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医院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只偶尔有护士轻巧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仪器滴答声。病房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门被轻轻敲响,随后,一位护士推着一辆小小的、带透明罩子的婴儿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陈先生,绫子夫人,宝宝观察期结束,一切指标都很好,现在可以送回妈妈身边了。”
陈默和绫子的目光立刻被那辆小车吸引,心脏同时加快了跳动。陈默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护士轻轻揭开罩子的一角。
里面,一个小小的婴儿裹在柔软的白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眼皮有些浮肿,鼻子小小的,嘴巴偶尔咂巴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稀疏而柔软。
这就是他们的儿子,血脉的延续,历经担忧后平安降临的新生命。
陈默俯身仔细看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合着初为人父的激动、难以言喻的责任感,还有一点点面对如此脆弱生命的不知所措。他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嘿,这小家伙……怎么皱巴巴、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似的……真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带着一种笨拙的疼爱和难以置信的惊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原本因为爸爸专注看弟弟而有些紧张的瑶瑶,听到陈默这句“真丑”,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接着忍不住“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她一边笑,一边用小手捂住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爸爸说弟弟丑!哈哈!”
“瑶瑶也要看!瑶瑶也要看弟弟!”瑶瑶从自己的小凳子上蹦下来,扯着陈默的裤腿。
陈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弯下腰,小心地将瑶瑶抱起来,让她能清楚地看到婴儿车里的弟弟。“喏,你看,这就是你弟弟。”
瑶瑶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她看看弟弟皱皱的、红红的脸,又抬头看看爸爸带着笑意的脸,然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学着陈默的语气,用稚嫩但清晰的嗓音大声宣布:“嗯!好丑!爸爸,弟弟好丑呀!哈哈!”
童言无忌,却让这“丑”的评价显得格外有趣和温馨。
“哎呀,你们父女两个!” 靠在床头的绫子不乐意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那是属于母亲的本能辩护。她嗔怪地瞪了陈默一眼,又温柔地看向瑶瑶,“瑶瑶,不许说弟弟丑。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皮肤红红皱皱的,过几天长开了,就会变得白白胖胖,很好看的。你小时候刚生出来,也是这样的小模样呢。”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落回儿子身上,那眼神里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是她历经疼痛,拼命生下的宝贝,在她眼里,此刻的小家伙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杰作。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陈默和瑶瑶的“评价”,又或者是不满于被说“丑”,又或者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外界的声音和注视,原本安静睡着的婴儿,小嘴一瘪,眉头皱了起来,紧接着——“哇——!哇啊——!”
嘹亮的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方才温馨又带点戏谑的气氛。小家伙哭得毫不客气,小脸憋得更红,四肢也在襁褓里挣动起来。
“哦哦,宝宝不哭,宝宝不哭,妈妈在呢……”绫子立刻顾不上“辩解”了,母性的本能让她瞬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孩子身上。她示意陈默帮忙,陈默连忙和护士一起,小心地将啼哭的婴儿从婴儿车里抱出来,送到绫子怀里。
温暖的怀抱似乎带来了一些安抚,但小家伙还是抽抽噎噎地哭着,小脑袋在妈妈胸前拱来拱去。
“可能是饿了,或者需要妈妈了。”护士经验丰富地微笑道,“绫子夫人,您可以试着喂喂他,初乳对孩子非常重要。我们就不打扰了,有事随时按铃。”护士轻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推着空婴儿车离开了病房,细心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了一家四口。
绫子微微侧身,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帘。陈默立刻会意,起身将病房旁的厚窗帘轻轻拉拢,为绫子隔出一个相对私密、昏暗的小空间。窗外的夜色被隔绝,壁灯的光线被窗帘遮挡大半,只能隐约勾勒出绫子侧身倚坐的轮廓。
瑶瑶还惦记着弟弟的哭声,趴在床边好奇地想看。陈默走过去,温柔但坚定地将她抱起来,走向墙边他们临时的地铺。“瑶瑶,弟弟饿了,妈妈要喂他吃饭了。很晚了,你也该睡觉了,明天早上醒了就能看到变漂亮的弟弟了,好不好?”
瑶瑶虽然还想看,但也知道要听话,尤其是爸爸的语气很温柔却不容商量。她乖乖地点点头,任由陈默帮她脱下外套,钻进虽然简陋但被陈默铺得厚实柔软的被窝里。陈默给她掖好被角,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接连几日的紧张和此刻的放松,让小小的孩子很快便被睡意征服,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合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女儿睡着了,陈默才直起身,没有开灯,就着窗帘缝隙透出的微光和壁灯的余晕,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被窗帘隔出的、朦胧的光影之中。
绫子微微低着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怀里啼哭渐止的婴儿,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充满了无比的耐心和爱意。隐约能听到她极轻的、哼唱般安抚的声音,模糊不清,却温柔似水。
然后,她轻轻解开了病号服的前襟。昏暗的光线下,哺乳的画面并不清晰,只是一个剪影,一个轮廓。母亲微微弓起的背脊,婴儿依偎的姿势,那种全然依赖与全然奉献的姿态,在昏黄暧昧的光影中,构成了一幅圣洁又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婴儿细微而满足的吮吸声,偶尔夹杂着绫子极低的、温柔的哼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奶香味,还有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宁静的气息。
陈默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连日来的奔波、担忧、疲惫、紧张,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幕景象轻柔地熨平、涤荡。儿子响亮的啼哭,女儿安然入睡的容颜,妻子温柔哺乳的身影……这一切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珍贵。
在危机四伏、人性沉浮的末世,这样的时刻,如同暴风雨眼中短暂而绝对平静的漩涡,如同沙漠深处偶然涌现的一泓清泉。它不轰轰烈烈,没有刀光剑影,却直击人心最柔软的深处,给予人继续前行、继续战斗的无穷力量。
这一刻,如果能够永存,那该多好呀。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陈默的脑海,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和无比的珍视。他知道,这样的宁静脆弱如水晶,外界的风暴随时可能将其打破。但至少在此刻,它是真实的,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他轻轻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城市在黑夜中蛰伏,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他不知道那黑暗里潜藏着什么,是周魧死亡的余波,是于副总指挥的怒火,还是其他未知的危机。
但当他回头,再次看向那窗帘后朦胧的剪影,听着那细微的声响,感受着身后女儿平稳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从心底升起。
为了守护这一刻,为了能让这样的时刻更多一些,他必须更强,更谨慎,更周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喜悦和温情需要珍藏,但警觉和准备一刻也不能放松。他走到病房门口,再次检查了一下门锁,又看了看睡着的瑶瑶和帘子后的绫子与儿子,然后在地铺旁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完全睡着,保持着警醒的半睡半醒状态。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绫子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儿子的名字该叫什么?出院后如何确保家里的安全?李倩和刘连长那边……
千头万绪,但核心只有一个:他的家。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病房内,母亲哺育着新生的婴儿,姐姐沉浸在梦乡,父亲守护在侧,如同暴风雨中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阴暗角落,于副总指挥派出的王科长,正脸色冷峻地听取着下属的汇报。
“科长,周魧那个保镖,叫阿强的,失踪了。我们查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人。他的通讯工具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城西长途汽车站附近,之后就消失了。可能是用了假身份,混上了离开谷曼的车。”
王科长眼神一沉:“继续查!车站的监控,所有今天发出的长途车班次,司机和售票员,一个都别放过!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火灾现场的重新‘勘查’和报告‘修正’,进行得怎么样了?”
“消防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报告会突出意外因素,弱化……某些细节。警方初步的身份确认,也会‘暂时存疑’,需要进一步‘核实’。”
“嗯。”王科长点点头,这在于副总指挥的预料之中。“那暗中调查呢?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或者周魧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正在查。周魧生意做得大,明的暗的对手不少。最近好像和北边来的几个走私贩子有过摩擦,具体还在核实。另外……”汇报的人迟疑了一下,“我们注意到,火灾发生前一段时间,周魧似乎和‘老枪’的人,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接触。”
“‘老枪’?”王科长眉头一皱。那是谷曼地下世界一个难缠的军火贩子,手很黑,关系也复杂。“因为什么?”
“好像是一批货的尾款问题,金额不小。周魧拖着没给。”
王科长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值得追查的线索。如果是“老枪”为了钱下手,伪装成意外火灾,并非没有可能。当然,也可能是有人借刀杀人,或者纯粹是意外。
“重点查‘老枪’那边,还有和周魧有经济纠纷的其他人。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下属领命而去。王科长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点燃一支烟,默默思考。于副总指挥的怒火必须平息,丑闻必须掩盖,隐患必须清除。而这一切,都需要在暗处高效、冷酷地进行。那个失踪的保镖阿强,是关键,也是最大的变数。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潜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秘密和危险。
医院的宁静,与城市暗处的涌动,在这同一片夜色下,并行不悖。新生的喜悦与死亡的阴影,家庭的温暖与权力的冷酷,交织成末世中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图景。
陈默在浅眠中,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不属于医院的汽车引擎声,但很快又归于寂静。他皱了皱眉,没有睁眼,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身边一根从行军床上拆下来的、坚硬的金属支架上。
夜,还很长。而守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