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喧嚣散去,麦语馆的地下室重归寂静。
沈玖独自站在展柜前,指尖的温度,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妇人敲击时留下的余温。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泪珠浸润过的“柒”字上。
泪滴共振频率。
这绝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回到办公室,沈玖调出了那一瞬间的全部监控录像。
她将画面无限放大,定格在阿娟那滴泪滑落的轨迹上。同时,她调取了馆内所有环境传感器在那一秒钟的数据流。
温度,下降了0.2摄氏度。
空气湿度,上升了3%。
最关键的是,馆内的次声波监测仪,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频率低于20赫兹的低频振动。
那不是敲击声。
那是人体在极端情绪下,骨骼与肌肉共振时发出的、耳朵无法听见的悲鸣。
沈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她明白了。
所谓的“泪滴共振”,根本不是指一滴眼泪本身能产生什么物理效应。
它是一个复杂的“场”。
是一个由特定情绪——深沉的、压抑的悲恸——所激发的人体生物信号场。
在这个场域中,人体的微弱生物电、次声波振动,与周围环境的温湿度形成一种短暂的、精密的耦合。
而那滴泪,是这个“场”的能量焦点,是开启下一段声纹密钥的活体钥匙!
沈玖立刻想到了她得到的第一枚铜片,那个背部刻着隐藏音轨的“解”字。
原来,激活那段音轨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播放设备。
而是“人”本身。
是一个处在特定情绪状态下的“活人”!
哑女的传承,不是冰冷的技术,而是滚烫的情感。酿酒的秘方,藏在最深沉的人心之中。
沈玖没有声张。
她悄然进入麦语馆的后台控制系统,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编写了一段全新的环境控制程序。
目标参数:温度21.8c,湿度76%,并以特定频率释放19.5赫兹的次声波。
启动时间:每日凌晨三点,阴气最盛的时刻。
她要用技术,去复刻那一瞬间,属于悲伤的呼吸。
第二天,阿娟找到了沈玖,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迷茫。
“沈小姐,我想去走一走……走她以前走过的路。”
阿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沈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们找到了村里的活历史,老林叔。老人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眯着眼回忆。
“柒丫头啊……她没名字,我们都这么叫她。她话少,不,是没话。每天夜里,等村里都睡熟了,她就一个人从曲坊出来,挑着担子去老井那边……”
“她走路很轻,像猫一样。但总会在一个地方停很久。”老林叔用烟斗指了指村西头小溪的方向,“就是那片废弃的洗衣石滩。也不知道她去那儿干嘛,黑灯瞎火的。”
深夜,月色如霜。
沈玖和阿娟,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的妇人,沿着老林叔指出的那条小路,向村西走去。
夜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小路崎岖,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虫鸣声此起彼伏,更衬得四周寂静无声。
当她们走到那片早已废弃的洗衣石滩时,阿娟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直直地盯着溪边一块巨大而平坦的青石板。
那石板在经年累月的捶打和水流冲刷下,中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槽。此刻,凹槽里积了一汪浅水,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天上的残月,那形状,像极了一只沉默地睁开的眼睛。
“就是这里。”阿娟喃喃自语,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汪冰冷的积水。
就在指尖与水面接触的一刹那,阿娟的身体猛地一颤。
“在动……”她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沈玖,“水在动!有东西在下面敲!”
沈玖心中一凛,立刻快步上前,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了便携式水质分析仪和高精度振动传感器。
探头伸入水中,平板电脑上立刻弹出了一连串令人费解的数据。
“水里有大量的钙离子结晶……但结构很奇怪。”沈玖眉头紧锁,指着屏幕上放大的微观结构图,“你看,这些结晶不是随机形成的,它们呈现出一种……分层叠加的形态。”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是自然沉积。这是长期、规律性的声波冲击,导致水中的矿物质在特定频率下析出、结晶,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这是‘声波沉积层’!这块石头,它记住了当年的声音!”
就在这时,沈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陆川。
电话一接通,陆川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里还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小玖,你是不是在查‘共振频率’的事?”
沈玖心头一跳,没有直接回答:“你怎么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张,“我动用了一点关系,搞到了一样东西。你现在在哪?我马上给你送过去。”
他的语气,让沈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村口小路的尽头一个急刹停下。
陆川从车上跳下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快步走到沈玖面前,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U盘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省心理研究所内部数据库里,关于‘悲恸型哭泣’的全部声纹样本。”陆川语速极快,“我用你那天在麦语馆采集到的环境声波做了比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共同点。”
他顿了顿,凑到沈玖耳边,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230赫兹。所有样本,在极度悲伤但没有嚎哭出声的状态下,声带的次级谐波峰值,都精准地指向230赫兹。”
沈玖的心脏猛地收缩!
陆川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小玖,记住,他们也在找这个频率。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但能让集团高层下达封口令的,绝不是小角色。这把钥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在你手里!”
“他们?”
“一个代号‘拾遗者’的秘密项目。他们认为,很多非遗技艺的核心,不是配方,而是一种可以被量化的‘情绪频率’。他们想把这些频率变成数据,变成AI模型,变成……武器。”
陆川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上了车。
“保护好自己。”
越野车掉头,卷起一阵尘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沈玖握着那枚冰冷的U盘,掌心沁出了冷汗。
她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失落的传承,更是一场无声的、关于情感与数据的争夺战。
她转身,看着石滩上那汪如眼睛般的积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能等了。
她必须立刻举行一场仪式,一场只属于青禾村女人的,“静默祭”。
消息悄悄地在村里的女人们之间传递开来。
没有公开的通知,只有一个个口耳相传的约定。
子时,洗衣石滩。
当沈玖再次来到这里时,溪边已经黑压压地坐了一圈人。
还是那些在麦语馆敲响节拍的妇人。她们人手一块从村里旧石桥上拆下来的青石片,那是沈玖特意让人准备的。
石片粗糙,带着岁月的纹路。
沈玖在石滩中央,那只“眼睛”旁边,放置了一台连接着频谱仪的防水指向性麦克风。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对阿娟点了点头。
阿娟站起身,对着众人,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们,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我们享受着她酿的酒,却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今晚,不用说话,不用歌唱。就让我们在这里,陪陪她。”
夜,静得可怕。
只有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女人们围坐成一圈,低着头,摩挲着手里的石片。
空气中,悲伤的情绪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婶娘,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的声音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那年……那年大旱,我才七岁,饿得走不动路。是她,半夜偷偷塞给我半个烤红薯……”
“我出嫁的时候,我娘……我娘不让我带走家里那坛老酒。是她,连夜给我又酿了一小坛,藏在我的嫁妆里……”
“我男人打我,我躲到溪边哭……她就坐在我对面,不说话,也陪着我掉眼泪……”
一个又一个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她们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泪水滴落在手中的石片上,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那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属于女性的、共通的悲伤与隐忍。
就在这时,一位年纪最大的婆婆,颤抖着举起手中的石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面前的另一块石头,猛地敲了下去!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鸣,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喊出来。
“我偷看过她哭……”老人的声音嘶哑,泪如雨下,“就在这里!她一个人,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捶得邦邦响……我……我吓得不敢出声……”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压抑的哭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毫无征兆地在石滩上空响起!
那声音不似金石,不似丝竹,空灵悠远,如同古磬被轻轻敲击,又仿佛是水晶破碎前的绝唱。
它不来自任何一个方向,而是从空气中、从每一块石头里、从每一个人的心底里,同时迸发出来!
沈玖猛地低头。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频谱仪的图谱,一道刺眼的红色波峰,冲天而起!
指针,死死地定格在——230hz!
石滩中央,那汪“眼睛”般的积水,不再是微颤。
它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泛起了一圈又一圈完美的同心圆涟漪,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就是现在!
沈玖扔掉平板,疯了一样冲到涟漪的中心,徒手就往湿漉漉的砂石里挖去!
指甲瞬间翻折,鲜血混着泥沙,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给我出来!”
她像一头寻觅幼崽的母兽,疯狂地刨掘着。
三尺深。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坚硬的金属。
她用尽全力,将其从紧实的砂层中拔了出来。
那是一枚湿漉漉的铜片。
和之前的形制一模一样。
只是铜片的正面,原本应该存在的那个“贞”字,被一个巨大的、粗暴的凿穿孔洞所取代,仿佛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玖颤抖着将铜片翻过来。
背面,一个崭新的篆体字,笔画锋利如刀,带着无尽的血泪与控诉。
——泣。
她握着这枚刻着“泣”字的铜片,缓缓站起身。
一股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
【叮!签到地点:洗衣石滩·子时!】
【签到成功!第九曲《泣》基础框架补完!】
【任务进度:9/13!】
【新线索触发:第十曲需“十三滴未落地之泪”!】
十三滴,未落地之泪?
沈玖猛地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正缓缓散开,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车窗上,映出她眼中那点倔强而晶莹的光。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青禾书院。
许伯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整理新一批从村民手中收集来的口述史档案。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泛黄起脆的纸张。
纸页上,是一行歪歪扭扭、仿佛孩童般的笔迹。
“我娘说,哭出来的地方,酒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