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东湖官邸。
二楼儿童房的门虚掩着,两个孩子已经睡熟,走廊里静悄悄的。
一楼客厅没开主灯,只留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阅读灯。
窗外雨后的潮气漫过木棉树梢,吹得纱帘轻轻晃动。
餐厅小桌上摆着一盅温着的山药排骨汤,配了两碟爽口小菜。
楚风云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青花瓷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李书涵伸手接过空碗,拢了拢肩头的米色针织披肩。
“下午从省府回来,你这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把空碗放进托盘,轻声询问。
“广平建工那摊子事,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楚风云靠向椅背,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下午让启明去工地和建材市场摸了摸底,里面的水很深。”
“水不抽干,看不见底下的石头。”
李书涵放轻手脚,将碟子一一归拢好。
“水再深,总有落脚的石头。你也别熬太晚,书房里的浓茶我让阿姨撤了,给你换成了安神的菊花枸杞。”
话音刚落,书房里突然传出急促的电话铃声。
是那部红机专线。
深更半夜直接打进省长官邸,必然是下午部署的省府暗线有了结果。
楚风云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房门走到红木书桌前,他伸手抓起听筒。
“小川。”
“老板,没打扰您休息吧?”
听筒里,周小川把嗓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省财政厅国库处和省公安厅那边,刚把连夜调出来的密档封存送过来。底子摸清了,触目惊心!”
楚风云走到窗边,目光落向院外沉沉的夜色。
“广平那边没察觉吧?”
“您放心,我让唐毓明厅长亲自守在国库处长身后下的系统后台,挂的是全省三季度常规数据校验的名头,直接走银行底层结算通道拉的流水,广平市财政局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建工集团高管的薪酬底册,也是从省级社保、公积金联网后台直接提取的,孟怀远副省长安排了专人做社会关系穿透比对,全程没经过广平市里。”
周小川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呼吸有些发沉。
“老板,账面上的窟窿太扎眼,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透。”
“明天一早七点半,直接拿到我办公室。”
“明白!”
挂断电话,楚风云在书桌前站了片刻。
桌面上摊着那份东湖智算中心的规划图,他伸出手,将图纸慢慢合拢。
次日清晨七点半,省政府办公大楼。
长廊里静悄悄的,绝大多数处室还没到上班时间。
省长办公室里,方启明刚把热茶泡好。
门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周小川夹着两个厚重的牛皮纸保密袋,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眼圈泛着熬夜留下的青黑,步伐却极为利落。
“老板,这是昨晚通宵整理出来的两份核心底册。”
周小川把两个保密袋放到宽大的办公桌上,解开缠绕的细麻绳。
楚风云坐在办公桌后,抬手示意他坐下,顺手抽出了第一份材料。
牛皮纸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结构清晰的省级社保与薪酬联网核查汇总表。
表格里列着广平建工集团总部四楼的闲职高管名单。
近三年来,建工集团总部陆续增设了八个总经理助理、高级业务顾问以及战略发展部副总监。
每个名字后面,不仅附有详尽的入职时间、社保公积金基数、实发薪酬流水,旁边还用红笔逐一标注了省公安厅穿透核查出的直系亲属关系。
方启明站在桌侧,顺着表格往下扫了两行,呼吸猛地一滞。
“王凯,战略部高级顾问,实发年薪六十八万。”
方启明忍不住念出声来。
“广平市财政局副局长王成林之子,长期在海外留学,去年刚回国,全年门禁与电子考勤记录仅有三次。”
他捏着纸页边缘,接着往下看。
“刘倩,总经理助理,年薪五十五万,广平市国资委分管考核的副主任之外甥女,无任何工程管理履历。”
“张立新,业务顾问,年薪六十万,广平市住建局办公室主任之侄……”
名单上整整八个人,全都是广平市财政、住建、国资、发改等实权部门处级以上干部的直系亲属。
这批人既不下工地,也不搞研发,每人每年从濒临破产的建工集团领着大几十万高薪,外加顶格的公车补贴和差旅报销。
楚风云一页页翻过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视线停在名单最后一页的干部履历表上。
“潘文斌,广平建工集团党委委员、总会计师兼财务总监。”
周小川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那页履历汇报道。
“老板,这个潘文斌才是钉死在建工集团的阵眼。他今年五十二岁,十年前梁世就还在广平当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和国资的时候,潘文斌就是他手底下城投公司的财务处长。”
“五年前,贺振邦提拔为建工集团董事长,梁世就顺手把潘文斌调过去当总会计师,把集团的财务审批印鉴全攥在了手里。”
楚风云把名单搁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一个泥瓦匠出身、只懂跑工地的董事长,配一个精通资金腾挪、背景深厚的财务总监。”
“这哪是配班子,分明是派了个监军,顺带塞进去一群分食国企血肉的蛀虫。”
楚风云眼神微冷。
“贺振邦就算想砍掉四楼那批少爷小姐的开销,潘文斌在财务上卡一下,市直那几个局委再在资质审批和考核上绊一脚,他在广平就得寸步难行。”
方启明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愤慨。
“怪不得昨天建材厂的周主管说,贺振邦的裁员方案连市国资委的大门都出不去。这八个人就是八道护身符,把广平市管钱、管项目的实权处室全绑在一条船上了!”
“启明,这还只是皮毛。”
周小川冷哼一声,伸手拆开第二个保密袋。
“几百万的薪酬,充其量是分给底下人喝的肉汤。老板,真正要命的东西在这儿。”
他抽出一沓加长打印的银行底层结算单,上面盖着省财政厅国库处的核验暗章,双手递到楚风云面前。
楚风云接过流水单,戴上平光镜,顺着密集的数字一栏栏往下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方启明侧头看去,目光刚触及第一页末尾的汇总栏,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全部结清?这怎么可能!”
加长打印的国库动态监控流水单上,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
广平市城北第三中学危楼抢修工程,专项拨款四千五百万,拨付状态:已结清。
广平市西江段防汛大堤除险加固工程,省市两级专项资金一亿八千万,拨付状态:已结清。
广平市城东二期保障性安居工程,先期配套资金三亿两千万,拨付状态:已结清。
前前后后总计十二个市政应急与民生保障工程,累计金额高达九亿八千六百万元。
省财政国库动态监控系统的后台清算记录显示,最后一笔款项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全额从广平市财政国库划出,定向拨付给了施工承建方广平建工集团!
“这账不对!”
方启明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调都绷紧了几分。
“昨天我去城东堆场和建材基地,一线工人们连百十块钱的绩效奖金都被扣光了,水泥厂几百万的货款拖了大半年没结。”
他指着桌上的清算单,满脸不可思议。
“既然九亿八千多万半年前就全额出库了,这笔救命钱去了哪?”
周小川冷笑一声,伸手翻到流水单背面的银行穿透协查附页。
“钱确实出了市财政的库,也确实进了广平建工的账户。”
楚风云摘下平光镜搁在文件上,食指在附页的收款账户栏上重重一点。
“但进的不是集团基本户。”
方启明俯身定睛一看,收款账户一栏赫然印着:广平建工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专项工程履约保函二级专户。
“这是个体外循环的暗袋。”
楚风云靠回宽大的皮椅里,声音平稳却字字透着寒意。
“基本户关系到日常发薪、材料采购和税务扣缴,董事长贺振邦每天都要看资金日报表。但这种挂在集团名下的二级保函专户,平时根本不走日常经营流水。”
“财务总监潘文斌只要压着不报,不懂财务门道的贺振邦,压根不会去查这个冷门账户的银行后台。”
周小川点头接过话头。
“老板说得一点没错。这九亿八千六百万一进二级专户,在账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三个小时。”
“潘文斌利用手里掌管的财务专用章,配合一份广平市国资委下发的《资金统筹调度函》,外加一份建工集团内部的《委托代付协议》,直接走了一道内部划转。”
“这笔巨款在专户上打了个转,连建工集团的大门都没进,就被原封不动地划走了。”
“划去了哪里?”楚风云问。
周小川抽出一张连夜绘制的资金流向图,在桌面正中央铺开。
“第一站,是广平本地的三家建材贸易公司。省公安厅经侦那边连夜调了工商税务底档,全是实缴资金为零的空壳公司。”
“钱在里面转了两道手,洗成了正常的商业采购款和企业间拆借资金,最后全数汇入了一个地方平台公司的资金池。”
周小川的手指,重重戳在流向图的终点方框上。
“广平市东区旧城改造项目开发指挥部,专项付息账户!”
办公桌前的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方启明双手猛地攥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东区旧城改造项目,那是梁世就三年前力推的省会头号政绩工程!
前阵子广平城商行十四亿外贸贷款爆雷,楚风云果断设下联合监管专户,见单核款、打卡到人,直接焊死了梁世就想从省财政套钱填窟窿的路子。
紧接着,天恺集团张万天、广平商行何敬松接连落网,东区旧改的烂账彻底断了外部输血通道。
那个无底洞,每个月光银行利息就要吞掉上亿资金。
为了捂住这颗大雷不让它在自己任上炸响,梁世就竟然把刀伸向了自家的市属老牌国企!
一边逼着广平建工砸锅卖铁去垫资干应急民生工程,等省市两级的财政专项款批下来,他们再在半道上用阴阳专户把近十个亿的救命钱全数截流,拿去给旧改烂账填付利息!
“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方启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发沉。
“几千名建筑工人的血汗钱,几十家材料供应商的救命款,就这么被他们抽干抹净,填进了梁世就保乌纱帽的政绩黑洞里!”
“他一边抽干建工集团的血,前天还在省委三号会议室里大言不惭地说心系几千工人的饭碗,甚至还想借着建工发不出工资的困境,把恒拓信科塞进东湖三十八亿的项目里再捞一笔!”
方启明看向楚风云,语气急切。
“老板,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截流挪用专项资金!要不要立刻把底档转交邱敬之书记,让省纪委直接下场拿人?”
周小川没有做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楚风云。
楚风云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热茶。
“现在把材料递给纪委,会是什么结果?”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年轻的专职秘书。
“启明,你站在梁世就的位置上推演一下。如果省纪委的工作组今天上午进驻广平,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方启明一怔,顺着前几次交锋的脉络往下想了想,脸色骤然一变。
“他会……断尾求生!”
“不错。”
楚风云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你仔细看那份市国资委的统筹调度函,上面盖的是市国资委的公章,签批的是分管副主任。从头到尾,有梁世就半个字的批示吗?”
“没有。”
楚风云伸手翻开那份《委托代付协议》的扫描件,推到方启明面前。
“再看建工集团内部的划款审批单,潘文斌签了财务审核意见,而最终的法人签章栏,盖的是贺振邦的私人印鉴章。”
方启明猛地俯身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企的法人私人印鉴,平时也是锁在财务部保险柜里,由财务总监统一调配使用的!”
“但在行政程序和法律层面上,盖了法人印鉴,就视同法人代表亲自授权。”
楚风云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窗前俯瞰着省府大院里进出的公务车辆。
“梁世就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每走一步棋,都给自己砌好了三层防火墙。”
“张万天出事,他连夜交出常委会底单;何敬松爆雷,他提前备好了带免责条款的存档原件;就连前天给省发改委递特急督办单,领导签字栏都是留空的。”
楚风云转过身,背对着晨光,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冷意。
“如果省纪委今天拿着这沓流水去查,梁世就反手就会把市国资委那个副主任和潘文斌推出来顶缸!”
“他甚至还会顺水推舟,直接定性为潘文斌和贺振邦内外勾结,私自挪用财政专项款去搞体外资金拆借!”
“真到了那一步,不仅伤不到梁世就半根汗毛,反而会把贺振邦这个只懂干活的泥瓦匠,连同整个广平建工几千号工人,一起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启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低头认错。
“老板,是我考虑浅了,只盯着账面证据,差点撞上梁世就借刀砍尾巴的套路。”
“打蛇要打七寸,破局得先拆他的防火墙。”
楚风云走回办公桌前,手指轻轻点在贺振邦的干部履历表上。
“潘文斌是梁世就一手提拔的钱袋子,直接动他,广平市委立刻就会闻风收网。但贺振邦不一样,他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为了几千号工人到处磕头借贷,前天在省委会议室里,为了能接下工程活命,不惜顶着天大的压力向省里讨一口饭吃。”
楚风云转头看向周小川。
“小川,贺振邦今天上午有什么行程?”
周小川对答如流。
“前天省委会议定下把东湖园区的房建和厂房纳入省里统一公开招标,省发改委和住建厅今天上午十点有个标段划分的前期吹风会,通知了省内几家特级资质国企的一把手过来领技术标准资料,贺振邦的名字就在签到表上。”
“很好。”
楚风云将桌上的文件一页页收拢,看向方启明。
“启明,等他上午来省里领资料的时候,你亲自去住建厅侧门等着,把他引到省府三号小会客室。”
“走内部专用电梯,别让广平跟着来的人碰见,更别惊动广平市委。另外,请唐毓明厅长和审计厅许青禾厅长九点半过来一趟,一起听听这位贺董事长的账。”
方启明精神一振,立刻挺直腰板。
“是!我亲自去办,绝不漏半点风声!”
楚风云拿起桌上那份盖着“已结清”红章的流水单,放进一个深蓝色的空白文件夹里,轻轻合上。
“近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在眼皮子底下飞了。我还真想当面问问这位贺董事长。”
楚风云手指按在文件夹封皮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他这个广平建工的当家掌柜,到底是跟人合起伙来唱双簧的同谋,还是被人抽干了骨髓,还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的傻子!”
方启明领命快步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红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
楚风云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广平建工的走访底稿上,右手食指在桌沿上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
周小川站在桌旁,看着老板冷峻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片刻,楚风云停下手指,偏过头开口。
“小川。”
“老板。”周小川立刻上前一步。
“上次城商行爆雷,梁世就断尾求生,已经有人替他扛了罪。我念在省会稳定大局,暂时没动他。”
楚风云伸手拿起那只深蓝色文件夹,声音冷得像冰。
“没想到他的手,早就伸进了几千名建筑工人的饭碗里。连防汛大堤和危房改造的救命钱都敢截流,这已经触及了我的底线。”
他把文件夹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白瓷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出戏唱完,让他连本带利,把吞下去的东西全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