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就眼圈微微一缩。
楚风云语气平缓,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广平建工与恒拓信科在城南商务楼完成联合体协议电子签章备案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三十分。”
“而广平市政府督查室在政务内网生成督办流水号、签发这张特急红签的系统后台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整。”
楚风云抬起头,目光直刺梁世就。
“从两家企业关起门签完协议,到全套卷宗整理完毕、递进市政府、走完督查室审批、贴上特急红签,前后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韩崇山记笔记的钢笔彻底停住。
蔡端平眼角余光瞄了梁世就一眼,又飞快收回。
一个半小时!
正常市级重点工程申报,光是区县初审、市局会签、分管副市长批阅,走完一套流程最少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一个半小时直接出特急督办红签,还偏偏漏掉了签发领导的亲笔签名!
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
“世就同志,如果是正常的企业自主合作,市政府督查室未免也太未卜先知了。”
“协议墨迹未干,逼宫省发改委的特急红签就已经准备妥当。”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就等着拿着红签去省发改委强行闯关?”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梁世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他在广平一言九鼎惯了,以为让督查室空着签字栏就能进退自如,却万万没想到,楚风云不仅用刘东一刀斩断了初审,更在短短半天之内,把他们私下签协议的分秒时间查了个底掉!
梁世就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重重磕在瓷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省长指出的这个时间反常,我确实失察。具体是哪个经办环节搞了违规提速,我回市里立刻彻查!”
主位上,沈砺川缓缓摘下老花镜,折叠好放在桌案上。
“世就同志,不用查经办环节了。”
沈砺川声音不高,却带着省委一把手一锤定音的威严。
“协议刚签完,督办单就跟了上来,还由市发改局的常务副局长亲自押阵,逼着省发改委处室赋码放行。”
“市里的真实意图摆在台面上,就是要借督办工程进度的名义,行逼迫省直部门让渡技术审核权之实!”
梁世就后背瞬间绷紧,额头隐隐见汗。
沈砺川看着他,目光如炬。
“世就同志,你要记住自己的政治身份。你不仅是广平市委书记,更是粤海省委常委!”
“广平市发出的一张特急红签,落到省直机关眼里,代表的就是你这位省委常委的意志!你拿常委的分量往下压,让省直职能部门如何公平公正地行使职权?让底下其他兄弟地市,如何与你广平公平竞争?”
沈砺川右手在桌沿上轻轻一按,声音冷肃。
“以后这种行为,决不允许!你们广平的正常督办工作,只能在你管辖的行政体制内行使,手不能伸到省直机关来!”
一番话,如同重锤砸下,丝毫不留情面!
梁世就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微微颤动,低头认错。
“沈书记批评得对,是我政治站位不够高,界限意识模糊。我向省委作深刻检讨,绝不再犯。”
沈砺川见他低头,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向楚风云。
“风云同志,广平建工的实际困难,省政府怎么考虑?”
一打一拉,配合得天衣无缝。
楚风云点了点头,冲身旁的蔡端平示意。
“端平同志,把园区规划总图铺开。”
蔡端平连忙起身,解开牛皮筋,将一张长达两米的东湖智算中心总体规划蓝图平铺在会议桌中央,拿四只茶杯压住四角。
楚风云站起身,走到蓝图前。
“东湖园区总体规划两千亩,实行连片开发。”
他伸出食指,点在图纸核心区的深蓝色模块上。
“中建三局拿下的主体工程,以及这次退回的三十八点五亿配套管廊,全部集中在这三百亩的核心算力区。这里技术门槛极高,没有金刚钻,谁也别伸手。”
随后,楚风云的手指沿着图纸向东侧大幅度划开,停在一大片与广平市区接壤的黄色区域上。
“但核心区往外走,这整整四百亩的东翼配套区,全在广平市界,规划的是两万名科研人员的人才公寓、专家住宅,以及三十栋上下游智能制造的标准厂房、配套学校和医院。”
楚风云转过身,目光越过梁世就,直接落在了后排的贺振邦身上。
“贺董事长,这些全是标准的市政房建和工业厂房工程,总投资规模超过四十个亿。”
“广平建工手里有住建部的房建特级资质,干了三十年土建,不用去找任何皮包公司拼凑联合体,你们单枪匹马就能堂堂正正进场竞标!”
贺振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黄色规划区,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整整四十个亿的纯房建工程!
不用看科技公司的脸色,不用被别人抽走一半利润,完完全全是广平建工最拿手的老本行!
楚风云看着神情激动的贺振邦,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梁世就,语气平静地补上一句。
“广平几千名建筑工人的饭碗,省政府一天都没忘。阳关大道省里给你们铺好了,凭真本事吃饭,别再被人当枪使,去钻那种空手套白狼的歪门邪道!”
梁世就藏在桌下的拳头猛地攥紧。
楚风云这一手太狠了!
不仅当场废掉了他借恒拓信科洗钱的算盘,还反手抛出四十亿的纯房建蛋糕,当着他的面把贺振邦和广平建工的心思彻底拢到了省政府那边!
“谢谢楚省长!谢谢沈书记!”
贺振邦眼圈通红,对着主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广平建工一定凭真本事竞标,保质保量干好工程,绝不辜负省里的活命之恩!”
沈砺川看着这个实诚的国企老总,微微颔首。
“贺振邦同志,省委、省政府一向支持本土国企发展壮大,但做企业必须脚踏实地。回去之后,把那份违规的联合体协议解除干净,集中精力准备外围标段的公开招投标。”
“是!我回去马上办!”
沈砺川收回目光,环视全场,双手按在桌沿上。
“下面,我归纳两点意见。”
韩崇山立刻提笔疾书。
“第一,省发改委高新处的退件结论,事实清楚、依据充分,省委完全支持。刘东同志在初审工作中坚持原则、敢于碰硬,替省委、省政府守住了重大工程的安全底线。由省发改委党组发文,给刘东同志记三等功一次,在全省发改系统通报表扬!”
末席的刘东猛地挺直身板,眼底涌起一股热流。
蔡端平连忙点头应道:“委党组坚决落实沈书记指示,今天下班前就把嘉奖令发下去!”
“第二,东湖算力管廊项目重新面向全国公开招标。园区东翼的住宅、厂房等房建标段,由省发改委拆分为合理标包,纳入省级公共资源交易平台统一阳光招标。任何地市不得搞特事特办,不得以督办单形式干预评审!”
沈砺川转过头,看向右侧的梁世就。
“世就同志,省委的决定,你有没有不同意见?”
梁世就啪的一声合上面前的黑色文件夹,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严肃。
“没有意见。广平市委坚决服从省委决定。”
“好,散会。”
沈砺川起身离席。
走出三号会议室,走廊里阳光正好。
沈砺川与楚风云并肩往电梯口走去,韩崇山落后半步跟在侧后方,压低声音请示。
“沈书记,广平这次突击出督办单,背后那家恒拓信科的底子,要不要让省纪委介入摸一摸?”
沈砺川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不必了。”
“项目已经在初审关口截住了,没造成实际财政损失。督办单走的也是市政府公文程序,只是用的地方不对,抓着这点瑕疵不放,反而会让地方同志觉得省委在搞秋后算账。敲打到位,让他知难而退就够了。”
韩崇山低头应是。
走到楼梯转角处,沈砺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楚风云,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风云同志,刘东这把刀,你磨得好,也摆对了地方。”
楚风云微微一笑。
“沈书记,不是我磨得好,是咱们基层原本就有这样肯干事、敢扛事的老实人。以前他们在底下受气,如今省里给他们撑腰,这把刀自然就快了。”
沈砺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楚风云的胳膊。
“地方上的盘根错节,有时候比明面上的风浪更难防。有些人满嘴都是民生就业、全市大局,背地里却把国家几十亿的专项资金当成自家的私房钱。这股歪风,省政府那边一定要替我死死刹住。”
“沈书记放心,规矩已经立起来了,谁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目送沈砺川走下台阶,楚风云转身折返会议室门口。
屋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只剩刘东还在桌尾仔细整理那一沓方格纸。
“刘东同志。”
刘东听到声音,连忙抱紧材料转过身。
“楚省长!”
“今天在会上顶住省委常委的压力,没怯场,干得不错。”
楚风云走到他面前,目光温和。
刘东脸上有些发热,连忙摇头。
“楚省长,是您和秦省长把我从冷板凳上拔出来的。我就是个搞技术审核的,哪怕今天被免职,我也不能在那种假材料上签字丢您的脸。”
“记住今天这句话。”
楚风云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卷边的旧夹克衣领。
“有沈书记今天在会上的嘉奖保底,省发改委没人再敢给你穿小鞋。继续保持这种工作状态,把好第一道关。”
“是!保证完成任务!”
刘东挺直腰板,眼眶微热,抱着材料大步走出会议室。
楚风云踱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省委大院停车场。
梁世就那辆挂着广平一号车牌的黑色奥迪,已经轰鸣着冲出了大院铁门,连半分钟都没多留,直接把同来的贺振邦扔在了原地。
停车场角落里,贺振邦孤零零地站在一辆老旧的灰色轿车旁。
他夹着公文包,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高大的身躯一遍遍对着空气点头哈腰,左脚焦躁地在地面上碾着烟头。
足足打了五分钟电话,他才垂下胳膊,抹了一把脸,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楚风云看着那辆灰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院,眼神渐渐深沉下来。
“启明,走,回省府。”
红旗轿车平稳地汇入省城晚高峰的车流。
方启明看着闭目养神的楚风云,轻声开口。
“老板,今天您特意请沈书记点头让刘东列席,还当场由省委给刘东记了功。这一下,等于给刘东套上了省委的金钟罩,梁世就就算恨得牙痒痒,也绝不敢再动刘东一根手指头了。”
楚风云睁开眼,嘴角微扬。
“让马儿跑,总得给马儿配副好鞍子。不过今天这场会,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刘东,而是那个贺振邦。”
方启明微微一怔。
“贺振邦?老板,此人是泥瓦匠出身,在广平建工威望很高,就是性子直,一向对梁世就言听计从。您为什么突然关注他?”
楚风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一个平时对市委书记言听计从的国企一把手,今天在省委三号会议室,明知梁世就已经决定弃车保帅、把责任全推给市发改局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敢当着沈书记和我的面,硬着头皮求省里宽限时间,死乞白赖也要保住那个项目。”
楚风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才散会下楼,梁世就甩袖子走了,他一个人站在停车场里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连腰都快弯断了。”
方启明眼神骤然一亮,瞬间抓住了关窍。
“如果只是为了帮梁世就和恒拓信科捞钱,在省委已经察觉问题的时候,贺振邦躲都来不及,绝不可能冒着政治风险当堂求情!”
“他这么拼命想抓救命稻草,只能说明广平建工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楚风云赞许地看了年轻秘书一眼。
“反应还挺快嘛!”
方启明立刻翻开随身记录本,提笔准备记录。
“老板,我回办公厅立刻调阅广平建工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表!”
楚风云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收起来。纸面上的报表,那是做给省里看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用信。”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而锐利地看着方启明。
“明天一早,换身旧衣服,去广平建工的工地现场,去材料堆场,去工人宿舍和建材商中间转一转。”
“我要听听底下的工人们真实的心声。”
方启明啪地合上笔记本,挺直身板。
“明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