冷僻,且多有缺失,需耗费大量心力梳理。”
“无妨,我正想多了解一些。”小莲目光坚定。她有种预感,想要真正掌控自身星痕,理清围绕自己的迷雾,乃至找到回家的线索,这些看似遥远而破碎的信息,或许正是关键。
云裳郡主道:“既如此,我让管事将西侧柜子的钥匙也取来给你。你随时可来查阅。只是切记劳逸结合,你伤势初愈,不可过度耗神。”
“多谢郡主。”
自此,小莲往来怀王府更加频繁。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琅嬛阁三层西侧那堆积如山、满是灰尘的故纸堆中。这里存放的典籍比东侧更加晦涩难懂,除了西域文字、古怪符号,还有大量语焉不详的游记、真假难辨的传说、残缺不全的拓片。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翻找、辨认、记录。不懂的文字符号,便描摹下来,有时请教墨老,有时则尝试以星力感知其残留的气息(对于一些明显古老的载体有效),结合系统的辅助分析(虽然系统对这类“知识”的解析速度很慢),艰难地拼凑着信息碎片。
这过程枯燥而漫长,收获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她逐渐对西域一些古国的信仰、神话、以及关于“星辰”、“坠落”、“封印”的传说有了粗略的了解。某些符文组合的含义,也开始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她甚至找到几张疑似描绘“星种”形态的粗糙壁画拓片,那形态……竟与她体内星痕和观星台星髓有微妙相似。
胸前的暖魂玉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气息,护持着她的心神,让她在长时间专注查阅后,也不至于过度疲惫。
这一日,她正对着一卷以某种坚韧皮革制成的、绘有复杂星图与奇异生物的古卷出神,试图理解旁边那些扭曲如虫蛇的注释,阁楼楼梯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小莲以为是送茶点的侍女,并未抬头,只道:“放在那边桌上就好。”
脚步声却在离她不远处的书架旁停下,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温和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这幅‘苍兕负星图’,据说出自古精绝国祭祀神殿,描绘的是神话时代,神兽苍兕背负陨落星辰,将其镇压于昆仑之墟的场景。旁边这些文字,是古精绝祭祀文的一种变体,记载的是镇压时吟唱的咒文片段。”
小莲心中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疏朗,一双眸子清澈温和,却仿佛蕴藏着星空般的深邃。他气质温润儒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整个人如同上好的暖玉,令人见之忘俗。
更重要的是,小莲完全没察觉到他是何时上来的!以她如今日益敏锐的感知和星力的辅助,即便是萧景澜那等高手,靠近到如此距离她也应有所察觉!
这人是谁?怀王府的客人?为何会出现在琅嬛阁三层?又为何……一眼便道破这连墨老都需仔细辨认的古卷来历?
似乎察觉到了小莲的警惕与疑惑,男子微微一笑,拱手一礼,姿态优雅自然:“唐突佳人,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复姓慕容,单名一个‘珏’字,游历四方,偶至京城,因对古籍星象略有所好,承蒙怀王世子不弃,允我入琅嬛阁一观。方才在楼下闻得翻书声,一时好奇上来,不想打扰了姑娘清静。”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眼神清澈坦诚,让人难以生出恶感。但小莲心中的警铃却未解除。慕容珏?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能得萧景澜允许进入琅嬛阁,身份定然不简单。而且……她总觉得,这男子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和谐感,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天经地义,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原来是慕容公子。”小莲起身,敛衽还礼,语气平静,“公子博闻强识,令人佩服。不知公子对此卷祭祀文,可有更深入的见解?”她顺势试探,也想听听这位神秘来客能说出什么。
慕容珏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古卷那些扭曲文字上,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见解谈不上,只是早年随家师游历时,曾在一处西域古墟中,见过类似的壁画与残碑,略识得一些。”他伸手指向其中几个字符,“这几个字,意为‘星骸’、‘枷锁’、‘深埋’;而这句断续的咒文,大意是‘以大地之脉为牢,以众生之念为锁,封汝光辉,镇汝神魂,直至纪元尽头’。”
星骸!枷锁!深埋!封镇!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小莲心中炸响!这与墨老推测的“星种封镇”,与那“无名氏”提及的“星落之秘”,与她自己这“星降之痕”的体验,何其相似!
她强压心中震动,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看来上古之时,人们对陨落星辰,敬畏且恐惧,不惜以重大代价封镇。”
慕容珏颔首,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小莲颈间微微露出一角的暖魂玉银链,温声道:“星辰陨落,本是天地自然之事,然其中或有特殊者,蕴藏非凡之力或因果,古人难以理解,便以神怪视之,或祭祀祈求,或封镇规避。时移世易,真相早已湮灭,只剩这些支离破碎的传说与符号,供后人猜度。”
他顿了顿,看向小莲,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一分难以察觉的深意:“不过,世间万物,有封必有解,有镇必有显。因果循环,机缘莫测。或许在某些特定时刻,被尘封的星光,会再次找到归途,亦未可知。”
这话……似有所指!
小莲心头一跳,正欲再问,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萧景澜亲自上来了。
“慕容兄,原来你在此处。”萧景澜看到慕容珏与小莲站在一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我正寻你。林姑娘,你们……见过了?”
小莲点头:“方才正请教慕容公子关于这幅古卷的学问。”
萧景澜道:“慕容兄学识渊博,尤其对西域古文明深有研究,连墨老都称赞不已。你们能交流,再好不过。”他看向慕容珏,语气带着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慕容兄,你托我找寻的那几卷关于古于阗星祀的残本,我已让人从库房深处找出来了,可要现在去看?”
慕容珏微笑:“有劳景澜兄了。林姑娘,在下先行告辞。这幅‘苍兕负星图’寓意深邃,姑娘若有兴趣,不妨多琢磨,或有所得。”他又对萧景澜点头致意,便随他下楼去了。
小莲站在原地,望着慕容珏消失的楼梯口,心中疑窦丛生。
慕容珏……他究竟是谁?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他那些关于“星骸封镇”、“因果循环”、“星光归途”的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是否……看到了自己颈间的暖魂玉?又是否与那赠玉的“无名氏”有关?
她低头,再次看向古卷上那狰狞的苍兕与坠落的星辰,以及旁边那些意为“枷锁”、“深埋”的扭曲文字。
星光归途……我的归途,又在哪里?
而这位温润如玉、深不可测的慕容公子,在这逐渐展开的、关乎星辰与远古的谜局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琅嬛阁内,尘埃在从窗棂透入的光柱中静静飞舞。故纸堆里埋藏的隐秘,正随着新面孔的出现,悄然掀起一角。
风波未止,新的序章,似乎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