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将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关闭键。
信息已经不能再简单了——让诺顿华丽谢幕。
他没有说“消灭”,没有说“击杀”,甚至没有说“战胜”。
华丽谢幕。
这个词很奇怪,轻得像在安排一场演出的结尾。
青铜城消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漩涡。
水从江底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撑开了巨大的口子,把整条江的水都吸过来,又吐出去。
蒸汽从漩涡的中心冒出来,如爆炸一样炸开的,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整个江面,把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那些空无一人的救生艇、那些仰着头的救援人员全部笼罩进去。
然后是一声龙吟。
高亢的、尖锐的、像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麻。
那声音从蒸汽的中心穿出来,穿过雾气,穿过江面,穿过那些正在发抖的舰船甲板,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金属感的龙尾从蒸汽里探出来。
尾巴从雾气的深处甩出来,骨节分明的,每一节都泛着暗沉的青铜色,关节处有橘红色的火焰在跳动。
尾巴的末端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激起一道高高的水墙。
然后龙首浮出水面,巨大的由金属构成的脑袋,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烧得发白的火焰。
诺顿坐在龙头上,王座是从金属里长出来的,和他的铠甲连成一体。
他低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正在瞄准他的炮口,看着那些仰着头看他的人,脸上没有表情。
“终于出来了吗,诺顿。”曼施坦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扣在栏杆上,指节泛白,呼吸屏住了。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诺顿身上,而是落在那条龙上,那条几乎完全由金属构成的龙。
鳞片是青铜的,骨刺是青铜的,连肌肉的纹理都是青铜铸成的。
“那条龙为什么几乎是由金属构成的?这根本不符合生物学的逻辑.....”
“曼施。”古德里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你想想看”的调子,“记得多年前那些学生还追的动画吗?比如高达。”
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机甲的图片,举到曼施坦因面前。
“你不觉得这条由金属支撑起的龙,和那些机甲相比,有什么相似的部分吗?”
曼施坦因的眉头拧起来,沉默了两秒。
“他献祭了自己的属下。无论对方愿不愿意——结果显而易见了。他把那条龙做成了没有思想的坐骑。”
他的摇了摇头,“不,不能这么说。坐骑什么的还是说得太保守了。这就是一个傀儡,一个玩具,一个被主人剥夺了生命的仆人。”
他转过头,看着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为教科书上加上一段新的内容吧。君王不会在意追随他的人,只会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利益舍弃一切。”他的声音沉下去,“这就是龙类的真面目。”
“这同样也是部分人类的真面目,教授。”楚子航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他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
“两位,战斗开始了。甲板上并不安全,可能会有误伤,即便这是一艘医疗舰。”
“不用你说。”曼施坦因没有回头,“我们会回去的。但是历史必须被记录下来。”他看向古德里安,“相机还有胶卷吗?”
楚子航看着那两个教授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退回了船舱。
他仅仅只想提醒一下而已。
[历史的编撰是战争胜利者的权利。你不知道里面掺了多少水。龙类在传说中的出现概率都低得吓人,而混血种撰写的龙类历史里却满是龙类的暴行。]
[我不是不相信那些所谓屠龙猎人的传奇经历,我只是想说——纯血龙类对混血种的战力是碾压的。真正见过龙类并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可是书本里对龙类残忍杀害人类的记录,居然比二战德意志屠杀鱿太人的记录还详细。呵呵,果然人写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至于谁在屠杀人类,你还是问问那些自诩高尚的混血种家族吧,听听他们的家族底蕴是从何而来的。]
晨不是一个适合劝说的人。
他说的话一直很直接,不会管你信不信,他只会告诉你他获得的信息以及他已经拼完的真相。
楚子航想起来那份晨帮忙翻译的关于“爆血”的机密文件。
那是他依靠狮心会会长的职位在图书馆搜到的东西,藏得很深,没有编号,羊皮纸上是龙文和英文的混杂。
他认识作者,因为那是传奇猎龙人,梅涅克·卡塞尔,卡塞尔学院的名字由来。
......
[停下!我他妈让你停下!]晨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很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提高龙血纯度的方法我多的是!这种东西只会让你堕落为死侍!]
楚子航捂着脸,没有躲。
[可你总有离开的一天。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希望我能有我的底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说了,上面有昂热写的内容。梅涅克靠着爆血获得了和龙王相抗衡的力量。]
[没听见我说吗?梅涅克爆血之后的言灵进化为了言灵·莱茵!]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火,[什么狗屁的与龙王相抗衡的力量?他是通过爆血加快了莱茵的释放,和龙王同归于尽了!至于昂热,他自己说了,昏迷在了安全的地方,而他的伙伴们都死在了那里。]
他的手从楚子航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爆血是一把钥匙。它会开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可我一直走在死亡的道路上。]
水下看到曼斯教授的时候,楚子航就明白了。
没有潜水服,戴着面具,穿着厚衣服.....他在掩盖什么。
那些鳞片不是别的,只可能是爆血。
曼斯教授一直都是前线人员。
昂热不可能不知道曼斯会爆血。
只可能——这是赴死者的嘉奖。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滴落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像眼泪,像刀疤,像那些怎么都擦不掉的痕迹。
楚子航看着那些雨滴,愣愣地出神。
窗外的江面上,诺顿还坐在那条金属龙的头上,火焰还在烧,蒸汽还在翻涌,炮口还在瞄准。
但他的目光不在那里。
如果我早点进入卡塞尔。
那天是不是能阻止你上高架桥了?
雨滴从玻璃上滑下去,新的雨滴又落下来,他没有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