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那通只说了一句话的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禾村内部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阿娟挂断电话,脸上血色尽褪。
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手中正在誊抄的名录,转身快步走向书院后院的资料室。那里,有几个利用暑假返乡的大学生,正义务帮忙整理村里的电子档案。
“小武,小莉,停一下手里的活儿。”阿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几个年轻人闻声抬起头,看到阿娟严肃的神情,立刻站直了身体。
“许伯刚来电话,那辆车……到下溪村了。”
车?什么车?
一个叫小武的男生最先反应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娟姐,是……老鹰嘴那辆?”
“是。”阿娟重重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没有选择报警。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开着同一辆改装车再次出现,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报警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污蔑青禾村恶意阻挠“农业普查”工作。
对付这种藏在阴影里的对手,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小武,你不是会做网站吗?我需要你立刻做一个东西。”阿娟的思路异常清晰,“一份公示文件,要以村委会的名义。”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青禾村生态监测站建设规划……AI识别摄像头……全域布设……重点防护濒危植物夜香蓼……非遗酿造区……”
她一边写,一边解释:“文件要做得像那么回事,排版、措辞都要正规。小莉,你不是在镇政府实习过吗?找个临时电子章的模板,盖上去。”
“然后呢,娟姐?做好了发给谁?”小莉问。
“不用发给谁。”阿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把它发布在镇政府官网的公开留言板上。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像是村民随手上传的咨询文件。”
她要的不是官方认证,而是一种姿态。一种“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来了,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的无声警告。
一个小时后,一份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青禾村生态监测站建设规划(公示稿)》悄然出现在镇政府官网留言板的一个旧帖回复中。文件里,一张用cAd软件绘制的“摄像头布局图”尤为醒目,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了整个青禾村及周边山林,特别是夜香蓼温室与女窑遗址,更是被圈上了三重防护标识。
这张图,看似专业,实则全是阿娟和几个年轻人凭着对村子的熟悉,胡乱画出来的。
但对于做贼心虚的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丰禾集团总部。
陆川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将一份周报的附件拖入了邮件编辑框。
邮件标题是:《关于青禾项目b计划第一阶段进展汇报》。
正文部分,他用最官方、最冰冷的语言写道:“因青禾村村民自发建立高密度监控网络,核心技术区域已形成闭环防御。经初步评估,短期内物理渗透获取核心数据的可能性已降至最低。我方外勤人员已暴露,建议立即中止b-1计划,转向b-2计划,即舆情施压。”
而在附件里,赫然便是阿娟刚刚伪造的那张“摄像头布局图”。
点击“发送”按钮后,陆川的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气,又新建了一封邮件。
这一次,收件人地址是一个加密的、他通过导师关系才获取到的渠道——省环保督察组的匿名举报信箱。
他将丰禾集团那辆白色皮卡的真实车牌号、改装特征,以及许伯提供的车辆最后出现位置等信息,全部打包加密。
邮件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
“请查K07号样本源——那是活着的历史。”
发送完毕,他删除了所有操作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知道,这封邮件一旦被查实,等待丰禾集团的将是环保部门的雷霆重击。而他自己,也彻底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但当他脑海中浮现出沈玖站在古井边,眼神清澈而坚定的样子时,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青禾村的夏日午后,燥热难当。
沈玖却选择了在这个最热的时辰,推进她的“立碑计划”。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块早已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被两个壮汉合力抬了过来。石匠老吴师傅蹲在碑前,手持刻刀,正准备落笔。
“等一下!”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村里的几位宗族老人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掌管祠堂钥匙的七公。
“沈玖!你这是要干什么?”七公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石碑上,要刻什么?”
沈玖从人群中走出,平静地站到石碑前,目光直视着七公。
“七公,这块碑,正面刻‘青禾女性技艺传承地’。”
七公冷哼一声:“这倒也罢了,那背面呢?我听说,你还要在背面刻上名字?”
“是。”沈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背面,将镌刻首批十三位确认的曲娘姓名。”
“胡闹!”七公气得浑身发抖,“自古以来,只有功名显赫的男人,或是贞洁烈妇,才有资格刻碑立传!女人的名字,怎么能上石碑?这要是坏了村里的风水,你担待得起吗?”
他身后几个老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女人名字上石,阴气太重,会冲撞了祖宗!”
“沈玖你一个外头回来的女娃子,懂什么规矩!”
沈玖没有与他们争辩风水之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公,一字一句地问道:“七公,您说的风水,护佑过谁?又埋过多少活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陡然提高:
“百年前,我的姑婆沈云枝,为了守护这酿酒的技艺,纵身跳进了那口古井。县志上,只留下一句‘溺毙,无考’。她算不算活人?”
“奶妈周氏,一生都在为曲房劳作,临终前把最后一捧曲递给了下一代,她的名字谁还记得?她算不算活人?”
“还有那位在陶瓮上偷偷刻下记号的陈三嫂,她怕后人忘了发酵的时辰,用指甲在泥坯上划下印记,她的名字又在哪里?她算不算活人?”
沈玖每说一个名字,就向前走一步,凌厉的目光逼得宗族老人们步步后退。
“今天,我立这块碑,不为求福,不为镇宅!”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口,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只为证道!证明她们曾经活过,曾经为这片土地付出过!证明她们的名字,不该被埋在土里,不该被水淹没,而是应该像这石头一样,站在这里,让世世代代的后人,都看得见!”
全场一片死寂。
夏日的蝉鸣仿佛在这一刻都静止了。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到惊愕,再到沉默。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眼眶渐渐红了。
她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奶奶,那些一辈子在灶台、在田埂、在曲房里默默劳作,却连名字都很少被提及的女性先辈。
“你们说的风水,如果容不下一个女人的名字,那这样的风水,不要也罢!”沈玖的声音掷地有声。
良久的沉默后,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泛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走到沈玖面前,将纸条展开。
“姑娘……这是……我娘的名字。”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她也会踩梦谣……她说,那是外婆教她的……”
沈玖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早已褪色的笔迹,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
这一刻,仿佛一道堤坝被冲开。
“我奶奶!我奶奶也会!她做的酒曲,是全村最好的!”
“还有我姨婆,她年轻的时候在女窑里帮忙烧陶,手巧得很!”
“我媳妇儿……她……”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圈,哽咽着说不出话。
七公和他身后的几个老人,呆立当场,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有些他们恪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在这块即将立起的石碑面前,碎了。
许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接过沈玖手里的纸条,对那位老太太郑重地说道:“婶子,您放心,这个名字,我们记下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从今天起,我就守在这里。这块碑旁,就是咱们青禾村的‘口述档案征集点’。谁家有先辈的名字和故事,都可以来找我登记。只要是为青禾村出过力的女人,她们的名字,都该被刻上!”
说完,他就在石碑旁,用几根竹竿和一张油布,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屋。
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本子,一支笔。
一个简陋到极致的“征集点”,就这样开张了。
第一天,没有人来。
第二天,依旧冷清。
到了第三天傍晚,就在许伯以为这个法子行不通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一步步挪到了棚屋前。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里面是一只锈迹斑斑、布满铜绿的铜勺。
“许哥……”老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俺媳妇的东西。”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嘴唇哆嗦着:“她……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在十六岁那年,跟着她娘去曲房帮忙。有一次,组长临时肚子疼,让她替一下。她就……就偷偷替组长试了一次曲温……”
“就一次。她怕得要死,一辈子都没敢跟人说。可她记得那个温度,用手心记得……”
老汉捧着那只铜勺,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她临死前还念叨,说自己不算曲娘,不敢把名字刻上去……可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也摸过那救命的酒曲……”
许伯沉默地听着,眼眶也湿了。
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匿名贡献者·壹。贡献物:铜勺一只。事迹:十六岁时,曾替组长试曲温一次。】
写完,他对老汉说:“兄弟,你放心。这个名字,我们也许不知道。但是这份功劳,青禾村记下了。以后,村史馆会有专门一个地方,叫‘无名角’,这只勺子,就放在那里。”
老汉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蹒跚着离去。
这个开头,像是一把钥匙。
接下来的几天,来“口述档案征集点”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带来的,有泛黄的旧照片,有母亲用过的发簪,有奶奶绣过的鞋垫……每一个物件背后,都是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短短三天,阿娟的登记簿上,就新增了二十七个名字。
其中,有九个名字,经过与县志的比对,正是那些被标注为“溺毙,无考”、“病故,无考”、“失踪,无考”的女性。
她们的故事,终于在百年之后,被重新拾起,拼凑完整。
夜色如墨,将整个青禾村笼罩。
新立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碑身上,沈云枝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刻痕崭新,仿佛带着一种不屈的力量。
沈玖独自一人来到碑前。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夜风拂过脸颊。
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低语,是那些被唤醒的名字,在与这片土地进行着迟到的对话。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老式的卡带式录音机,又拿出一盘没有任何标识的母带。
这是她耗费了数日心血的成果。
她找到了那十三位首批确认的传承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正值壮年的媳妇,也有刚刚成年的少女。她让她们每一个人,对着录音机,用各自的方言和嗓音,说出同一句话。
“我参与酿造。”
录音机里,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沈玖按下播放键。
“我参与酿…造…”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岁月的沉重。
“我参与酿造!”一个清脆有力的声音紧随其后,充满了年轻的朝气。
“我……参与酿造……”一个略带羞涩的声音,怯生生的,却很坚定。
十三个不同的声音,十三个不同的人生,在这一刻,跨越了年龄与时空的界限,汇聚成一句同频共振的话语。
“我参与酿造。”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所有声音奇迹般地融合成一个浑厚而悠远的女声合唱,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就在这一瞬间,远在村子另一头,那口沉寂了百年的古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嗡——”
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是大地的心跳。
那只静卧在井底淤泥中的青铜方匣,表面猛然亮起。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从匣子的缝隙中迸发出来,光芒流转,勾勒出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石碑前,沈玖闭上了眼睛。
她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曲母挂坠,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仿佛被什么力量激活。
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提示,在黑暗的视野中无声地弹出。
【叮!共振成功!】
【新任务开启:收集剩余六枚铜片对应人声频谱。】
风,毫无预兆地大了起来。
它呼啸着掠过新立的石碑,吹得碑旁的油布棚屋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急切地抚摸着那些新刻的名字。
沈玖猛地睁开眼,看向古井的方向。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