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冬日的阳光难得穿透云层,给冰冷的病房带来些许暖意。绫子精神恢复了一些,正靠在床头,看着旁边婴儿床上熟睡的儿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陈默刚伺候完母女俩(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的)吃完早饭,正收拾着碗筷,瑶瑶则好奇地趴在婴儿床边缘,小声地跟“丑弟弟”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悄悄话。
平静被一阵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打破。陈默一听这节奏,眉头微展——是医院办公室的王主任。果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是王主任带着笑意的声音:“陈老弟?方便进来吗?”
“王主任,快请进。”陈默笑着拉开房门。自从上次为了绫子检查及这次住院的事,陈默通过军属区张主任的关系,又“意思”到了位,这位王主任对他们一家就格外上心,几天来嘘寒问暖,办事麻利,两人早已相当熟络。
门外除了满面春风的王主任,还有两人。看到当先那位儒雅沉稳的男子,陈默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露出真挚的笑容:“郭伟!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郭伟,中原省省政府的秘书长。而在郭伟身旁,是一位气质温婉、捧着鲜花果篮的女士。这位女士不是别人,正是郭伟的妻子李婉。
“陈默兄弟!”郭伟也是笑容满面,上前就给了陈默肩膀一拳,力道不轻,带着北方汉子久别重逢的爽利,“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
“来了就好,快,快请进!”陈默连忙让开,又对王主任笑道,“王主任也请,都不是外人。”
“陈默兄弟客气了,我这就是带个路。”王主任笑呵呵道,他对陈默和郭伟郭秘书长之间的熟稔程度略有耳闻,此刻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他这个帮陈默夫妇操劳的“老好人”更是笑容满面。
郭伟大步走进病房,声音洪亮:“弟妹呢?哎呦,弟妹,辛苦了啊!”他直接用了“弟妹”这个称呼,亲切自然,毫无官员的架子,完全是兄长探望弟媳的语气。
绫子见是郭伟,也放松下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郭大哥,嫂子,你们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快坐。” 她挣扎着想坐直些,郭夫人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快别动,好好靠着。妹妹你受苦了,看着气色还行,这就好。”
王主任在一旁陪着笑,但已经不像面对一般重要访客那般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自己人”的殷勤道:“秘书长,夫人,陈老弟,这真是大喜啊!我刚才还听给小公子接生的人说,这孩子一出生就自带着福相,将来准有出息!”
郭伟已经凑到了婴儿床边,郭夫人也在一旁,两人看着那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却都赞不绝口。“嘿,这小子,眉眼像陈默兄弟,这嘴巴像弟妹,将来肯定精神!”郭伟点评道。
“是啊,虽然现在还有点红,但这骨相多好!弟妹,你可真了不起。”郭夫人温柔地拉着绫子的手。
瑶瑶好奇地看着这群大人,陈默把她拉过来:“瑶瑶,叫郭伯伯,郭伯母。”
“郭伯伯好,郭伯母好。”瑶瑶乖巧地叫道。
“哎!瑶瑶真乖!都长这么大了!”郭伟摸了摸瑶瑶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当初在北边冰封世界里挣扎时,瑶瑶还是个需要紧紧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处于那个环境中,比较害怕,尝尝缩在李倩怀里,给人一种小不点的感觉。)。那段与陈默并肩在绝境中寻找物资、应对危机的日子,虽然短暂,却是在生死边缘建立起的过硬交情。
病房里气氛热烈而融洽,完全是至交好友家庭互访的氛围,少了官场的客套,多了真挚的关切。聊了约莫一刻钟,郭伟摸了摸口袋,笑道:“这屋里空气好,我这烟瘾倒是犯了。陈默兄弟,走,陪哥去楼梯间抽一根,也让你这当爹的缓缓神。”
“成啊。”陈默会意,对绫子点点头,“我陪郭哥去抽根烟,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郭大哥,你可看着他点,别抽太多。”绫子笑着叮嘱,语气自然。
“放心弟妹,有我呢!”郭伟笑着应道,又对王主任和自己夫人说,“你们聊着,我们爷们儿说点悄悄话。”
王主任连声道:“您二位慢聊,我在这儿陪着。”
陈默便和郭伟勾肩搭背地走出了病房,那姿态,任谁看了都知是关系极铁的朋友。
楼梯间里,两人点上烟。郭伟深吸一口,吐出烟圈,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直接而认真:“兄弟,孩子也平安落地了,大喜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没用官方口吻,完全是兄弟间推心置腹的语气。
陈默也收敛了笑容,烟雾后的眼神带着一丝真实的迷茫。他吐了口烟,声音有些低沉:“郭伟兄弟,不瞒你说,接下来,坦白讲,我很迷茫。”
“哦?”郭伟挑眉,静待下文。
“这次南下,”陈默缓缓道,“首要当然是陪绫子生产,北边那条件,我不放心。但另一方面……”他看向郭伟,“也是听说南方这边秩序在恢复,想来打个前站,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说实话,郭伟兄弟,我有点怕。怕万一哪天,政府真的组织力量北上收复,秩序彻底回来。到那时候,我……我这样的人,该往哪儿站?北边那些事,那些手段……到时候还算数吗?”
(在北方杀人放火,抢夺的事没少干,未来一旦恢复秩序,他这样的人,会不会被清算?)
这话说得极其坦白,也只有对郭伟这样共同经历过北境严寒生死、知根知底的老兄弟,他才会如此直白地暴露自己的不安。他在北边拉起队伍,挣扎求生,行事不可避免会触及灰色地带,甚至更暗处。秩序回归,法律重铸,他过去的生存方式很可能成为未来的原罪。
郭伟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烟身。他完全理解陈默的顾虑。这不是普通流民对未来的迷茫,而是一个在无序废墟中凭借能力和胆魄站稳脚跟的“强者”,面对可能到来的秩序范式转换时,产生的身份焦虑和路径危机。
“迷茫……正常。”郭伟点头,语气沉稳,“从咱们在北边那会儿的活法,到要适应这边慢慢建起来的规矩,谁都得有个过程。尤其是兄弟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帮跟着你的弟兄。”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默:“不过,兄弟,以你的能耐,难道就甘心一直这么飘着?或者,只想着护住自己屋里这一亩三分地?”
陈默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郭伟。
“南边现在看着稳了,底下事儿不少。”郭伟压低了声音,“重建秩序,光靠明面上的条条框框不够,有些地方,有些事,需要能做事、敢做事,还得懂分寸、知进退的人去处理。既要有点咱们在北边那种解决问题的‘效率’,又得能适应这边的新规矩。”
这话几乎挑明了。清剿不稳定因素,处理一些不便官方直接出面的“麻烦”,维持特定区域的“实际”秩序,甚至未来可能的北上行动中需要熟悉北方情况的辅助力量……这些,都需要陈默这样有实战经验、有领导力、背景相对“干净”(与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牵连不深)的人。
“政府有政府的底线和程序,”郭伟语气郑重,“但也讲实际效果。对于愿意为恢复秩序出力,并且证明了自己能力和……立场的人,过去的一些事,在特定环境下发生的,可以从长计议。关键,是看以后的路怎么走,心往哪儿放。”
这是非常明确的信号了。郭伟在告诉陈默:你的过去,在秩序重建的大背景下,可以因为你的“贡献”和“站队”而被重新评估或获得谅解。前提是,你未来得站在“正确”的队列里,做出“正确”的贡献。
陈默的心跳加快了。郭伟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之前未曾细想的一条路径——不是永远躲在秩序的阴影外,而是尝试进入秩序的框架内,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和能力,换取一个被承认的、有保障的位置,从而更好地庇护家人和兄弟。
但这绝非坦途。这意味着约束,意味着卷入更复杂的权力网络,意味着将自己和兄弟们的未来,与一个庞大的体系进行一定程度的绑定。风险与机遇并存。
“郭哥,你的意思,我懂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而审慎,“这条路……值得琢磨。不过,郭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后面还有一帮兄弟,还有绫子和孩子们。我需要时间看看,也需要……更实在的底。”
他在探询,也在表明态度:我需要更具体的保障和承诺,也需要评估你郭伟,或者说你代表的这条船,到底有多稳,能开出什么价码。
郭伟笑了,对陈默的谨慎毫不意外。若陈默一口答应,他反倒要掂量了。“当然,不急。你刚添丁,先照顾好家里。多看看谷曼,多了解了解。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者遇到什么坎,直接找我,或者让张主任(军属区那位)传话都行。”
陈默目光一闪,点了点头:“明白了,郭哥。我会仔细考虑。”
“好。”郭伟也掐灭烟,拍了拍陈默的背,“走,回去再看看我大侄子。记住,兄弟,有啥想法,随时吱声。谷曼这地方,需要建房子的人,也需要能看家护院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信任,那是北境风雪中淬炼出的情谊。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神态已恢复如常。回到病房,又闲话片刻,郭伟夫妇便告辞了,临走前又叮嘱陈默照顾好绫子,有事一定说话。王主任殷勤相送。
病房安静下来。绫子看向陈默,眼中带着询问。陈默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郭哥给了条路,让我们考虑。详细的我晚点跟你说。”
绫子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她信任自己的丈夫,也信任郭伟这位在北边曾给予过他们帮助的老大哥。无论前路如何,他们一家人,还有那些北边过来的老兄弟,总要一起面对。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郭伟的车驶离。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郭伟的招揽,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内,可能是束缚,也可能是阶梯;可能是牢笼,也可能是家园。
为了怀里新生的儿子,为了床边的妻女,为了北边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必须做出最清醒、最有利的抉择。
而第一步,是更深入地看清谷曼,看清这潭水的深浅,看清郭伟这条船,究竟要驶向何方。
他回头,目光扫过熟睡的儿子,乖巧的女儿,和温柔注视着他的妻子。
心底那份在北境冰原上锤炼出的坚硬,缓缓包裹住新生的柔软。无论选择哪条路,他都必须,也必将,为他们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