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性子执拗,心里憋着一股劲,认定了高局不改掉打牌的恶习,就绝不跟他回去。她想着,自己这次硬气一点,绝不妥协,说不定他就能服软,就能真的下定决心改过。
回到娘家,父母见她哭着回来,一问缘由,也是唉声叹气。嫂子坐在一旁,撇着嘴,冷嘲热讽:“我当初就说,高局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自找的。”侄子侄女看着姑姑哭,也不敢说话,乖乖躲在一边。
林晚不反驳,只是躲在屋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心疼女儿,给她擦眼泪,劝她别太较真,父亲则蹲在门口抽烟,眉头紧锁,说男人都有个玩性,慢慢教。
高局打完牌,慢悠悠地回到家,推开屋门,看见屋里冷冷清清,锅凉灶冷,林晚的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这才慌了神。他一拍脑袋,想起白天的事,知道自己把媳妇气回娘家了。
他心里也有点后怕。刚结婚就把媳妇气走,传出去村里人要笑话;再说林晚勤快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洗衣做饭,种地喂鱼,样样都行,他离了林晚,日子根本过不下去。而且鱼池的鱼还等着处理,没林晚帮忙,他自己根本搞不定。
思来想去,他赶紧从家里拿了几斤白面、几个鸡蛋,急匆匆往林家赶。
到了林家,林晚躲在屋里,锁上门,不肯见他。父母脸色难看,也不给他好脸色。高局倒也能屈能伸,也不管不顾,直接用力推开屋门,关上房门,扑通一声,就当着林晚的面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林晚吓了一跳。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情真意切,把这辈子所有的好话,全都掏了出来:
“晚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去打牌,不该不顾家里的事,不该跟你吵架。”
“你原谅我这一回,就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碰麻将了,看见麻将我就绕着走。”
“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地里、鱼池、院子,啥都我干,你就歇着,全都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你跟我回去吧,刚结婚就住在娘家,别人该说闲话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绝不再犯浑。”
男人膝下有黄金,高局这一哭一跪,彻底打乱了林晚的心。
她本就不是狠心绝情的人,加上刚结婚不久,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对婚姻的期待,还抱着一丝他能真心改过的幻想。听着他情真意切的保证,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她的心终究软了,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答应跟他回去。母亲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只是她当时万万没有想到,高局的卑微、求饶、眼泪、下跪,全都是装出来的。他的心机,远比她这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女人,要深得多。
结婚的时候,高局给了林晚八千块钱彩礼。在那个年代,八千块钱在农村,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林晚当时心里还挺感动,觉得高局还算有诚意,还特意把钱存放在木匣子里,想着留着应急。
可婚后没过多久,高局就开始变着法子要钱。今天说鱼池需要周转资金买鱼食,明天说要买农具修理工具,后天说要给地里买化肥,三番五次,找林晚借钱。
他信誓旦旦,还特意找了纸和笔,写了一张借条,按了手印,说日后一定如数归还。林晚老实本分,没有太多心眼,想着夫妻一体,他用钱也是为了家里,就没多想,把八千块钱彩礼一分不少地又借给了他。借条她小心翼翼地收在衣柜的小盒子里,想着万一以后有个变故,也能有个凭证。
可她不知道,高局早就盯上了这张借条。
趁她某天去地里干活不在家,高局偷偷翻遍了衣柜,找到了那张借条,当场撕了个粉碎,扔进灶膛里烧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他还跟牌友炫耀,说自己一分钱没花,就把媳妇娶回了家,引得一帮人哄笑。
更过分的是,他还悄悄把林晚的身份证藏了起来。他知道林晚性子倔,惹急了真的会走,就想断了她想走就走的念头,把她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这些阴狠的小动作,林晚当时一概不知,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真心悔过,真心想跟自己好好过日子,对他没有半点防备。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一地鸡毛地往前走。
高局嘴上的承诺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骨子里的坏习惯,早就根深蒂固,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
烟照抽,而且越抽越凶;酒照喝,而且一喝就多,喝多了就开始吹牛,说自己认识多少大人物,说自己以后要发大财,说村里没人敢惹他,吹到兴起,还会拍着桌子撒泼。酒醒了,就偷偷摸摸往后院跑,继续泡在麻将桌上。老歪他们也总喊他,说他不在牌桌不热闹,他更是推脱不掉。
林晚劝他,说他,跟他生气,跟他吵架。他就故技重施,下跪,认错,哭着保证,好上两天,第三天就又变回原样。
他不打人,不骂人,却用这种无休止的敷衍、欺骗、反复无常,一点点消磨着林晚的耐心,磨灭着她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希望。村里的人渐渐也看明白了,都说高局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可怜了林晚这个勤快人。
秋天很快到了农忙时节,地里的稻子金灿灿一片,熟得压弯了腰,家家户户都忙着割稻、打稻、晒稻,忙得脚不沾地。村里的换工队伍热火朝天,大家互相帮忙,效率高了不少。
高局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上起来,磨磨蹭蹭,要么说头疼,要么说腰疼,找各种借口不肯下地。好不容易被林晚拉到地里,干不了半小时,就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去牌桌。
家里的鱼池,冬天需要时常照看,下雪了还要扫雪,防止压垮棚子,设备也要定期检查,这些活儿,自然全都落在了林晚一个人身上。
为了多挣点钱,林晚还加入了村里的换工队伍,跟着一群婶子大娘,出屯子去别的村打稻子。桂香也在队伍里,看着林晚累得满头大汗,总是偷偷帮她搭把手,还劝她别太拼命,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白天,她顶着烈日,弯着腰,在稻田里割稻、捆稻、打稻。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透了衣衫,黏在身上,又痒又难受。腰累得直不起来,腿站得发麻,手上磨出了一个个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结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
傍晚,别人都收工回家休息了,她还要匆匆赶回家,去鱼池喂食、换水,检查设备,然后再回家做饭、洗衣、收拾院子,伺候高局吃饭。一天下来,累得浑身酸痛,往炕上一躺,就能立刻睡着。
这是地地道道的农村苦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有半点轻松,没有半点安逸。
可林晚咬着牙,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比起从前在李家受的冷漠和委屈,比起被村里人欺负时的举目无亲,现在她靠着自己的双手干活,靠着自己的力气吃饭,就算再苦再累,心里也有一丝踏实。她想着,只要自己多干点,苦点累点不算什么,总能把日子撑起来,总能熬出头。
只是这份辛苦换来的踏实里,还藏着一层她无法忽视、也无法化解的尴尬。
高局还有一个儿子,是他跟前妻生的,住在隔壁村,隔了两户人家,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孩子已经十来岁,长得高高瘦瘦,眉眼像高局,却比他周正、清秀许多,看着很精神。孩子早就懂事,知道父亲再婚,也知道家里来了个后妈。对于林晚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他的态度始终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
村里的孩子总爱起哄,说他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孩子听了心里本就不舒服,对林晚更是带着天然的抵触。见面了,勉强喊一声“姨”,声音很小,说完就低下头,不多说一句话,也不主动跟林晚亲近,更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撒娇耍赖。
林晚心里明白,不是亲生的,终究隔着一层肚皮,隔着一层心。后妈本就难当,她不敢太亲近,怕孩子反感,觉得她刻意讨好;也不敢太疏远,怕村里人说她刻薄,说她虐待孩子。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客气气,相安无事。
有一天中午,孩子放学,顺路来家里串门。他手里拿着一根甜杆,在院子里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啃得津津有味。这甜干是邻居家孩子给的,他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慢慢啃着。
甜杆跟甘蔗差不多,汁水清甜,解渴解馋,可外皮坚硬,边缘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划到手。
林晚从地里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孩子光着两只手,攥着甜杆使劲啃,锋利的外皮已经贴在了手指上,眼看就要划出血。
她心里一紧,出于本能的关心,下意识开口叮嘱:“慢点吃,别用手直接拽外皮,小心划拉手,流出血可就疼了。”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没有半点恶意,没有半点管束的意思,纯粹是长辈对孩子的心疼。
可在孩子听来,却完全变了味。
他猛地停下动作,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地瞪着林晚,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排斥,语气生硬又冷漠:“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管。”
孩子的眼神很直白,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是我亲妈,凭什么管我?你就是个外人,少多管闲事。
林晚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到嘴边的关心,硬生生咽了回去,心里又酸又涩,又尴尬又委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是好心,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可看着孩子满脸抵触的神情,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衬得这份尴尬更加浓烈。
她心里清楚得很。后妈,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管多了,孩子烦,别人说你苛刻恶毒;管少了,别人说你不尽心,说你冷血无情。无论怎么做,无论怎么用心,都落不着好,都像是里外不是人。
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全都翻了上来。
婚姻不如意,丈夫恶习难改,整日游手好闲;继子难以亲近,满心抵触,一句好心的关心都成了管束;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活儿,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没人搭把手,没人心疼她。村里人看笑话,娘家人干着急,她就像孤舟一样,在这段婚姻里漂泊无依。
她当初贪图的那点安稳,那点靠山感,如今看来,可笑至极。她执意要改变别人的念头,更是愚蠢透顶。她选了一条错的路,嫁了一个错的人,如今只能困在这一地鸡毛的婚姻里,苦苦挣扎,无处可逃。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
稻田还要打,鱼池还要看,冬天的雪还要扫,鸡还要喂,饭还要做。
生活不会因为她的委屈就停下脚步,命运也不会因为她的心酸就对她手下留情。
林晚擦干心里的眼泪,把所有的委屈和无奈,都咽进肚子里。依旧每天起早贪黑,忙着农活,打理家务,撑着这个看似完整、实则冰冷的家。夕阳西下,看着别人家炊烟袅袅、夫妻和睦,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生计。
身体上的辛苦,压不垮她。可心里的空落、失望、无奈,却像深秋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她心头,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渐渐明白,这场没有结婚证、只有几桌酒席的糊涂婚姻,带给她的不是安稳,不是依靠,不是温暖,而是另一场漫长而无尽头的煎熬。
没有人心疼她的辛苦,没有人理解她的委屈,没有人愿意为她改变一点点。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磕磕绊绊、充满烟火气却毫无温度的日子里,守着自己的本分,咬着牙,熬着属于自己的,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