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三号小会客室。
工作人员收走茶几上泼湿的茶巾,轻步退了出去,顺手带拢房门。
周小川站在窗边,收起刚挂断的加密手机,冲主位上的楚风云点了点头。
不到十分钟,走廊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副省长兼省公安厅长孟怀远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便装夹克,手里提着只牛皮纸公文袋。
龙飞紧随其后,进门后一言不发,直接停在门侧站定。
“楚省长。”
孟怀远大步走到茶几前,停步立正,没有落座。
楚风云抬手,指了指茶几正中央那份盖着省财政厅核验暗章的资金流向图。
“怀远同志,坐下看。”
孟怀远拉开单人椅坐下,抽出流向图与附页的《委托代付协议》扫描件。
他的视线顺着那条九亿八千六百万的划转路径一路往下扫。
从二级保函专户,到三家零实缴的建材商贸公司,再到东区旧改指挥部的付息池。
孟怀远只看了两分钟,眉头便深深锁紧,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
“省长,资金链路已经彻底闭合。”
孟怀远合上材料,抬头看向楚风云,语气干脆利落。
“经侦总队一个小时内就能办妥冻结手续,把这几个关联账户全部锁死,直接对建工集团总会计师潘文斌实施抓捕!”
“现在抓潘文斌,这案子查不到市里。”
楚风云端起白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撇去水面的浮沫。
“怀远同志,你翻开最后那一页调度函。”
孟怀远翻到底页,目光落在落款处。
广平市国资委的红头公章下,只有分管副主任李成梁的亲笔签字。
整套明面流转的卷宗里,广平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干干净净,半点墨水都没沾。
省财政厅长唐毓明坐在左侧沙发上,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国库清算总表。
“怀远省长,近十个亿的专项款,在二级专户停留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额划走。”
“要是没有广平市主要领导在背后发话,光凭一个国资委副主任和国企财务总监,银行合规部门和国资监管系统根本不可能一路绿灯。”
右侧的省审计厅长许青禾拿起红蓝铅笔,笔尖精准点在代付协议右下角的鲜红印鉴上。
“最麻烦的是这枚章。”
许青禾声音清冷,直指要害。
“协议上盖着贺振邦的法人私章。”
“虽然国企法人章日常锁在财务部保险柜里,但在司法证据认定上,见章如见人。”
“现在一旦明着动用经侦力量去冻结账户,对方立刻就会察觉。”
“他们只要反手把责任全推给贺振邦,咬定是贺振邦个人授意拆借资金,审计和公安在证据链上就会陷入被动。”
孟怀远干了二十多年老刑侦,目光在协议印章上停了两秒,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省长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蛇已经惊了,现在是逼他们自己跳进油锅。”
楚风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我已经让贺振邦回了广平。”
“今天下午两点一上班,他就会去建工集团四楼财务部大闹一场。”
“借着筹集东湖项目竞标保证金的名义,当众逼潘文斌在明早八点前,交出所有二级账户的银行底单和印鉴使用登记本。”
孟怀远眼睛陡然一亮。
楚风云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到玻璃窗前。
“十个亿的真金白银,早就填进了东区旧改的利息黑洞里。”
“潘文斌一个财务总监填不上,市国资委那个副主任更填不上。”
“贺振邦把明早八点的死限拍在桌子上,走投无路的人,今晚只有一条道可走。”
孟怀远猛地站起身,脱口接道。
“伪造贺振邦的知情授权书,篡改建工集团的历史会议档案,把这口黑锅彻底焊死在贺振邦头上!”
“不错。”
楚风云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孟怀远。
“平时的假账可以慢慢做,但要在十几个小时内补齐十个亿的合规拆借手续,光靠潘文斌一个人根本办不到。”
“他必须清理手头残留的内部指令底单,必须篡改建工集团的后台档案,更需要藏在幕后操盘的人亲自下指令!”
楚风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怀远同志,从现在开始,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今晚广平建工总部的四楼,一定会非常热闹。”
孟怀远啪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腰板挺得笔直。
“省长放心!我亲自带队指挥!”
“省厅经侦总队和技侦支队的精干力量,全部换便装、开民用牌照车辆,下午一点半之前秘密进驻广平建工周边!”
“全程不通知广平市局,只要他们今晚敢伸手毁证改档,我保证人赃并获,连根拔起!”
楚风云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守在门侧的龙飞。
“龙飞。”
“在!”
龙飞上前一步。
“你带龙六、龙七配合孟厅长行动。”
楚风云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除了盯死潘文斌接触的每一个人,把重点放在贺振邦身上。”
“十个亿的惊天大雷,背后的人一旦狗急跳墙,保不齐会动歪心思。”
“贺振邦是破局的关键人,绝对不能让他出半点意外。”
“明白!”
龙飞干脆利落地领命,转身拉开房门,与孟怀远一前一后快步离去。
屋里重归安静。
唐毓明和许青禾对视一眼,纷纷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绝密报表。
楚风云走到办公桌后,伸手将那份资金流向图锁进保密抽屉。
网已经张开了。
接下来,就看广平市委大楼里那位梁书记,怎么亲手把绞索套上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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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广平市委大楼。
九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百叶窗拉下一大半,将刺眼的日头挡在窗外。
梁世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省发改委刚传过来的《东湖园区外围房建标段划分吹风会纪要》。
他的脸色阴沉,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笃。
笃。
每一声轻响,都敲在对面沙发上广平市国资委主任赵长河的心坎上。
赵长河只敢用半个屁股挨着真皮座垫,后背微弓,双手端着茶杯悬在膝盖上方,愣是没敢往嘴边送。
“梁书记,依我看,省里这次……总算还是给咱们广平留了三分余地。”
赵长河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虽然三十八亿的核心管廊让刘东那个愣头青退了件,但楚省长昨天在省委会上公开表了态,把东湖园区四十亿的住宅和厂房标段拿出来,留给广平建工去竞标。”
“有这块肥肉垫底,贺振邦那个泥腿子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笃!
梁世就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起眼,冷冷扫了赵长河一眼。
“留了余地?”
梁世就扬手一甩,将那份会议纪要狠狠拍在红木桌面上!
纸页顺着光滑的漆面滑出老远,哗啦一声散开,悬在桌沿边晃动。
“赵长河,你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怎么还跟个刚进机关的新兵蛋子一样天真!”
赵长河手腕猛地一抖,热茶溅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擦,慌忙把茶杯搁回茶几,身子往前探了探。
“书记,您的意思是……”
梁世就重重靠进真皮椅背里,摘下眼镜扔在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省里把四十亿的房建工程纳入省级交易平台统一招标,进场竞标的第一道硬门槛是什么?”
梁世就睁开眼,目光死死钉在赵长河脸上。
“是省住建厅和省审计厅联合进场,对竞标企业进行穿透式的资金实力与财务健康度审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长河脸色剧变,额角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一旦省审计厅借着标前资格审查的名义,绕开市里,直接调取广平建工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底层流水……”
赵长河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嗓音当场变了调。
“那九亿八千六百万的市政应急专项款,岂不是全要露底?!”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书记,那十二笔救命钱,可是经我手协调,让潘文斌从建工集团二级专户直接洗去东区旧改项目付息的!”
“楚风云这一手根本不是给广平建工喂肉,他是想借着招标审查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去掀广平建工的账本啊!”
“一旦让许青禾那个铁面阎王翻出底牌,截流十个亿民生专项款去填旧改烂账,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咱们谁也兜不住啊!”
看着六神无主的赵长河,梁世就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双手稳稳撑在办公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属。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梁世就声音低沉,透着久居高位的狠辣与笃定。
“我问你,去年市委办下发的那份《19号内部协调会纪要》,当时是不是按绝密件规定,传阅完当场收回销毁了?”
赵长河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是!当时是许文强主任亲自盯着收回碎掉的,我那份也当场交回去了!”
“明面上走二级专户划款的时候,你们市国资委下发的那份统筹调度函,是谁签的字?”
“是委里分管财务的副主任李成梁签的,盖的委里公章。”
“建工集团内部的《委托代付协议》呢?”
“是潘文斌一手经办的,上面盖了贺振邦自己的法人私章!”
梁世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重新坐回宽大的老板椅上。
“既然内部协调会纪要早就灰飞烟灭,明面上的公文流转又全在处室和企业内部,代付协议上盖的还是贺振邦的法人印鉴,这口黑锅,无论如何也砸不到市委头上。”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水。
殊不知,潘文斌当年为了留条保命后路,趁着经手流转的空当,偷偷截留了一份盖着红章的《19号纪要》抄送原件,至今还死死锁在建工集团四楼的保险柜暗格里。
“不过,眼下还有个最大的隐患。”
梁世就放下保温杯,眼神沉了下来。
“贺振邦那个泥瓦匠是个认死理的榆木脑袋。万一省审计组真查到了二级专户,他当场翻脸,一口咬定自己对划款毫不知情,反手把潘文斌和李成梁供出来,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赵长河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绕过茶几凑到办公桌前,把嗓音压到最低。
“书记,请您示下,我现在该怎么堵死这个口子?”
梁世就屈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趁着省里的联合审查组还没正式进场,先下手为强,把这条证据链给我彻底做死!”
“怎么个做死法?”
“贺振邦不是不懂财务内控系统吗?他平时批工地上的零星报销单,向来只看第一页总数,从来不翻后面的附页。”
梁世就伸出右手食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出了这道门,立刻联系潘文斌。”
“让他把当初那十二笔专项款划转的补充授权书,混在日常工地的零星水泥、沙石报销单里,今天下午就拿去骗贺振邦签字、按手印!”
赵长河呼吸一屏,连连点头。
梁世就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声音愈发森冷。
“做两手准备。如果贺振邦今天下午犯了倔,起了疑心不肯签字,就让潘文斌把心一横!”
“今天夜里,你亲自带着做旧设备过去盯着,把建工集团oA系统后台的审批流和去年的董事会纪要,全部给我换掉!”
“同时让潘文斌把保险柜清查一遍,任何带有市里和国资委流转暗记的原始纸质底单,一张不留,全部粉碎!”
“直接在系统日志和会议纪要里,做成由贺振邦亲自提议、将闲置专项款用于外部商业拆借的铁案,再拿他的法人私章把整套新档案从头到尾盖死!”
赵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这一刀太毒了!
“书记,高!实在是高!”
赵长河眼底闪过狠色,拳头紧紧攥起。
“只要补齐了他的电子授权和董事会历史决议,那九亿八千六百万的亏空,就彻底变成了贺振邦伙同潘文斌个人贪腐挪用的铁案!”
“到时候就算省纪委和审计厅查下来,也有贺振邦这只替死鬼顶在最前头!”
“咱们市委和东区旧改指挥部,完全可以用一句不知情、属于下属企业自主商业拆借行为,推得干干净净!”
“知道就好。”
梁世就重新戴上眼镜,冷冷盯着赵长河,一字一顿地交代。
“手脚做干净点。今天夜里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全套闭环的铁证档案。”
赵长河猛地挺直身板,脸上再无半点惧色。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潘文斌,下午两点准时动手,绝不给省里留半点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