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青禾村的空气中,除了翻涌的热浪,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酒香。那香味不似往日浓烈,却格外清冽悠长,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
村里的麦语馆,成了这股香气的源头。
沈玖站在馆前,宣布了一个决定:“后天,举行‘第七曲·沁心酿’的封坛大典。”
消息传开,村里人有些意外。以往这种庆典,都是全村的盛事,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这次封坛,只邀请十三位传承人的亲属,以及女窑团队的成员参加。”沈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人群中泛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是为啥?咱们酿出了新酒,不该好好庆贺庆贺吗?”
“就是,藏着掖着干嘛,怕人看见?”
沈玖没有解释。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新加入女窑团队的年轻姑娘脸上。她们眼中,有疑惑,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赋予了某种特殊使命的庄重。
封坛大典前夜,月光如水银泻地。
麦语馆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七口巨大的子瓮一字排开,瓮口敞开,醇厚的酒香在室内凝结成雾。
沈玖带着阿娟,以及几个核心的女窑成员,正在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合曲。
绢本批注上,关于“沁心酿”的最后一道工序,写得清清楚楚:“合曲须由未嫁少女初舀,封泥必用井底三尺净沙。”
“阿娟,让小满来吧。”沈玖轻声说。
阿娟点点头,转身拉过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小姑娘。那是她的女儿小满,今年刚满十六,是全村唯一符合“未嫁少女”这个苛刻条件的女孩。
小满怯生生地走到巨大的酒瓮前,手中那把长柄木勺,在她手里显得格外沉重。她看着瓮中澄澈如琥珀的酒液,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忘了。
“别怕。”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满抬起头,对上沈玖清亮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鼓励。
“小满,你舀起的,不是酒。”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小满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是希望,是以后别人再提起‘她们’的故事时,第一个会想起的脸。”
“她们”。
这个词,如今在青禾村,有了特殊的含义。
小满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握着木勺的手。在沈玖的引导下,她将木勺缓缓探入酒液之中。
“哗啦——”
第一勺酒液被稳稳舀起,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注入到一口由百年老杉木打造的巨大酒海之中。
酒液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只是无声地融入,仿佛游子归家。
有了第一勺的成功,接下来的过程顺畅无比。女孩们依次上前,将七口子瓮中的酒液,按照特定的比例,小心翼翼地汇入酒海。
当最后一滴酒液落定,整个麦语馆内的酒香,瞬间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合香气,既有粮食的醇厚,又有花果的芬芳,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泥土与岁月的微涩气息。
封坛的时刻到了。
沈玖亲自上前,用取自古井三尺之下的净沙,混合着新采的荷叶露水,调和成封泥。她细致地将泥封住酒海的口子,动作庄重,如同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最后,她取出一块火漆,在烛火上烤化,郑重地滴落在封泥之上,烙下了一个古朴的“沈”字印章。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朗声宣布:“此酒,暂不命名,不上市。”
众人哗然。
“为啥啊?这么好的酒,不卖钱?”
“玖丫头,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沈玖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那深邃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与坚定。
“它不属于现在,属于将来。唯有等到十三曲全成之日,方可启封。”
她亲手在酒海旁悬挂上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楷书写着七个字。
“第七曲·静待余六”。
人群后方,陆川一直默默地举着相机,将这一切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的镜头,没有追逐激烈的冲突,而是聚焦于那些细节——小满紧张而专注的侧脸,沈玖封泥时一丝不苟的手指,以及最后那块木牌上,浸透着某种决心的墨迹。
回到住处,他没有睡觉,而是将当晚拍摄的视频,剪辑成了一段三分钟的无声短片。画面安静而富有力量,每一个镜头都像一首无声的诗。
他想了想,为这段视频配上了一行英文。
“Some stories are not told. they are waited for.”
(有些故事,不是被讲述的。是等待被唤醒的。)
他将视频发布在了自己常用的一个国际非遗文化交流平台上。起初,视频只是获得了几个朋友的点赞。但很快,一些海外的民俗学、人类学学者注意到了它。视频的播放量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评论区里,不同语言的讨论热烈地交织在一起。
青禾村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国际学术界的视野。
封坛大典后的第二天,老林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找到了沈玖。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玖丫头,你过来。”他将沈玖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样式古老,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这是啥?”沈玖有些疑惑。
“我姑婆……就是沈云枝,她当年托付给我奶奶的。”老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讲述秘密的神秘感,“说是‘曲房暗格’的钥匙,里面……藏着早期曲娘们留下的手稿残页。”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曲房暗格!
她按照老林叔给出的地址,找到了村西那间早已废弃的磨坊。磨坊里蛛网密布,积尘厚重,一走进去,呛得人直咳嗽。
在磨坊的夹层里,她摸索了半天,终于在一堆腐朽的木料下,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用铜钥匙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册发黄的册子。
册子封面已经残破,但依然能看清几个字——《踩梦谣变调谱》。
沈玖轻轻翻开扉页,一行秀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音随命转,曲为人存。”
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猛然意识到,之前寻找铜片的思路,可能完全错了。那些铜片的位置线索,或许根本不在什么地理坐标,不在山川河流之中。
音随命转,曲为人存。
声音!是那些被压抑、被遗忘、被扭曲的女性的声音!
每一曲,都对应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生命经验,一种渴望被听见的呐喊。
就在沈玖为这个发现而心神震动时,许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玖丫头!快!有发现了!”
许伯这些天一直在整理那些前来碑前祭拜的老人们的口述资料。他发现,有好几位不同村组的老人,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地方。
“北坡的坟园边上,有块‘响石’,都说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见有女人在那唱歌。”
唱歌?在坟地边上?
沈玖心头一动,立刻跟着许伯朝北坡赶去。
北坡坟园荒草萋萋,气氛阴森。在一株几乎已经完全枯死的百年老槐树下,他们果然找到了一块形状奇特的青石。
许伯找来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和铁锹开始挖掘。
没挖多深,“哐当”一声,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拨开泥土,一枚青铜片,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铜片已经氧化成了深绿色,但表面的刻字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个“节”字,但又被人用更深的刻痕,在上面强行划掉了,改刻成了一个“解”。
节,贞节的节。
解,解脱的解,解放的解!
沈玖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深刻的“解”字。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一股挣脱了百年枷锁的决绝与快意。
她明白了。
接下来的寻找,不再是考古式的挖掘,而是倾听式的唤醒。
当晚,沈玖在麦语馆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她说过”行动。
她决定发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行动,鼓励村中所有的女性,无论老少,都来讲述一个自己,或者母亲、祖母、曾祖母……那些未曾对人说出口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听见。每被收录一则故事,我们就在麦语馆,为讲述者点亮一盏灯。”
第一天夜里,麦语馆里,只亮起了三盏孤零零的灯。昏黄的光晕,在巨大的空寂中显得有些微弱。
第二天夜里,灯盏增加到了十一盏。光亮了一些,但依旧不足以驱散黑暗。
第三天,第四天……
到了第五天夜里,当沈玖再次走进麦语-馆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整栋麦语馆,从一楼到二楼,从窗台到屋檐,都挂满了灯笼。成百上千盏灯火汇聚在一起,将整个馆舍照得如同白昼,那温暖而明亮的光芒,甚至连远处漆黑的山岗都能清晰望见。
那是一片温柔的光海。
就在这一刻,子时已到。
【叮!您已在特殊地点‘麦语馆·子时’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特殊奖励:第八曲声纹锚点·初步定位!】
一道信息流涌入沈玖的脑海。
【定位目标:哑女桥旧址。】
【信息碎片:传说,村东曾有一位天生失语的姑娘,无法歌唱踩曲。但她从未放弃,每日在桥上,以敲击石栏的节奏,无声地参与着酿造。其节拍,独成一曲。】
沈玖缓缓收起系统提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远山草木的清香。她望向窗外璀璨的星河,又回头看了看满屋温暖的灯火,轻声自语。
“原来……从来不是我们在寻找曲子。”
“是曲子,在等我们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村东那片早已荒废的哑女桥旧址,断裂的桥基深埋在荒草之中。
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笃。
笃笃。
笃。
仿佛是跨越了百年的心跳,在寂静的荒野里,隐隐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