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被甩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后背撞在一根青铜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疼。
晨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会伤到骨头。
他从柱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后背,吸着凉气。
晨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大衣下摆在身后甩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那边是诺顿的方向,是火焰和金属的方向,是一条正在燃烧的、没有回头的路。
该出去了。
不然诺顿真的要爆了。
“我说了。”路鸣泽的声音从耳边浮起来,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带着一种化不开的蛊惑,“劝说是没有用的。拿上武器,哥哥。展示你那疯狂的一面——告诉他什么才是王的愤怒!”
他的手搭在路明非肩上,路明非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
那只手太凉了,凉得像从冰窖里伸出来的。
银枪从黑暗中刺出来。
枪尖从路鸣泽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没有血,没有伤口,连衣服都没有破。
虚影就是虚影,物理的攻击对它没有任何意义。
路鸣泽低下头,看了看那根穿过自己胸膛的枪尖,又抬起头,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很冷,很嘲讽。
“停止聒噪吧。”晨的声音从枪杆的那一头传过来,冷冷的,“我已经听烦了。”
路鸣泽转过头,看着晨。
晨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握着银枪,枪身平举,枪尖还插在路鸣泽的胸口里,他再瞬间又拿回了枪。
这是个静止的领域。
水不流了,火不烧了,连那些正在往下坠的碎石头都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三个人能动。
“我们交易里可没说过这些东西。”晨把银枪收回来,枪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袖子里,“我不希望你对你所谓哥哥的帮助,是这些语言的诱惑。”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用恶魔来形容你还真是恰当。”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无意干涉你们的兄弟情。但我不明白你的目的。”他的眼睛眯起来,“耶梦加得跟我聊过这个世界的问题。只有一个黑王。你想成为那个,还是说,你想将你的哥哥推向那个王位?”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路鸣泽的声音沉下去,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你是想毁约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晨的声音带着考究,“而我的目的永远是那么简单。正好今天还遇到了一个虚影 甚至可能是分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的嘴角翘起来,“可你却在这里煞风景。”
路明非的眼睛变得清澈了。
像有人往一潭浑水里倒了一桶清水,那些混浊的、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的石头。
他看着晨,看着那个站在静止的时空里的男人,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学长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可能不是自己口中的那个叛徒。
他的目光从晨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里有一张面具,悬在半空中,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上面每一道纹路。
那面具在笑,嘴巴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
但他总觉得那张脸在哭,眼泪从弯弯的眼角往下淌,淌过咧开的嘴角,淌过圆润的颧骨,淌进那些看不见的裂缝里。
笑得很开心,却又哭得很难看。
他不明白为什么笑和哭能在一张面具上同时存在。
眼睛越来越沉,像有人往眼皮上挂了两个铅球。
他挣扎了一下,没有用,又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用。
意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水。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什么?不记得了。
只记得学长好像在自己身边,很近,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而自己还在青铜城,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剑。
很热。
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从脊椎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皮。热得他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青铜城在烧。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那些青铜铸成的表面,把那些刻了两千年的花纹烧得卷曲、变形、融化。
晨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身上全是伤,大衣烧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那些皮肤上全是裂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断了。
右手还握着那把银枪,枪尖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这一切太突然了。
路明非记得自己睡着前.....老唐把恺撒打成了重伤,诺诺和师兄带着他离开了。而学长在.....拖延时间。
“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吧,晨。”诺顿的声音从火焰后面传过来,像隔了很厚的墙壁。
他坐在那具巨大的龙形傀儡的头顶,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晨。
“没想到一个混血种居然能撑到现在。”他的手抬起来,傀儡的大剑跟着抬起来,剑尖指着晨的胸口。
“不过,你可以成为我剑上的活灵!”
大剑刺过来。
晨没有躲。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腿在抖,手臂在抖,连握枪的手指都在抖。
剑尖刺进他的腹部,从后背穿出去,钉在空气里,停了一秒,然后拔出来。
血从伤口涌出来,像有人拧开了消防栓。
“学长!”路明非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调子。
他的腿往前迈,但身体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动。
.....
唉?怎么还没来呢?剧本上不应该是路明非突然变得很厉害吗?
晨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柱子上,头歪到一边,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正在往下坠的碎块,看着那些在火焰里扭曲的青铜花纹。
算了。
反正假装杀青了,躺着摸一会儿鱼也好。
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摸到通讯器的按钮,按下去,松掉,又按下去。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准备战斗。
很短,很轻,混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热起来。
那些正在流血的伤口边缘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新的皮肤从裂口里长出来,粉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堵回去。
断掉的骨头在肌肉里重新接合,发出像树枝折断一样的声响。
这简直是他龙化状态的恢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水从脚底漫上来,已经没过膝盖了,还在往上涨。
青铜城在沉,那些燃烧的柱子一根一根地倒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雾。
唯一的活灵还开着门,那张青铜铸成的嘴张着,露出外面幽暗的水道。
晨缓缓睁开眼,看见诺顿操控着那具巨大的傀儡冲出青铜城,傀儡的尾巴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擦出一串火星。
一个喘着气的身影慢慢走向自己。
路明非的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剑,那是贪婪的仿制品,剑身上的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呼吸又急又浅。
“别死啊学长。”路明非蹲下来,把剑插在地上,两只手捧起晨的头,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
他的声音在抖,沙哑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我朋友不多的啊。你送我的那台pS我还留着呢,虽然被我弟霸占着。”
晨闭着眼睛,他的伤口还在愈合,但速度慢下来了,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慢慢转。
“学长,你不是说的吗?要抬头挺胸。”路明非把晨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使劲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晨的身体很重,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一袋湿透的水泥。
“我现在走路已经不会低着头了,虽然芬格尔还是说我气质挺衰的.....”
路明非拖着晨往活灵的方向走,水已经没过腰了,每迈一步都很吃力。
“学长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其实师姐和恺撒挺好的。我感觉恺撒这一波肯定大有进展,估计下学期就能看到他俩发糖了.....”
水没过胸口了。
路明非把晨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露出水面。
氧气面罩还在,呼吸阀里还在嘶嘶地冒着气。
“学长,曦姐是不是你的一个人格啊?我真的好少见她。下次要不要让她多露面?”
晨听着路明非的声音,听着那些像梦呓一样的碎碎念,知道路明非已经很尽力了,尽力拖着他往前走,尽力让自己别睡着,尽力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把恐惧挡在外面。
既然如此,那就装得更死一点。
他的头歪在路明非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具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
路明非把剑上的血抹在活灵脸上。
那张青铜铸成的嘴张得更大了,门外的水道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拖着晨,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学长,我们出来了学长.....妈的——”他喘着粗气,低头看了一眼氧气表,指针已经掉到红色区域的最底端了,“只剩十分钟不到的氧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