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省住建厅大院侧门。
贺振邦拎着磨破皮的公文包,大步走出标段吹风会会场。
他怀里紧紧揣着刚领到的东湖园区房建技术标准手册。
紧锁了两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
他抬手摸了摸手册封皮,长舒一口气。
嘴角忍不住往上提。
只要拿下一两个房建标段,先期工程预付款一到账。
工地上几千号兄弟下个月的吃饭钱,就有指望了。
一辆挂着省府通行证的黑色帕萨特,悄然滑到台阶下。
车窗降下,方启明探出半个身子。
“贺董事长,上车。”
贺振邦看清是省长专职秘书,眼睛顿时一亮。
他快步走下台阶,拉开车门钻进后排。
公文包横在腿上。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堆起笑意。
“方处长,楚省长对咱们建工这次竞标,是不是还有额外指示?”
方启明目视前方,双手平搭在膝盖上。
他一言不发。
帕萨特驶入省政府大院,绕过主楼正门。
径直拐进后侧的内部通道。
车子停稳,方启明下车引路,在专用电梯口刷卡。
电梯直升四楼。
在三号小会客室门前停住。
房门推开。
贺振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
会客室不大。
厚重的绒布窗帘拉拢大半,挡住了外头的日光。
楚风云端坐主位沙发。
右手边放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和一只白瓷茶杯。
左侧单人沙发上,坐着省财政厅长唐毓明。
他面前摊着厚厚的国库报表。
右侧是省审计厅长许青禾,手里捏着红蓝两色铅笔。
周小川站在窗边。
等贺振邦迈进门槛,他顺手拧动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
退路断绝。
贺振邦双脚像灌了铅,死死钉在门垫边。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双手把公文包提手攥得死紧。
“楚省长,唐厅长,许厅长……”
他咽了口唾沫。
“您几位这是……”
楚风云没有抬手让他落座。
半句寒暄也无。
目光沉沉压在他脸上。
“青禾同志,把东西给贺董事长看看。”
许青禾站起身,从案头抽出一沓加长打印的流水单。
走到茶几前,重重拍在台面上。
纸页边缘刮过实木桌面,发出刺耳脆响。
“贺振邦同志,这是省财政国库动态监控系统连夜调出的底层回执。”
许青禾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广平市城北三中危楼抢修、西江防汛大堤除险加固、城东二期保障性安居工程等十二个应急与民生项目。”
“省市两级财政专项拨款,总计九亿八千六百万元。”
她手指在回执上重重一点。
“后台清算记录显示。”
“最后一笔款项,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全额出库。”
“定向划入你们广平建工集团名下。”
贺振邦猛地瞪大眼。
整个人定在原地,呼吸都停了半拍。
楚风云端起白瓷茶杯,揭开杯盖。
轻轻撇去浮沫。
“贺振邦,九亿八千多万半年前就进了广平建工的账。”
他抬眼看过去。
“昨天下午在省委三号会议室。”
“你当着沈书记和我的面,红着眼圈叫苦。”
“说几千号工人等米下锅。”
楚风云把茶杯往茶托上重重一磕。
声音陡然转冷。
“你今天当着财政厅和审计厅两位厅长的面,说清楚。”
“这近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去哪了?”
“十个亿……全结清了?”
贺振邦嘴唇直哆嗦,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他猛地往前跨出两大步,双手死死扒住茶几边缘。
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流水单末尾那排鲜红的已结清印章。
嗓音当场劈了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楚省长,我贺振邦要是见过这笔钱的半个子儿。”
“我现在就推开窗户,从这四楼跳下去!”
唐毓明眉头拧紧,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汇总报表。
“贺振邦,这是省厅国库处从后台直接调出的清算回执。”
“每一笔都有银行底层清算编码,做不了假!”
他目光锐利。
“钱实打实进了建工集团的户头。”
“你这个当家人兼法人代表,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贺振邦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去扯公文包拉链。
拉链卡了壳,他用力猛地一拽。
直接把包口撕裂。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茶几上。
东湖项目的技术手册滑落在地毯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抖着双手,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本封皮卷边的黑色软面抄。
又抓起一沓盖着银行红章的催收函。
“楚省长,您看!您看看这个!”
贺振邦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
方启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贺振邦借着劲儿稳住身子,眼眶通红。
他把软面抄和抵押合同,双手推到楚风云面前。
“这是我随身带的工地现金流水账。”
“底下买一车沙子、给工人发十块钱高温补贴,一笔一笔全记在上面!”
他指着那几张盖红章的通知单。
“这是广平城商行和农商行的逾期催贷通知。”
“下个月初要是还不上利息,银行法务就要来封城东堆场的塔吊和设备!”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巍巍地点向那份鲜红的当票。
“还有这个!”
“上个月底,我把老爹老娘留下的老宅子,还有我自己住的房子,全押给了典当行!”
“贷出来八百万,我一分没留。”
“全给底下四个施工队发了保底口粮!”
贺振邦抡起巴掌,砰砰拍着自己的胸口。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要是账上真趴着十个亿,犯得着把祖宅押进典当行?”
“犯得着昨天在省委会议室里,不要这张老脸,向省里讨一口饭吃吗!”
楚风云垂下眼帘。
目光扫过那本磨得起毛的记账本,和月息惊人的典当行合同。
他没有作声,偏头看了许青禾一眼。
许青禾捏起红蓝铅笔,翻过流水单。
将背面的银行穿透协查附页亮了出来。
笔尖精准点在收款账户栏上。
“这笔钱确实没进集团基本户。”
“而是打进了广平建工专项工程履约保函二级专户。”
许青禾又抽出两份扫描件,平铺在茶几正中央。
“每笔资金入账,停留不到两个小时。”
“你们集团财务部就凭着广平市国资委下发的《资金统筹调度函》。”
“外加建工集团内部的《委托代付协议》。”
“将九亿八千六百万全额划转给了本地三家建材贸易公司。”
“账面科目,全部做成工程材料预付款。”
贺振邦俯下身子看去。
目光撞上《委托代付协议》右下角的两个印章。
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财务审核栏上,签着集团总会计师潘文斌的名字。
而在右侧的法人代表授权栏里。
端端正正盖着的,是他贺振邦的私人印鉴章!
“潘文斌……”
贺振邦从牙缝里死死挤出这三个字。
双眼死瞪,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的法人私章明明锁在财务部双人共管的保险柜里!”
“集团制度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发放日常工资和扣缴税款,才能动用法人私章!”
他怒火中烧。
“那三家贸易公司,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工地上的水泥和螺纹钢,全是靠我刷老脸跟老厂赊来的。”
“哪来的十个亿材料预付款!”
窗边的周小川冷冷开口。
“那三家建材贸易公司,实缴注册资金全部为零。”
“纯粹是用来过账的空壳。”
周小川目光冰冷。
“这九亿八千六百万在里面转了两道手,洗成正常的商业拆借。”
“最后分文不少,全数汇进了一个地方。”
“广平市东区旧城改造项目开发指挥部的专项付息账户。”
贺振邦僵在原地。
“东区旧改……”
贺振邦身子晃了晃。
双手死死撑住桌面,这才没倒下。
东区旧改。
那是梁世就三年前亲自挂帅的省会头号工程。
他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次我去市委大楼汇报垫资困难。”
“梁书记总是拍着我的肩膀,让我顾全省会稳定大局!”
“潘文斌每个月拿着空荡荡的基本户报表来找我签字。”
“苦着脸说市财政困难,专项款全卡在省里没批下来!”
贺振邦越说越怒。
“前天傍晚在翠屏山庄,梁书记还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点拨我去找够格的技术企业组联合体。”
“第二天一早,那个恒拓信科的魏成祥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贺振邦猛地抬起头,满脸悲愤。
“什么狗屁雪中送炭!”
“市财政拨下来的救命钱,拿去填了东区旧改的无底洞!”
他双拳紧握。
“梁世就明知道建工集团账上顶着近十个亿的窟窿。”
“还故意把魏成祥塞进来组联合体。”
“要是东湖这三十八亿的配套工程真批下来。”
“拨下来的工程款,还是一样要被潘文斌截流洗走!”
“等哪天省里查账爆了雷。”
“这张盖着我私人印鉴的代付协议,就是送我去吃枪子儿的催命符!”
话音落下,贺振邦抡起拳头。
狠狠一拳砸在实木茶几边缘。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白瓷茶杯震得跳起老高,茶水泼洒出来。
这个在工地泥水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工程人,眼眶通红。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畜生!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贺振邦咬紧后槽牙,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浑身剧烈发抖。
“把我们几千号工人的血汗钱抽干抹净,还要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
“潘文斌是他三年前硬塞进来的财务总监。”
“平时工地救急,我批五万块钱备用金,他都要卡上三天!”
他目眦欲裂。
“总部四楼那八个副总助理、高级顾问。”
“全是市财政局、国资委、住建局领导家的少爷小姐!”
“天天开着豪车来单位喝早茶,一年白拿大几十万年薪。”
“我但凡提一句查账裁员,市国资委第二天就能下函让我停工整顿!”
贺振邦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协议扫描件。
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就要往房门冲去。
“我现在就回集团找潘文斌拼命!”
“我拿着这张单子去市委大楼,当面问问梁世就!”
“几千号工人的卖命钱,他怎么下得去这个黑手!”
“站住!”
楚风云冷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雷霆威压。
贺振邦伸向门把手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脚步死死钉在原地。
楚风云站起身,缓步走到茶几前。
目光冰冷,直视双目赤红的贺振邦。
“你现在拿着这张纸冲回广平。”
楚风云声音沉冷。
“我敢保证,今天下午两点之前。”
“广平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就会带着拘留证进场。”
“以涉嫌伙同财务人员挪用巨额公款罪,把你直接关进看守所!”
贺振邦僵硬地转过身,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风云。
“你不信?”
楚风云伸出食指,点在茶几上的文件堆里。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市国资委那份统筹调度函上,盖的是国资委公章,签批的是分管副主任。”
“从头到尾,有梁世就半个字的批示吗?”
“没有!”
他手指重重落在那份协议上。
“而划走近十个亿的代付协议上,白纸黑字盖着的,是你贺振邦的法人私章!”
楚风云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直逼面门。
“你现在跑去市委大吵大闹,等于当面给他们递了串供毁证的信号。”
“梁世就连面都不用露。”
“只需要让潘文斌连夜买张机票出逃。”
“或者干脆让潘文斌在审讯室里反咬一口。”
“说这十个亿是你为了堵外面的高利贷窟窿,私自授意他转走的。”
楚风云字字诛心。
“到那时候,印章是你的,字据是现成的。”
“你拿什么洗清自己?”
贺振邦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瞬间浸透了衬衫领口。
“楚……楚省长……”
贺振邦嘴唇哆嗦着,往前挪了两步。
“我是冤枉的啊!”
“建工集团底下几千号工人,还指着我发救命钱。”
“我要是真被他们送进去了。”
“底下那些砸锅卖铁垫了钱的包工头和民工兄弟,真会闹出人命的!”
他双腿一弯,眼看就要跪下。
“求省长给我指条活路!”
“我要是信不过你。”
楚风云语气平稳。
“今天让方处长带你来的地方,就不是省府三号会客室。”
“而是省纪委的留置室了。”
楚风云弯腰捡起地上的技术手册。
又把茶几上破旧的记账本和典当行借据拢在一起。
递回贺振邦手里。
“想洗清身上的脏水,把十个亿的救命钱连本带利讨回来。”
“光靠拍桌子骂娘没用。”
楚风云目光深邃。
“打蛇要打七寸,拿人要拿铁证。”
他放缓语速,字字沉稳。
“省财政厅昨晚是从省库后台直接调的数据。”
“潘文斌和广平市国资委那帮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们还以为那个二级保函专户瞒天过海。”
“这就是你翻盘的机会。”
贺振邦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双手紧紧接过记账本,眼神重新聚起光亮。
“楚省长,您说怎么干!”
“我贺振邦这条命,今天就交在省里了!”
“把公文包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收一收。”
楚风云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从这扇门走出去,你还和刚来的时候一样。”
“今天下午一上班。”
“你直接回广平建工总部,去四楼财务部找潘文斌拍桌子。”
贺振邦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你就拿东湖园区房建项目做文章。”
楚风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
“你告诉潘文斌,省里对这次公开竞标的资金实力审核极严。”
“为了筹集竞标保证金。”
“你要求财务部,立刻核查集团名下所有二级账户和历史印章使用记录。”
“并且调取近三年所有市政应急工程的国库对接底单。”
贺振邦眉头一跳,脱口而出。
“潘文斌心里有鬼!”
“我一查二级账户和国库底单,他肯定会找借口推托。”
“转头就给市里那帮人通风报信!”
楚风云嘴角微挑。
“我要的,就是他推托。”
“要的,就是他通风报信。”
他目光冷如刀锋。
“你记住,下午在财务部,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让全集团的人,都听见你在查账。”
“但有一条铁律。”
“只准吵闹,绝不准报警。”
“潘文斌只要敢找理由拖延。”
“你就当众逼他立下字据。”
“限他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把全部银行底单和印鉴登记本交出来。”
楚风云敲出核心。
“你必须给他们,留出今天晚上这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旁边的唐毓明和许青禾对视一眼。
两人心中了然,同时点头。
贺振邦盯着桌面上的代付协议扫描件。
心思电转,猛地抬头看向楚风云。
“省长,我明白了!”
“十个亿的真金白银,早就被他们填了东区旧改的利息窟窿。”
“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凑出钱来平账!”
“我逼他明早交底单,他们今晚就只能铤而走险!”
楚风云转过身。
“不错。”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玻璃窗。
院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十个亿的亏空,账面是填不平的。”
“他们想在明天早上交账前,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你头上。”
“唯一的活路,就是趁着今晚这几个小时。”
“连夜伪造你授权划款的董事会纪要,销毁原有的国库对接回执。”
“把这笔烂账,彻底做成你贺振邦个人贪腐挪用的铁案。”
楚风云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窗外省府大院的林荫道,声音极冷。
“只要他们今晚敢动笔造假、销毁底单。”
“藏在幕后指挥的人,就必须出面调动资源。”
他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这叫引蛇出洞,捉贼拿赃。”
贺振邦死死攥紧手里的软面抄,胸膛剧烈起伏。
他重重点头。
“省长放心!”
“我在工地上骂了三十年人。”
“今天下午这出戏,我保证演得潘文斌看不出半点破绽!”
楚风云微微颔首。
“去吧。”
“方启明,送贺董事长从侧门出去。”
等贺振邦和方启明走出房门。
楚风云偏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周小川。
“小川,立刻通知孟怀远。”
楚风云语气肃杀。
“今天下午两点开始。”
“省厅经侦总队的便衣,和技术侦查小组全部进场。”
“把广平建工总部大楼里里外外,给我死死盯住。”
“对了,把龙飞也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