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默与绫子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温情、为新生儿的平安降临而欣喜时,谷曼警备区,一栋戒备森严的灰色办公楼内。
于副总指挥的办公室宽敞、简洁,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气息。此刻已是傍晚,窗外天色阴沉,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于副总指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陷在皮质座椅里,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内部情况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报告是关于几天前那场发生在郊区豪华别墅区的火灾。
事情要回溯到几天前的深夜。
周魧别墅区的保安在睡梦中被刺鼻的烟味和隐约的火光惊醒,慌乱中报警。消防车呼啸而至,尖锐的警笛划破寂静的夜空。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栋以奢华木质装饰着称的别墅,已然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昂贵的红木家具、丝绸帷幔、名贵地毯……木质吊顶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消防水龙带喷出的水流与烈焰搏斗,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混合着黑烟,将夜空染得一片污浊。
当最后一丝火苗被扑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昔日富丽堂皇的别墅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消防员和随后赶到的警方人员在清理现场时,在主卧室的废墟中,发现了两具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焦黑尸体。火势如此凶猛,以至于尸体碳化严重,面目全非,呈现出一种极其狰狞可怖的姿态。
更让现场勘查人员皱眉的是,这两具尸体被发现时,呈现一种极其不堪的、紧密相连的状态——即便被烈焰焚烧,也未能将他们分开。结合现场找到的少量未被完全烧毁的、带有特殊香味的蜡烛残骸,以及被烧得只剩金属框架的某种情趣用品部件,火灾发生前这对男女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初步的火灾勘测报告很快出炉:意外失火。推测原因是卧室中用于“增加情趣”的蜡烛倾倒或燃烧不当,引燃了旁边轻薄的丝绒窗帘,火势迅速蔓延,而当事人可能因过度投入或某种原因未能及时察觉,最终酿成惨剧。
确认死者身份是下一步的关键。别墅保安通知了平日里替周魧处理各种杂务、缴纳费用的保镖。
那名保镖接到电话时,还在另一个相好处厮混,听闻别墅失火、老板可能出事,吓得连滚爬起,匆匆赶到现场。当他被警方人员带到那两具焦尸前,看着那即便烧焦也依稀可辨的肥胖轮廓属于周魧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另一个是某个不知名的女人。
但当他壮着胆子,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仔细辨认另一具女尸手腕上未被完全熔化的、造型独特的卡地亚手镯(那是徐蓉最近常戴的,他陪周魧给其送礼时见过),以及尸体旁烧变形的爱马仕包包金属扣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是徐蓉!是那位于副总指挥的夫人!
保镖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魧和徐蓉有一腿,作为心腹保镖,他自然隐约知道一些。甚至有些“安排”还是经他手处理的。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玩火自焚,死得如此“轰轰烈烈”,还死在一起,以这种极其不体面的方式!
周魧死了,顶多是他失业,换个东家。但徐蓉死了,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死在与周魧的偷情现场……这事情的严重性,瞬间飙升了无数个层级!
那位于副总指挥,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或许早就知道夫人不忠,对此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都是在“水面之下”。一旦这件丑闻被捅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警备区甚至更上层圈子里的笑柄和谈资……
保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几乎可以预见于副总指挥滔天的怒火会如何倾泻。而自己这个知情人,这个可能“见证”了夫人丑态的面首保镖,会是什么下场?
灭口!
这两个字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不寒而栗。于副总指挥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脸面,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抹去所有可能的污点和知情人!
警方人员还在例行公事地询问他关于死者身份、社会关系等问题。保镖勉强维持着镇定,含混地承认了男尸是周魧,对女尸的身份则表示“可能是周总的朋友,具体不清楚”,并谎称自己只是外围保镖,对老板的私生活知之甚少。
他极力表现得像个被吓坏了的、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内心,一个疯狂的念头已经生根发芽,并且迅速占据了全部思维: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跑到天涯海角,隐姓埋名,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借口要通知周魧的其他亲属(虽然周魧在本地似乎没什么直系亲属),以及需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匆匆离开了现场。一离开警方视线,他立刻扔掉了原来的通讯工具,用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和现金,买了最快离开谷曼的车票。他没有回任何可能被找到的住所,也没有联系任何熟人,如同惊弓之鸟,一头扎进了茫茫人海和混乱的边境地带,决心将自己彻底“蒸发”。
而那份关于火灾的初步报告,经过层层递送和整理,此刻终于放在了于副总指挥的案头。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台灯昏黄的光线在于副总指挥刚毅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本就严肃的面容更添几分冷硬。他拿着报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报告上的文字简洁、客观,甚至有些刻板:“……现场发现两具成年尸体,经初步辨认,男性死者为周魧(身份Id:xxx),女性死者疑似徐蓉(身份Id:xxx)。”
“现场发现情趣用品及蜡烛残骸,初步判断为使用不当引发火灾……”
“徐蓉”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睛。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对这个女人的放荡和愚蠢早已深恶痛绝,但看到她和周魧那个暴发户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死在一起,并且即将成为整个警备区甚至更广泛范围内的丑闻笑料时,一股混杂着暴怒、耻辱、恶心的火焰,还是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砰!”
一声闷响,于副总指挥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起,双眼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
奇耻大辱!
他于某人,在谷曼警备区乃至更高层面,也算是一号人物!手握实权,前途无限光明!可他的夫人,竟然在和别的男人偷情时,因为玩蜡烛这种愚蠢至极的原因被烧死!还死得如此“精彩”,留下了如此“确凿”的证据和谈资!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一旦传开(事实上,恐怕已经在小范围内开始流传),那些平素对他恭敬有加的同僚、下属,甚至对手,会在背后如何议论、如何嘲笑!他的威望、他的颜面,将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在讲究体面和秩序的体系内,这甚至可能影响到他未来的仕途!
更让他愤怒的是失控感。徐蓉的死活他其实并不太在乎,但她以这种方式死,带来的后续麻烦和负面影响,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废物!该死的贱人!还有周魧那个杂碎!”于副总指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必须立刻采取措施,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首先,消息必须控制。那份初步报告……他眼神一厉。不能让它以目前的形式扩散。需要“调整”,需要给这件事一个更“合适”的定性。火灾可以是意外,但死者……徐蓉的身份确认必须“谨慎”,最好能“模糊处理”,或者找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比如徐蓉只是“恰巧”去拜访朋友,遭遇不幸……
这需要运作,需要施加压力。消防、警方……相关环节都必须“统一口径”。
其次,那个保镖……报告里提到周魧的保镖曾到场辨认。这个人是个隐患!他知道多少?会不会乱说?必须立刻找到他,控制起来!如果他已经乱说话……于副总指挥眼中寒光一闪。
他立刻按响内部通讯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语速极快:“让侦察科的王科长马上来我办公室!立刻!”
等待王科长到来的短短几分钟里,于副总指挥的思绪又飘向了别处。“这场火灾,真的只是意外吗?徐蓉和周魧偷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突然这么不小心?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针对周魧的?还是……针对他于某人?”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对手或利益冲突方。周魧生意做得大(白手套,生意实际上是于家的。),得罪的人不少。自己在这个位置上,明里暗里的敌人也多。会不会是有人想通过这种龌龊的方式打击他?
但现场勘测报告指向意外……是伪装得太好,还是自己多心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查!暗中查!如果真是有人搞鬼,他一定要让对方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报告!”门外传来王科长干练的声音。
“进来!”
一个身材精干、目光锐利的中年军官快步走进来,立正敬礼:“副总指挥!”
于副总指挥将那份火灾报告丢到他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看这个。郊区别墅火灾,死了两个人。女死者……可能涉及我家属。”
王科长迅速浏览报告,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一凝。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于副总指挥叫他来的用意。
“你的任务,”于副总指挥声音冰冷,“第一,配合相关部门,‘协助’厘清火灾原因和死者身份,注意影响,尤其是对警备区形象的影响。该含糊的地方要含糊,该明确的要明确。明白吗?”
“明白!”王科长心领神会。这是要“引导”调查方向,控制舆论。
“第二,”于副总指挥的眼神更加锐利,“找到周魧那个失踪的保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可能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必须找到他,问清楚,然后……妥善处理。注意方式,不要大张旗鼓,但要快!”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科长挺直身体。这是要封口了。
“第三,”于副总指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科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暗中调查一下,这场火灾,有没有其他‘人为’的可能性。周魧的生意,最近的动向,有没有结下什么死仇。还有……有没有什么人,可能想通过这件事,给我于某人添堵。”
王科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深挖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了。“是!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秘密调查。”
“去吧。有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汇报。”于副总指挥挥了挥手。
王科长敬礼,拿起那份报告,转身快步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寂静。于副总指挥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城市轮廓,眼神阴鸷。
徐蓉的死,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它打乱了一些表面的平静,暴露了水下隐藏的暗流和污浊。为了自己的权力、地位和脸面,他必须牢牢控制住局面,将一切不利因素扼杀在萌芽状态。
而那个失踪的保镖,成了一个关键的变数,也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与此同时,在医院温暖的病房里,陈默正小心翼翼地将疲惫不堪的绫子安顿好,给她喂了些温水。瑶瑶趴在床边,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妈妈,小声问:“妈妈,小弟弟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
陈默摸摸女儿的头,柔声道:“快了,等晚上护士阿姨就会带我们去看他了。”
他完全不知道,城市另一端的权力场中,正因一场与他“无关”却又微妙关联的丑闻火灾,而暗流汹涌。他更不知道,一个仓皇逃窜的保镖,可能会在命运的岔路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或者他关心的人产生交集。
新生的喜悦背后,是末世中从未停歇的阴谋与危险。只是这一次,风暴的漩涡,暂时还离这间充满温情的病房有些距离。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