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广平城东。
夜雨刚停,广平建工第三材料堆场里积着一洼洼黄泥水。
几台巨型塔吊死气沉沉地杵在空地中央,钢架生了锈,墙角的荒草蹿了半人高。
数十捆没拆封的螺纹钢敞在露天里淋雨,表面早就泛了黄。
方启明套了件旧夹克,脚上踩着双沾灰的软底解放鞋,手里拎着个装图纸的破塑料筒,慢步走过积水坑。
对街拐角的树荫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条缝,龙六坐在驾驶座上,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堆场四周的动静。
方启明余光瞥见那辆黑车,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昨晚临下班前,老板特意把他叫进里间,给他介绍了龙六。
老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话里透着关切。
“启明,工地和建材市场三教九流,背后又牵扯着几十亿的烂账。”
“你是个拿笔杆子的文官,下去摸底,安全是第一位的。”
“让龙六在暗处盯着,真碰上地痞流氓或者狗急跳墙的,不能让你吃半点亏。”
这位年轻的省长,在布局雷霆大势的同时,还惦记着他一个秘书的安危,特意安排了贴身保镖。
这份拿他当自家兄弟护着的知遇之恩,让他怎么能不把命豁出去办事?
方启明朝着街角方向微微点头,压下翻涌的心绪,径直走向堆场深处的挡风矮墙。
矮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深蓝旧工装的汉子。
几人头上的黄色安全帽早就褪了色,正闷头抽着烟,谁也不言语。
方启明凑上去,从兜里摸出包烟,熟练地用拇指抖出两根递过去。
“几位老哥,借个火。”
蹲在最外头的黑脸汉子抬眼打量他一圈,视线扫过烟盒和那个破塑料筒,这才接过烟夹在耳朵后头,摸出个一次性打火机扔过来。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方启明点上烟,把打火机递回去,也不嫌脏,直接坐上旁边的水泥管子。
“几位老哥,我们是临海那边做设备安装的施工队。”
方启明吐出一口青烟,主动搭话。
“听说咱们建工接了市里的大活,老板让我过来打听打听,看能不能从你们手里分点清包工干干。”
黑脸汉子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苦笑一声。
“接活?兄弟,省省力气吧。”
“外面的活吃不着,自家锅底早漏穿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摘下安全帽当扇子扇风,跟着叹气。
“年初接了俩修修补补的烂活,干完就一直窝在堆场喝西北风。”
“前天听说东湖那边有数十亿的盘子,大伙还以为能喘口气。”
“结果昨天下午听工段长说,材料让省里直接打回来了,连门都没摸着。”
方启明吸了口烟,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不能吧?市属老牌国企,手握特级资质,本地这么大的肉,还能吃不上?”
黑脸汉子把烟头摁在水泥台上用力碾灭。
“老牌顶个屁用!”
“贺总为了找活干,脸皮都快撕破了到处求人,上面照样卡脖子。”
“真不是咱们手底下没本事干,是手头一分钱都垫不起了!”
他往堆场大门口瞅了两眼,压低了声音。
“咱们建工在市里那帮人眼里,就是随叫随到的救火队、垫脚石!”
“前年城北学校危房抢修,加上去年汛期修大堤、今年年初盖保障房,连续几年下来,前前后后十几个急活险活,私企嫌不赚钱全躲了,全指望咱们建工顶上去。”
黑脸汉子越说火气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每次开工前,市里都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工程验收,专项款立马拨下来,让咱们建工顾全大局先垫资进场。”
“贺总咬着牙带大伙死顶,这几年把集团的家底全掏干净了。可现在十几个工程全干完了,结算款连根毛都没见着!”
方启明抽烟的动作一顿。
“抢险救灾和保障房都有省市两级的专项资金,工程既然验收了,市财政就一直死拖着不给拨款?”
瘦高个往泥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满脸戾气。
“可不是死拖着吗!市财政局那帮孙子,比外头的老赖还狠!”
“不管是前年的学校抢修,还是去年的防汛大堤、保障房,工程早就交付使用了,可市财政那边永远是一句库款紧张、还在排队统筹!”
瘦高个手指使劲戳着地面。
“咱们工段长带着人去集团财务部闹过好几回,潘总监把基本户的银行流水拍在桌子上,账上干干净净,市财政真是一分钱都没往咱们账上拨!”
“干完一个工程见不着钱,干完十个工程还是见不着钱!材料商天天来堵门,我们一线工人每个月只有最低的保底工资,这日子怎么过?”
黑脸汉子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白灰,声音低沉。
“贺总是泥瓦匠出身,心疼工人,每个月四处磕头借钱保大伙的基本工资。”
“他带着财务去市财政局跑断了腿,人家财神爷就是不开闸放水,他也是架在火上烤,有苦说不出。”
方启明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深问。
他把手里的烟蒂掐灭收好,将剩下的半包烟留在水泥管子上,起身拍拍土,提着塑料筒走出了堆场。
约莫一个钟头后,广平城北建材物流基地。
临街小茶馆的二楼包厢里,木门紧闭。
方启明见到了某特种建材厂驻广平建工的核算主管周成。
两人隔着张旧木桌,中间放了壶浓酽的陈年黑茶。
“方老板,咱们以前在临海打过交道,听我一句劝,广平建工的烂泥潭你千万别蹚。”
周成眼窝发青,从包里翻出一沓盖着红章的催款单,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们厂给他们供的高标号水泥,数百万货款拖了大半年。”
“我天天去建工集团二楼结算科磨,跟他们老科长都磨成半个熟人了。”
“前天人家科长急了,直接拉开抽屉给我看,基本户里头除了催缴水电费和银行罚息的单子,一分钱活水都没有!”
“市财政把着专项款死活不往下拨,偌大个特级国企,现在全靠银行那点短期高息贷款吊着命。”
方启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这几年替市里扛了那么多大活,账面上真能穷到这地步?”
周成身子往前倾了倾,满脸嘲讽。
“底层工地账上穷得叮当响,人家四楼总部养闲人倒阔气得很!”
周成伸手指了指天花板方向,重重哼了一声。
“你去他们总部四楼看看就知道了。底下工地缺人缺到安全员兼职干库管,四楼倒好,这两年平白多出七八个副总助理和业务顾问!”
“这帮人天天开着豪车来打个卯,食堂早茶一喝人就没影了,到了年底大几十万的绩效奖金一分不少拿!”
他冷笑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
“贺振邦想削这帮人?他的裁撤方案连市国资委的大门都走不出去,直接让人砸了回来!”
“四楼坐着的,全都是广平市直实权部门塞进来的少爷祖宗、自家亲戚,动谁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方启明放下茶碗,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
“多谢周哥提点,今天这壶茶算我的。”
结完账走出茶馆,临近中午,方启明又赶到城西保障房工地,在工地外的小面馆里碰上了两个退休返聘的老监理。
几句行内话聊开,两个老监理也是满肚子苦水。
这三年来,他们负责的市政应急工程全都按期保质拿到了竣工验收单。
可每次建工集团拿着验收单去市财政局申请拨付专项资金,全都被卡在半道上。
连贺振邦这个董事长亲自去求情,市财政局和集团财务总监潘文斌口径都出奇一致,永远拿“市里资金池紧张、还在走统筹调拨流程”的借口往回挡。
底层的说法完全吻合:市里只让马儿跑,却死卡着近十亿的工程结算款不拨,硬生生把一家老牌国企的家底拖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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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粤海省政府办公大楼。
省长办公室大门紧闭。
方启明换回那身干净笔挺的深色夹克,双脚并拢站在桌前,双手把整理好的走访底稿递到楚风云手边。
楚风云接过底稿,却没有急着翻看,目光先落在了方启明微微泛红的眼圈和裤脚还没擦净的一点泥印上。
“顶着湿气在工地跑了一上午,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吧?”
楚风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朝茶几努了努嘴。
“刚让陈硕泡了热茶,自己倒一杯润润嗓子,坐下说。”
“我不累,老板,路上已经垫过一口了。”
方启明喉头微动,心底那股暖流再次涌了上来,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一点小事,不值当坐,我先向您汇报正事。”
楚风云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点了点头,这才翻开手里的材料。
“好,你说。”
“老板,今天跑了材料堆场、建材基地和保障房工地,从工人、水泥供应商和内部老监理嘴里摸出两条线,目前都是底层反映的说法,还没过明账。”
楚风云接过材料翻开。
“说。”
“第一是巨额垫资窟窿,广平市财政长期拖欠专项工程款。”
方启明目视前方,语速极稳。
“前年城北学校抢修、去年防汛修大堤、今年年初盖保障房,连续几年的十几个急活险活,全是广平建工垫资干完的。”
“工程早就验收交付了,但建工集团的基本户上至今没见到一分钱结算款。”
楚风云视线落在方格纸上,翻过一页。
“第二是人员挂靠吸血。”
方启明继续汇报道:
“一线工地发不出钱,建工总部四楼却平白养了七八个不干活拿高薪的副总助理和业务顾问。”
“基层都在骂,说这批人全是广平市直实权部门干部的亲戚少爷。贺振邦想清理,方案在市国资委就被硬顶了回来,根本动不了他们。”
汇报完,方启明站直身子等吩咐。
楚风云合上材料,身体缓缓靠回椅背。
“摸得挺透。没拿民间传言直接当定论,留了查证核实的口子,分寸把握得很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城北学校危房改造、西江防汛大堤、还有保障性安居工程,这全是有省级配套资金托底的硬任务。”
“省财政的专项转移支付早就按节点下达给广平市了,他广平市财政局凭什么敢把这笔救命钱死死卡在账上,三年不给施工企业拨付?”
楚风云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底下工人领着保底工资熬日子,市直干部的少爷却趴在国企账上喝早茶拿高薪。”
“既然底下人在骂,那就查。查清楚这笔专项款到底卡在广平市的哪个环节,查清楚国企账上到底养了哪几家的少爷。”
楚风云伸手拿起红色机要电话,直接拨给省政府秘书长周小川。
电话很快接通。
“小川,是我。”
“老板,您吩咐。”
“办两件事,动作小点,走省府暗线,别惊动广平市委。”
楚风云目光发沉,左手食指重重点在走访底稿上,字字咬得极实。
“第一,让省财政厅国库处立刻下系统后台,调近三年拨给广平的所有城建、防汛专项款记录。”
“死盯前年的城北学校、去年的防汛大堤和保障房项目!既然广平建工说一分钱没收到,你就顺着国库动态监控系统和银行结算通道往下查,我要亲眼看看,省市两级的专项救命钱,到底卡在哪个账户上吃利息!”
“明白!我亲自去盯唐厅长调后台流水!”
“第二。”
楚风云声音泛起冷意。
“从省级社保、公积金联网后台和组织人事备案系统里,把建工集团总部中高层及顾问岗位的参保薪酬底册全抽出来。”
“别光看纸面履历,联合省公安厅深挖社会关系,死死盯着广平市直实权部门干部的亲属查,把这张趴在国企身上吸血的网,给我彻彻底底剥干净!”
“收到,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楚风云视线落向桌面上那张东湖智算中心的规划图。
修长的食指落下,停在广平辖区那片标着四十亿投资额的蓝图上。
数十亿的工程盘子,确实能救活奄奄一息的广平建工。
但在开闸放水之前,不把趴在建工身上常年吸血的虫子全捏死,这笔钱砸下去,到头来也不过是替别人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