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
清河县委大楼二楼走廊。
长长的走廊里,听不到一丝多余的杂音。
只有几道沉稳的皮鞋脚步声,在空荡的瓷砖地面上沉重回荡。
省纪委第七审查调查室主任陈明,走在正中间。
郭志远紧紧跟在他半步之外。
四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省纪委办案专员,面无表情地随行左右。
胸前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持续闪烁。
县长办公室,大门紧闭。
陈明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给了郭志远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示意。
郭志远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砰。砰。砰。
三声极富节奏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郭志远清了清嗓子。
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和平常谈工作别无二致。
“李县长,没休息吧?”
“是我,郭志远。”
他停顿了一秒,抛出一个极具迷惑性的诱饵。
“市里联合工作组刚刚撤了。”
“关于工人后续工资垫付的盘子,需要咱们书记县长紧急碰个头。”
办公室内。
李勤山正死死瘫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脚下的实木地板上,散落着一地被皮鞋暴力碾碎的手机零件和芯片残渣。
听到敲门声和郭志远的声音,李勤山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碰头开会?
现在哪有心情开什么会!
他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扶手,强行撑起身子。
目光惊恐地盯着门板。
满脑子全是小舅子赵刚逃跑会不会顺利。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门外这个丧门星打发走。
李勤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发软的双腿走到门口。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他从里面拉开一条半尺宽的缝隙。
“郭书记,我身体不太舒服。”
“垫付款的事,一切由你决定吧。”
说完这句话。
他握紧门把手,作势就要把大门重新关死。
但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坚硬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按在了门框上。
砰!
实木大门被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道,从外面粗暴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勤山猝不及防。
他被这股巨大的推力撞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他惊愕地抬起头。
紧接着。
省纪委主任陈明,带着四名面容冷酷的办案专员,犹如铁塔般直接跨入门内。
胸前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昏暗的门口诡异闪烁。
李勤山的瞳孔瞬间极度收缩。
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郭志远向前猛跨一步。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将夹在臂弯的旧公文包,重重砸在李勤山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刺啦一声。
拉链被暴力拉开。
郭志远直接伸手,抽出一沓刚刚从前线加密传回并打印出来的高清照片。
啪!
第一张照片,被他狠狠摔在桌面正中央。
“李县长,别急着关门啊。”
郭志远的声音,冷硬得能刮下铁锈。
“半小时前。本省交界处。”
他食指如钉,死死指着照片。
“你的小舅子,已经落网了!”
李勤山的目光瞬间黏在那张照片上,再也移不开半寸。
照片里,赵刚脸朝下被死死踩在烂泥里。
他脸上的烦躁瞬间僵死。
垂在身侧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卡不出一丝声音。
啪!
第二张照片,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出。
稳稳停在李勤山的腰部位置。
“这是从那辆越野车后备箱里,当场起获的八百万现金原款。”
郭志远屈起食指,重重敲击桌面。
“压在最底下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是那枚青溪园林咨询公司的假公章!”
李勤山的呼吸瞬间大乱。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亡计划,竟然被彻底碾碎了。
双腿彻底丧失了支撑力。
他踉跄着往后连退两步。
后腰砰的一声,重重撞在真皮老板椅的木质扶手上。
“完了。”
李勤山垂下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皮鞋面上沾着的灰尘。
嗓音里透着彻头彻尾的死气。
陈明面容冷峻。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省纪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李勤山同志。”
陈明声音洪亮,透着森然的纪律威严。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批准。”
“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陈明挥了挥手。
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上前。
一左一右,犹如铁钳般架起瘫软在地的李勤山。
一人动作干脆,利落无比地收缴了他的手表和随身物品。
另一人直接上手,抽掉了他的皮带。
失去皮带的支撑,昂贵的西装裤瞬间松垮。
他连最后的体面都被彻底剥夺。
两名专员半拉半拽着,直接将他朝门外拖去。
走廊里,只剩下皮鞋底在瓷砖上沉重拖拽的摩擦声。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县委办主任王强正抱着一摞材料,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
他一抬头。
迎面正撞见从楼梯上被像死狗一样拖下来的李勤山。
王强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文件哗啦啦散落了一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就像是在给李勤山的政治生涯披麻戴孝。
李勤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张平时颐指气使的脸,此刻如同死灰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县委大楼门外的广场上。
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省纪委专车,早已等候多时。
县财政局局长刘国喜刚刚发完工人的救急款。
他正用袖子抹着满头的虚汗,从大礼堂方向往外走。
一抬头。
他正好看见李勤山被办案人员粗暴地塞进那辆黑色定制面包车。
车门轰然关闭。
警笛声呼啸着撕破夜空。
刘国喜的双腿瞬间软成了面条。
他眼前一黑,直接瘫坐在了花坛冰冷的瓷砖边缘。
天彻底塌了。
清河县这帮本土势力的保护伞,被省长楚风云这把天降的快刀,连根斩断了。
郭志远站在县委大楼高高的台阶上。
夜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瘫软在地的刘国喜,以及大厅里瑟瑟发抖的众多官员。
这群平时飞扬跋扈的基层蠹虫,此刻全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郭志远缓缓夹紧了那个旧公文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杆挺得犹如一杆钢枪。
“王强!”
郭志远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响。
王强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上台阶。
“郭书记,我在!”
郭志远的眼神冰冷刺骨,根本不容置疑。
“通知全县所有科级以上干部。”
“明天九点半,召开县委扩大会议。”
他语气硬得像掺了冰茬的铁。
“任何人不得请假。”
“谁不到场,直接去纪委喝茶报到!”
王强浑身冷汗直冒,拼命点头如捣蒜。
“是!我马上落实!”
第二日早上九点半。
清河县委常委会议室。
原本能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
但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抽烟,甚至连咳嗽一声都要极力捂住嘴巴。
所有的目光,都敬畏地望向主位。
郭志远步履沉稳地走进会场。
他在正中间的主位上稳如泰山地坐下。
而在他左手边。
那张原本属于县长李勤山的椅子,被彻底拉开。
空荡荡地停在那里,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
这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
郭志远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开会之前,先通报一个情况。”
他声音浑厚,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就在昨晚。”
“李勤山已经被省纪委带走调查了。”
他抛出的第一句话,就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的一丝幻想。
台下瞬间传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财政局长刘国喜把头埋得很低。
发福的大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生态环境局的局长拿着笔,手抖得连本子都按不住。
郭志远屈起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沉闷的响声,震得前排几个科长猛地一激灵。
“省政府的重拳,已经实打实地砸下来了。”
“楚省长对清河县烂账的清算,绝不是走过场。”
他翻开手边的会议记录本。
“从现在开始,省审计厅的特派组,全面进驻县财政局和各大国有企业。”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锁死刘国喜。
“刘局长。”
刘国喜触电般地站直身子,声音都在发抖。
“郭、郭书记。”
“全力配合审计。”
郭志远声音冷硬,不留丝毫余地。
“要是再敢拿什么集体决策来当挡箭牌。”
“你可以直接收拾东西去纪委报到了。”
“是!坚决配合!绝不藏私!”
刘国喜双腿发软,狼狈地跌坐回椅子上。
郭志远转过视线,看向生态环境局长。
“还有环保问题。”
“省生态环境厅的第三方强制接管试点,即将正式在全县推开。”
“以后矿企的排污设备,全权交给第三方运营,直连省厅大屏幕。”
他扫视着一张张面色惨白的脸。
“谁敢在这个时候阳奉阴违。”
“谁敢私下给那些污染企业老板通风报信。”
他抬起手,指向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李勤山,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几句硬话砸下来。
整个清河县官场的老油条们,彻底被钉死在了原地。
同一时间。
岭江省政府大院,省长办公室。
室内的空气透着绝对的静谧。
方浩脚步极轻地推门而入。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翻开手中的硬皮记录本。
“老板,清河县全面收网了。”
方浩语速干脆利落。
“省纪委陈主任亲自带队,昨晚把李勤山从办公室带走。”
“郭志远同志今早召开了全县干部扩大会议。”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
“他不仅动作极快。”
“而且借着您给的势,立威非常成功。”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随意地把玩着那支英雄牌钢笔。
深邃的眼神里,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郭志远是把好刀。”
楚风云将钢笔搁在墨玉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接下来,就看林青山这把刀够不够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