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哪儿?”
一名修士环顾四周,声音发颤,几乎失声。
所有人全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震得说不出话来。
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
而是一片冰冷、坚硬、泛着幽光的黑色晶体状物质,寒意直透骨髓。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平原。
没有山峦,没有溪流,没有草木,没有飞鸟,连一丝风都吝于吹拂。
唯有……
一柄柄、一把把、一件件……
庞大到骇人的残兵!
断裂的巨剑,像倾颓的山岳,斜插大地;
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巨斧,斧刃上还凝着早已发黑的、不知何神所流的血痂;
失去所有灵光的神弓,弓弦寸断,弓臂扭曲;
拦腰折断的方天画戟、长枪、重锤……散落各处,锈蚀斑驳,却仍透出一股不肯屈服的肃杀。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大陆,
而是由无数褪尽神性、归于死寂的“神兵”,堆砌而成的……
兵器坟场!
一座埋葬了整个神话纪元的……巨型墓园!
而这片“神兵坟场”的头顶,并非苍穹。
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归墟本体,光影扭曲、空间褶皱,仿佛随时要将一切揉碎吞没。
可偏偏,此处却是整座归墟里,唯一一处勉强维持着稳定形态的奇异之地。
“那个摆渡人说的……风眼……”
赵寒抹掉唇边血痕,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却沉稳。
“大概就是这儿了。”
唯有曾爆发过千百场毁天灭地神战的地方,唯有被无数神兵临死不散的意志反复浸染、铭刻、镇守之所,才能在这连法则都会湮灭的归墟深处,硬生生撑开一方静止的孤岛。
“那……我们……”
独臂刀客望向赵寒,目光里已悄然渗进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倚重与信赖。
“接下来,怎么走?”
是啊,
怎么走?
眼下虽暂得喘息,可这里是归墟!
是天地规则彻底失效的绝对禁域!
没有灵气,没有生机,体内法力每动一分,就少一分,毫无补给可能。
更没人敢断言,这片看似死寂的兵器坟场里,真就再无半点凶险。
况且……
他们该怎样离开这个连出口都找不到的绝地?
这困局,比之前被兽潮围困时,还要令人窒息、更加绝望。
可赵寒却慢慢直起了身。
他没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臂。
他清晰地感觉到,
融进臂骨里的那道暗金色斧刃纹身,正滚烫如烙铁,脉动如心跳,疯狂向他传递一种近乎焦渴的召唤!
那呼唤的源头……
就在整片坟场的最中心!
赵寒抬起头,目光刺破前方由残兵铸成的钢铁密林,投向遥远的地平线。
隐约之间,他看见,
一座坍塌大半的黑色神殿,巍然矗立,沉默如亘古之碑。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迈步向前,脚步坚定,毫不迟疑。
他不知道殿中藏着什么;
也不知此去是生是死;
但他清楚,
那里,有他必须拿到的东西;
那里,是他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归墟里,仅存的一线……活路!
独臂刀客几人互望一眼,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笑意。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除了跟紧这个一次次踏出绝境的年轻人,他们别无选择。
于是,几人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咬牙跟了上去。
……
这片神兵坟场,广袤得远超想象。
一路行来,他们撞见太多足以令外界修士疯抢癫狂的奇景:
一截断飞剑静静横卧,剑尖残留的一缕剑意,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数万年未愈的空间裂痕;
一具金骨巨人遗骸,血肉尽消,唯余璀璨骨架,仍保持着挥斧劈斩之势,与一具通体墨黑的魔神尸骸死死绞缠,同归于尽;
这里,像是上一个纪元戛然而止的终章,
处处是死,处处是抗争。
而越往那座黑色神殿靠近……
空气,越沉;
寂静,越重;
那股来自核心的召唤,也越炽烈。
他们越往前走,就越能感受到一股令人魂飞魄散的恐怖威压!
那不是凡俗所能理解的力量,仿佛来自更高维度、更古老源头,是神明俯视蝼蚁时,不经意间流露的一缕气息!
终于。
不知跋涉了多久。
他们抵达了那座崩塌已久的黑色神殿之前。
这座神殿,恢弘得令人窒息!
纵使早已倾颓大半,仅剩几根擎天巨柱孤傲矗立,却仍如撑起苍穹的脊梁,直插云霄!
每根石柱表面,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图纹,粗犷、蛮荒、古老,像远古先民用血与火铭刻下的禁忌语言,无人能解其意。
神殿正前方,铺着一条漫长的神道。
整条道路由一种幽黑无光、质地冷硬的未知玉石砌成,肃杀而森然。
神道尽头,便是神殿入口,黑洞洞的,宛如巨兽张开的咽喉,吞没一切光线与声响。
而在神道起点处,矗立着一尊千丈高的石像!
雕像身形伟岸,面容模糊不清,身披斑驳古甲,双手紧握一柄开山裂地的巨斧,浑身散发着不可撼动的威严。
他就那样静默伫立,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守在此处,已历亿万春秋。
又似无声宣告:此地为神之疆域,凡生灵者,止步!
可就在赵寒目光触及石像的刹那,
瞳孔骤然一缩!
那睥睨万古的姿态,那横握战斧、气吞八荒的凛然之势……
竟与他残存于破碎传承记忆中、那位劈开混沌、撑起乾坤的,
擎天战神,分毫不差!
就在这心神剧震的一瞬!
“咔嚓……咔嚓……”
本该僵死不动的千丈石像,毫无征兆地龟裂开来!
大片大片厚重的石皮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泛着灰白微光的躯体。
一股比先前金仙尸王强横百倍、千倍的苏醒气息,缓缓升腾而起,弥漫四方!
“擅入……神之禁地者……”
一个宏大、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如同亿万块岩石在深渊中相互碾磨,震得天地嗡鸣!
“……死!”
话音未落,
石像那双始终闭合的石眸,猛然睁开!
涌出的不是鬼火,也不是神光,而是两轮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
那是纯粹的石质之眼,却比任何深渊更令人心悸: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两团不断搅动的灰暗漩涡,充斥着死寂、终结与绝对的虚无。
仿佛只要被它扫上一眼,无论肉身还是神魂,都会被那股无形之力攫住、拖入、碾碎,最终化作一缕连痕迹都不留的尘埃!
“擅闯……神之禁地者……”
那声音再度回荡,冷硬如铁。
“……死!”
话音落地的刹那,
两道灰蒙蒙的光束,自石眸中激射而出!
无形无相,不伤皮肉,不毁筋骨。
它斩断的,是“存在”的根基,
是意志,是执念,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那一丝不灭之火!
“啊!!!”
站在赵寒身后的四名亡命之徒中,三人甚至来不及抬手、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灰光掠过身躯,他们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瞬间消散。
眼中燃烧已久的求生烈焰,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彻骨寒冰,顷刻熄灭。
身体毫发无损,却开始从脚底一寸寸崩解,化作细沙般的飞灰,随风飘散。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坠入永恒安眠。
三位曾在尸潮洪流中杀出血路、于绝境中踏破圣境的强者,
竟在一瞥之间,神形俱消,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被彻底抹去!
这哪是攻击?分明是裁决!是定义“不存在”的终极法则!
“呃……啊啊啊!”
剩下那名独臂刀客双膝轰然跪地,七窍齐涌鲜血!
他仅存的左手死死拄着长刀,刀身狂震不止,发出濒死般的嗡鸣。
他那在尸山血海里千锤百炼出的钢铁意志,此刻正被那“绝望之光”寸寸瓦解、撕裂、粉碎!
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正在放弃。
放弃挣扎,放弃抵抗,放弃一切活着的理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边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
一只温热而坚实的手掌,骤然按在他头顶天灵盖上!
“嗡!”
一股裹挟着“狂乱”与“桀骜”、涌动着最本源、最粗粝生命力的灰蒙道韵,如暖流奔涌,刹那间灌入他识海!
硬生生将侵入神魂的刺骨“绝望”与死寂寒意,尽数逼退、震散!
“呼……呼……呼……”
独臂刀客猛然惊醒!
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皮肉,湿得发沉!
他抬头,目光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直直望向那个将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年轻背影。
只见赵寒正一步、一步,迎着那令人神魂冻结的“绝望之光”,沉稳向前!
每踏出一步,都像扛着千山万岳!
脚下由未知神金铸就的坚硬地面,竟被他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足印,边缘裂痕蛛网般蔓延!
缠绕周身的混元道蕴,在灰色光束的冲刷下飞速消磨、溃散,这并非肉身搏杀,而是意志层面的硬撼,对他而言,同样是沉重到窒息的负荷!
可他,
非但未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