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没领结婚证、只在村里摆了几桌简陋酒席的婚事过后,林晚终于从娘家的土坯房,搬进了高局家那座略显宽敞的砖瓦房。没有红盖头,没有像样的嫁妆,甚至连一张正经的结婚照都没有,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衣物、被褥搬了过来,把屋子扫了一遍又一遍,试图用双手,把这个陌生的家,打理出一点温暖的模样。
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第一段嫁给李大夫,日子过得冰冷压抑,对方冷漠粗暴,动辄甩脸子,让她尝尽了寄人篱下、无人撑腰的滋味。所以这一次,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求甜言蜜语,只图一个安稳,图一个能护着她、不欺负她的男人,图往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再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不再活得抬不起头。
可真正住进这个家,朝夕相处下来,林晚才慢慢体会到,比起外人的闲言碎语,比起从前李大夫的粗暴冷漠,枕边人那些深入骨髓的坏习惯,才是最磨人、最伤人的利器。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琐碎,那些改不掉的劣根性,一点点啃噬着她对婚姻的期待,把她原本就不算热烈的念想,磨得千疮百孔。
刚结婚的前几天,高局确实收敛了不少。
或许是新婚的新鲜感,或许是怕林晚反悔,又或许是顾忌着村里人的眼光,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把吹牛挂在嘴边,说话也刻意放低了音量,不再大呼小叫。早上会主动起来烧火做饭,虽然手艺一般,却也算是有了干活的样子;傍晚还会跟着林晚一起去院子里收拾杂物,喂喂鸡,扫扫院子,甚至偶尔会主动问一句鱼池的情况。
不打人,不骂人,说话不呵斥,遇事不甩脸,对比起从前在李家的日子,这样的待遇,已经让林晚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村里不少婶子大娘见了她,也会拉着她唠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宽慰。西头的王婶总是热心肠,逢人就说林晚总算熬出头,东头的张婆则捋着花白的头发叹气,说高局就是贪玩,心不坏,女人家过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还有同岁的小媳妇桂香,私下里拉着她的手,让她多上心管着点,男人都是靠女人教出来的。
这些话,林晚听进了心里,也当真了。她本就是个执拗又心软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愿意往好处想。她看着眼前还算安分的高局,觉得村里人或许真的夸大其词了,觉得他那些贪玩懒散的毛病,只要自己好好劝、好好管,用真心换真心,总能一点点掰正过来。
她天真地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包容,足够耐心,就能把一个浑浑噩噩混日子的男人,拉上踏实过日子的正轨。她甚至在心里悄悄规划着未来:把鱼池打理好,多养点鱼,年底卖个好价钱;把地里的庄稼种好,粮食够吃,还能卖点余粮;家里再养点鸡鸭,添点收入,日子慢慢就红火起来了。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就像深秋里的一缕暖阳,看着温暖,却经不起风吹,没几天就彻底消散了。
高局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打牌打麻将,有着刻进骨子里的痴迷。
村里后院十点半那片空地上,常年聚着一帮游手好闲的男人。一张破旧的方桌,几条长凳,几副磨得发亮的麻将牌,就能把这群人拴住一整天。从日上三竿坐到夕阳落山,从夕阳落山坐到灯火通明,输赢无所谓,重要的是那份热闹,那份不用干活、只顾玩乐的舒坦。这帮人里,有光棍汉老歪,有懒汉二赖子,个个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日子好手,高局跟他们混在一起,更是如鱼得水。
没结婚之前,高局还顾忌着林晚的态度,不敢明目张胆地泡在牌桌上,顶多是趁林晚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去摸两把,到了饭点准点回家。可婚后,他觉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林晚已经是他的人,跑不掉了,心里的拘束一下子全散了,那颗贪玩的心,立马野得没了边。
常常是早上吃完早饭,嘴一抹,碗筷一推,跟林晚打个招呼,说出去转转,看看地里的庄稼,或者去鱼池瞅一眼,转身就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十点半的方向走。一去就是一整天,中间不回家,不喝水,不吃饭,仿佛牌桌上有什么天大的正事等着他。老歪还会故意起哄,说高局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这么潇洒,引得一帮人哈哈大笑。
家里的活儿,他一概不管。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他视而不见;鸡圈里的鸡饿得咯咯叫,他听而不闻;鱼池里的水该换了,鱼该喂食了,他抛到九霄云外;地里的庄稼需要除草施肥,他更是提都不提。整个人就像长在了麻将桌上,除了打牌,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林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气在心里。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从前在李家,她一个人累死累活,撑着那个没有温度的家,洗衣做饭,种地喂猪,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如今好不容易再嫁,本想着夫妻同心,两个人一起出力,把日子过好,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可高局倒好,一心扑在牌桌上,半点没有过日子的样子,仿佛这个家,只是他吃饭睡觉的地方,不是他需要用心经营的归宿。
路过的村民看见林晚一个人在地里忙活,高局却在牌桌享乐,都忍不住议论。有人同情林晚命苦,接连嫁不着靠谱男人;有人则摇头说高局烂泥扶不上墙,糟蹋了这么勤快的媳妇;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林晚性子太柔,管不住男人。这些话飘进林晚耳朵里,让她又羞又恼,却又无处诉说。
那时候的林晚,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觉得高局只是一时贪玩,只是还没收心,只要自己好好跟他讲道理,好好劝他,他总能醒悟过来,总能担起一个男人该担的责任。她不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世上,谁也改变不了谁,一个不想改变的人,无论你付出多少耐心,说多少好话,都是徒劳。能选的,从来只有对的人,选错了,再怎么费力拉扯,也只是自我折磨。
两人之间的矛盾,在秋天鱼池抽水打鱼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家里的养鱼池,是高局前些年承包的,养了一池子的鲤鱼、草鱼,精心养了整整一年,就等着秋天起网卖钱。这笔收入,在当时的农村,算得上是一笔大钱,不仅能贴补家用,还能置办点过冬的衣物,甚至能存下一点积蓄。村里不少人都盯着这池鱼,等着看高局能不能踏实做事,把这笔钱挣到手。
打鱼前一天晚上,高局拍着胸脯跟林晚保证,语气无比诚恳:
“晚儿,你放心,明天咱们专心打鱼,我绝不打牌,绝不乱跑,咱们一起把鱼卖了,换点钱,好好过日子。”
“以后我天天跟着你干活,地里、鱼池、家里,啥活儿我都干,绝不再贪玩了。”
林晚听了这些话,心里暖烘烘的,一夜都没睡好,早早地就起来收拾工具。渔网、水桶、捞子、抽水机的配件,一样样整理好,放在院子里,就等着高局一起去鱼池。隔壁的刘叔路过,还特意喊了一嗓子,说需要帮忙就开口,林晚笑着应下,心里对这天充满期待。
鱼池打鱼,第一步就是抽水。只有把池子里的水抽干,才能下网捞鱼,不然鱼在水里乱窜,根本抓不住。高局把沉重的抽水机搬到池边,接好水管,插上电,机器嗡嗡作响,浑浊的池水顺着水管哗哗往外流。
看着水流顺利抽出来,高局立马转头对林晚说:“我去后院瞅一眼,看看有没有人帮忙,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看着点机器,别让它空转。”
林晚心里一紧,立马拉住他,反复叮嘱:“你可别去打牌啊!水抽干了没人管,机器空转容易烧了,鱼离了水,时间长了也会闷死,这可是咱们一年的心血!”
“知道知道,就去看一眼,马上就回来,耽误不了事。”高局随口应付着,眼神却飘向了后院的方向,脚步一刻也不停地往外走。路过的二赖子还在远处招手,喊他赶紧过去凑局,高局脚步更快了。
林晚守在鱼池边,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在脸上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冷得人打哆嗦。她盯着嗡嗡作响的抽水机,看着池水一点点下降,心里却越来越慌。远处牌桌的嬉笑声隐隐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一等再等。
从太阳高照,等到日头偏西;从池水只剩一半,等到池水几乎抽干。池底的泥巴露了出来,鱼儿在浅水里蹦跳挣扎,眼看就要缺氧死去,可高局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林晚又气又急,眼眶都红了。她关掉抽水机,锁好鱼池的小门,一路快步往后院十点半走去。路上碰到收工的村民,都好奇地问她怎么不去打鱼,林晚只能强装镇定,说去叫人,心里却五味杂陈。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麻将牌碰撞声,夹杂着男人们的吆喝声、嬉笑声,格外刺耳。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村里看热闹的闲人。有老人抱着孩子围观,有妇女站在一旁窃窃私语,个个都等着看这场热闹。
林晚挤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牌桌正中间的高局。
他跷着二郎腿,手里攥着麻将牌,眉头紧锁,盯着牌面,时而皱眉,时而大笑,眉飞色舞,满脸通红,完全沉浸在打牌的乐趣里。鱼池、打鱼、一年的心血、对林晚的承诺,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老歪还在一旁撺掇他胡大牌,赢了钱买酒喝。
周围的牌友看见林晚来了,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暧昧地看着两人,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意。有人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高局,示意他媳妇来了。
可高局头都没抬,依旧盯着牌面,浑然不觉一场风暴已经来临。
那一刻,林晚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委屈、失望、愤怒、心酸,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走到高局身边,压低声音,尽量克制着情绪:“鱼池水都抽干了,鱼都快闷死了,你还在这儿打牌,咱们一年的心血,你就不管了?”
高局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知道了知道了,打完这圈就走,急什么?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你跑过来喊?”
“这是小事?”林晚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从早上坐到现在,家里的正事一件不做,就知道打牌!鱼池不管,地里不管,这个家你还要不要?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句话,彻底戳到了高局的痛处。
他好面子,最忌讳在牌友面前被媳妇当众数落,觉得丢了自己的男人脸面。听见林晚这么说,他猛地把手中的麻将牌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巨响,吓得周围人一哆嗦。
他猛地站起身,瞪着林晚,声音粗声粗气:“你喊什么喊?不就打个牌吗?用得着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呼小叫?给我留点脸面不行吗?”
“脸面?你只顾着自己的脸面,家里的正事都不管,还要什么脸面?”林晚也豁出去了,声音带着哭腔,“鱼池的水抽干了,鱼快死了,那是咱们一年的指望,你心里就只有麻将!”
“我乐意!我打牌花你钱了?用你管?”高局蛮不讲理,脖子一梗,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两人当着一众人的面,大吵起来。
高局死不悔改、蛮横无理的样子,彻底伤透了林晚的心。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起自己当初贪图的那点靠山感,想起自己执意要改变他的天真念头,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有人劝架,有人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
“高局也真是的,打鱼这么大的事,还跑去打牌。”
“林晚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家,操持这么多。”
“唉,这刚结婚就吵架,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王婶挤进来想拉架,却被高局吼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对着林晚叹气。这些话飘进林晚耳朵里,让她更加难堪。她没再跟高局吵,一句话没说,转身就挤出人群,一路哭着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