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青禾村东的山野尽数吞没。
唯有风,在荒草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沈玖独自站在“哑女桥”的旧址前。
这里早已不成桥形。岁月和洪水冲垮了桥身,只剩下两截断裂的石制桥基,像两只巨兽的残骸,半陷在淤泥与疯长的野藤里。那些藤蔓粗壮如铁索,死死缠绕着青黑的石栏,仿佛要将一段被遗忘的往事,永远勒死在黑暗中。
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水生植物的腥气。
沈玖蹲下身,系统地图上闪烁的光点,正位于北侧那截残存的桥基之上。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石面。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风雨侵蚀的孔洞,像一张苍老而沉默的脸。
她试探着,用指节轻轻叩击。
“叩、叩叩。”
声音沉闷,短促,被厚重的石体和湿润的泥土迅速吸收,没有半点回音。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沈玖没有气馁。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被修改过的《踩梦谣》变调曲谱。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歌,更像是一段被拆解的旋律骨架。
她清了清嗓子,没有放声歌唱,只是从喉间逸出一缕极轻的哼鸣。
是变调谱的第一个小节。
不成调,不成曲,甚至算不上声音,只是一段特定频率的气流震动。
然而,就在这缕哼鸣溢出的瞬间,她掌心下的石头,变了。
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从石心深处传来,透过厚重的石层,精准地传递到她的指尖。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频率,像沉睡百年的心跳,被一声轻唤惊醒。
有回应!
沈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荒野里只有她一人。然后,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支小巧的录音笔,用一块黑布包裹着,悄无声息地塞进石基底部的一处藤蔓缝隙里。
她没有再哼唱,也没有再敲击。
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需要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它再次浮现。
她将采集到的那一瞬即逝的共振频率样本,加密封存在一个独立的文件夹里,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今夜的异样。
这个秘密,暂时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当晚的麦语馆,灯火依旧。
“她说过”行动汇集的故事,已经让整栋老宅变成了一座光的灯塔。但沈玖无心欣赏,她把自己关进了资料室。
阿娟为她找来了几本厚重的《南溪县志·补遗》。纸页泛黄,墨迹陈旧,散发着樟木和时光混合的味道。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拂过那些枯燥的户籍、税收、水利记载。
直到后半夜,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丙午年,曲坊婢女某,口不能言,以槌击石报醅时,工皆信之。”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丙午年,正是青禾村酿酒最鼎盛的时期。一个不能说话的婢女,却在酒坊里扮演着“报醅时”的关键角色。
“醅时”,是浓香型白酒酿造中,判断酒醅发酵程度的关键节点。早一刻,香气不足;晚一刻,杂味丛生。全凭酿酒师的经验和感觉。
而这个哑女,竟能用槌子敲击石头,来精准地传达这个时机,并且“工皆信之”,所有工人都相信她的判断。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感知,何等精准的节奏!
沈玖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凝固在旁边一行用朱笔写下的小字批注上。
“后因夜行落水,尸无寻。”
夜行落水,尸骨无存。
冰冷的八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玖的心里。
这根本不是意外!
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一个卑微的、不能说话的婢女,却掌握了酿酒的核心机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礼法”和“规矩”的巨大挑战。
当她的才能无法再被利用,或者说,当她的存在开始威胁到某些人的地位时,“落水”便是她最顺理成章的结局。
这是一种清除。
一种让她和她的“异端”才能,一同消失在黑夜里的,蓄意的清除。
沈玖缓缓合上书,胸口一阵发闷。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温柔的光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被压抑、被遗忘的故事。
而那个哑女,连一个可以被讲述的故事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玖找到了阿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阿娟,今天上午,你组织一下参加‘她说过’行动的嫂子和婆婆们,我们去哑女桥开个会。”
阿娟有些诧异:“去那儿?都荒成那样了。开什么会?”
“听音会。”沈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提铜片,也不提什么曲谱。就告诉她们,村里老人传下来一种说法,那座桥的石头有灵性。我们想找回一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节奏,用身体的记忆,去唤醒那些声音。”
阿娟虽然不完全明白,但她从沈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集团总部大楼里。
陆川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是青禾项目的数据后台。
最近一周,后台出现了大量异常的调用请求。目标非常明确——“青禾地区方言声谱数据库”。
集团的技术团队,正在疯狂抓取和分析青禾村附近所有的音频资料,尤其是女性的声音。
陆川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在构建一个AI语音模型。
他们想用大数据和算法,模拟出《踩梦谣》最原始、最真实的演唱者频段,从而破解音控菌群的发酵机制。
他们想用冰冷的机器,取代那些鲜活的、代代相传的女性声音。
他们想把这份属于青禾村女人们的传承,变成一行可以复制粘贴的代码,变成集团财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简直是痴心妄想。
陆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调出项目内部报告的编辑界面,不动声色地在附件里,加入了一个新的音频文件。
那是一段他用手机录的,他小侄女唱儿歌的音频。声音清脆,调子很高,充满了童稚的可爱。
他将这个文件郑重地标注为:“关键传承人原始录音(高度机密)”。
并在技术备注里,煞有介事地写道:“经初步声纹比对,核心有效频段集中于800-1200hz高音区,发音特征为喉部与鼻腔共鸣。”
而他真正从沈玖那里得到的、经过初步分析的线索,却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真正能引起菌群共振的低频泛音,大多来自老年女性厚实、沉稳的胸腔共鸣。
他这是在用一个虚假的目标,引导整个技术团队往错误的方向狂奔。
做完这一切,他给沈玖发去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他们长了数字耳朵,小心。”
……
第一天的“听音会”,场面有些混乱。
女人们围着断桥残基,好奇又茫然。
“就敲这破石头?”
“能敲出个啥来?酒吗?”
“我咋感觉……沈小姐是不是有点魔怔了?”
阿娟耐心地维持着秩序:“大家别急,不是乱敲。静下心来,想一想,你们的娘,你们的姥姥,平时哼歌、做事、走路的节奏。随便什么都行,用你们手边的石头,敲出来试试。”
女人们将信将疑地开始尝试。
“邦、邦邦……”
“叩叩……叩……”
敲击声此起彼伏,杂乱无章,像一场毫无章法的冰雹。
沈玖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引导。她在等待,等待一种集体的、无意识的记忆被唤醒。
然而,一天下来,毫无收获。
第二天,来的人少了一半。留下的人,也大多是抱着陪沈玖和阿娟“玩玩”的心态,敲击声有气无力。
失望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在人群中弥漫。
直到第三天上午,当所有人都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颤巍巍的身影,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张婆婆,已经快八十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
她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铁槌。槌头锈迹斑斑,木柄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张婆婆走到北侧的桥基旁,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块青黑的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铁槌,喃喃自语。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娘以前就在酒坊里干活。她说,这酒啊,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敲对了,酒就甜。”
话音落下,她举起了那把小铁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笃——”
一声绵长而沉稳的敲击。声音并不响,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笃——”
第二声。
“笃——”
第三声。
三声长击之后,是一个短暂的停顿。
就在众人以为结束了的时候,张婆婆手腕一翻。
“笃笃。”
两声短促而清脆的敲击,像是对前面三声长击的回应。
三长,两短。
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妙韵律的节奏。
就在这节奏响起的瞬间,一直将手按在石基上的沈玖,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
那股熟悉的共振,比她那晚用哼鸣引出的,要清晰、强烈十倍不止!石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唤醒,正发出欢愉而急切的回应!
她猛地抬头,与人群中的阿娟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就是这个!
当晚,子时。
沈玖和阿娟再次潜回了哑女桥。
夜风格外阴冷,吹得荒草瑟瑟作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人守着一截桥基,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的一刻。
“笃——”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河对岸那截孤零零的南侧桥基深处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就是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敲击声!
沈玖和阿娟浑身一僵,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她们死死盯着对岸的黑暗。
“笃——”
“笃——”
又是两声长击。
紧接着,一个停顿。
“笃笃。”
两声短击。
三长,两短!
与白天张婆婆敲出的节奏,一模一样!
那不是回音,是应和!
“在那边!”沈玖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两人再也顾不上隐藏,手脚并用地攀过乱石,趟过浅滩,冲到了南侧桥基旁。
声音,就是从这块石头的底部传来的。
“挖!”
没有工具,她们就用手,疯狂地刨开缠绕的藤蔓和湿滑的淤泥。指甲断了,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泥水,她们却浑然不觉。
终于,阿-娟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不是石头。
是一块金属片,被巧妙地嵌入了石基底部的一道天然石缝里,外面用泥土和青苔伪装得天衣无缝。
沈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擦去上面的泥污。
一枚熟悉的青铜片。
上面,那个“节”字被划掉,改刻成了“解”。
而在这两个字的下方,又多了一行用针尖刻划出的、细若蚊足的小字。
光线照亮那行字。
阿娟凑过头,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声……在……喉……外,命……在……槌……间。”
声在喉外,命在槌间!
沈玖将那枚冰冷的铜片紧紧攥在手心,一股巨大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全明白了。
哑女的歌,从来不是用喉咙唱的。
她的歌,在她的手里,在那把报醅时的铁槌里,在那个三长两短的节奏里!
那不仅是酿酒的节拍,更是她无声的呐喊,是她燃烧的生命!
沈玖没有立刻测试铜片,而是将其贴身收入怀中。
她回到麦语馆,在系统久违的提示音中,于【哑女桥·子时】的坐标点上,完成了签到。
【叮!签到成功!获得特殊奖励:残损声纹修复算法·初级!】
一股新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沈玖坐在电脑前,调出了这两天采集到的所有音频。张婆婆的敲击声,石基的共振声,还有那晚神秘的应和声……
她试图用新的算法,将这些残损的声纹碎片,拼凑出第八曲的基础旋律框架。
然而,屏幕上交错的声波图,依旧混乱不堪。
深夜,她疲惫地停下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麦语馆外墙上。许伯白天又带着人,新挂上了一排“她说过”的灯笼。
那晚被女人们亲手点亮的、成百上千盏灯火,经过了这么多天,竟然还有大半没有熄灭。它们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固执而温暖的光。
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听见。
每一个节奏,都源于真实的生活。
沈玖的目光,从那些灯火,缓缓移回到电脑屏幕上混乱的声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重重迷雾。
她错了。
她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个“标准”的旋律,一个“正确”的答案。
可那些女人,她们的故事,她们的节奏,她们被压抑了一生的话语……又哪里有什么标准可言?
沈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那片由无数普通女人的故事汇成的光海,轻声自语。
“她们不是失语。”
“是从来,都没有人肯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动。
村东,荒废的哑女桥旧址。
在南侧桥基最深处的石缝里,那枚被沈玖取走的铜片留下的凹槽中,一点残存的青苔,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带着节拍的幽幽微光。
笃。
笃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