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产房外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长又压缩。陈默抱着瑶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地敲击着胸腔。刘连长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如同一座可靠的礁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产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一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出来,她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喜悦。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焦急等待的几人,最终落在明显是家属的陈默身上。
“陈默家属?”护士开口确认。
“我是!”陈默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护士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清晰地说道:“恭喜!产妇安全生产,是个男孩,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话音落地,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陈默心头所有的阴霾和冰寒!
男孩……母子平安……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眩晕!这个在北方与人生死搏杀都面不改色、不曾退后半步的硬汉,此刻竟然感觉到双腿一阵发软,几乎有些站不稳!一股酸热之气直冲眼眶,他连忙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那丢人的泪水流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他连连向护士道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激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老焉和猴子,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们显然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消息,一听说可能生了,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看到陈默那副激动得快要虚脱的样子,又听到护士宣布的喜讯,老焉和猴子顿时喜形于色!
“哈哈!太好了!默哥!恭喜啊!喜得贵子!”老焉大笑着,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猴子则从老焉拎着的一个大袋子里,抓出好几把用红色丝袋装着的“喜糖”(这次是真正的糖果和巧克力,没有“金瓜子”),见人就发——不仅发给护士,也发给同在楼道里等待的其他病人家属。
“来来来!沾沾喜气!我们家大侄子出生啦!”猴子脸上笑得像朵花,嗓门洪亮,引得走廊里众人纷纷侧目,随即也露出善意的笑容,接过喜糖,说着“恭喜恭喜”。
老焉看着陈默那副腿软、眼眶发红、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打趣道:“我说默哥,你这可不行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生孩子呢!瞧你这出息!”
猴子也跟着起哄:“就是!默哥,你这心理素质还得练练啊!哈哈哈!”
兄弟俩的笑闹,冲淡了刚才极度紧张的气氛。
然而,陈默被他们这么一说,非但没觉得好笑,反而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他连忙捂住嘴,干呕了两下。
这几日,他的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担心绫子的早产风险,担忧孩子的健康,白天要照顾妻女,应对各种琐事。夜里更是无法安眠,绫子因为临近生产,尿频尿急,他需要一次次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去厕所,生怕她摔倒或者有任何闪失,往往要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能勉强合眼一会儿。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早已到了极限。此刻,骤然听到母子平安的喜讯,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猛然松开,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才会让他产生这种生理上的不适和虚弱。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彻底失去了力气,竟然真的腿一软,“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爸爸!爸爸!” 一直被他抱着的瑶瑶吓得惊叫起来,小手慌乱地抓着他的胳膊,小脸上满是焦急和害怕,以为爸爸怎么了。
老焉和猴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连忙上前搀扶。
陈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和眩晕感,对女儿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却温柔:“瑶瑶别怕,爸爸没事……爸爸只是……有点累了……”
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
老焉和猴子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陈默靠在他们身上,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些。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再次大开。绫子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她的脸色异常憔悴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耗尽了所有力气。但她的眼睛却是亮的,带着一种母性特有的、疲惫却满足的光芒。
陈默看到绫子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在老焉的搀扶下,踉跄着扑到床边,俯下身,不顾周围还有人,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和眼角。
“辛苦了,绫子……” 他的声音哽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绫子虚弱地扯动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身体的疼痛,微微蹙眉。她用尽力气,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点委屈和后怕:“夫君……太疼了……我以后……再也不生孩子了……”
陈默闻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将她的头轻轻搂在自己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不生了,不生了,一个就够了,我们有一个瑶瑶,现在又有了这个小家伙,足够了……”
夫妻俩劫后余生般的温情对话,让旁边的人都为之动容。
然而,就在这温情时刻,老焉忽然“咦”了一声,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地问道:“等等……孩子呢? 不是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吗?咋没见着?”
他这一问,把沉浸在夫妻温情中的陈默和刚经历完生产的绫子都问愣住了!
对啊!孩子呢?
陈默和绫子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两人都急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推床的护士。
看到这对新手父母这才想起孩子的“迷糊”样子,推床的护士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连忙解释道:“别急别急!孩子在保温箱里呢!放心,孩子身体很健康,各项指标都正常!”
她顿了顿,继续耐心说明:“主要是因为比预产期提前了几周出生,虽然是足月儿,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按照规程,需要在保温箱里进行大约十个小时的监测和观察,主要是监测体温、呼吸、心率等生命体征,确保他完全适应外部环境。今天晚上,你们就可以看到他了。”
原来如此!陈默和绫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只顾着彼此,竟然把最重要的“成果”给忘了,实在有些好笑。
“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他吗? 就隔着玻璃看一眼?”陈默还是忍不住问道,身为人父,他迫切地想看到那个流淌着自己和绫子血脉的小生命。
护士摇了摇头,态度温和但坚决:“暂时还不行。 新生儿的抵抗力非常弱,大人身上携带的细菌,哪怕只是靠近,都可能对他造成威胁。保温箱是无菌环境,要严格保护。而且……”
她看向陈默和绫子,认真地叮嘱道:“包括你们出院回家以后,孩子在一段时间内,也尽量一直待在相对干净、通风的房间里,不要接触太多陌生人,减少感染风险。 等孩子大一些,抵抗力强了,再慢慢接触外界。”
陈默和绫子都连连点头,将护士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孩子的健康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谢谢!太谢谢你们了!”陈默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他转身,一把抓过老焉手里那个还装着不少“喜糖”的手提袋,也顾不上细看,抓起好几大把用红色丝袋包装的“喜糖”,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儿塞进了刚才宣布喜讯和推床出来的几位护士手里。
“一点心意!给大家沾沾喜气!辛苦了!真的太感谢了!”陈默的声音充满了真诚。
几个小护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喜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陈默那真挚感激的眼神,脸上也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没有过多推辞,只是笑着道谢收下了。
陈默对着几位护士,以及闻讯赶来的妇产科医生,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这一躬,不仅是为她们接生了孩子,更是为她们在这艰难时世中,依然恪守职责,守护生命所付出的努力和奉献。
护士们推着绫子,朝着病房方向走去。陈默在老焉和猴子的搀扶下,拉着瑶瑶,紧紧跟在后面。
身后,产房的红灯熄灭了。走廊里,其他等待的家属投来羡慕和祝福的目光。猴子还在乐呵呵地发着剩下的喜糖。
新的生命已经降临,新的责任和挑战,也随之而来。但此刻,陈默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希望。有了这个儿子,他和绫子、瑶瑶组成的家,更加完整了。为了守护这个家,他有了更多必须坚强、必须强大起来的理由。
窗外,天色渐暗。但病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