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的哭声刚歇,东宫偏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林月正用温热的帕子给太子擦脸,闻声抬头,见进来的是个穿着浅绿宫装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碗温热的米羹。
“奴婢万贞儿,是尚食局新派来伺候殿下的。”少女屈膝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的人都听清。她的动作利落又规矩,既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殷勤,目光落在朱见深脸上时,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
林月心里微讶。按规矩,新派来的宫人该由掌事姑姑领着来见礼,这万贞儿却独自前来,行事倒是特别。她放下帕子,淡淡道:“殿下刚哭过,怕是吃不下,放着吧。”
万贞儿却没立刻退下,而是将托盘放在案上,轻声道:“奴婢听说殿下方才闹着要林姐姐,许是受了委屈。这米羹里加了点陈皮,能顺气,殿下少吃些也好。”她说着,拿起小勺舀了一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朱见深从林月怀里探出头,盯着万贞儿手里的勺子,眼睛还红着,却没再哭。林月见他有了些胃口,便点了点头:“那就喂他吃两口吧。”
万贞儿应了声,走到榻边,半蹲下身与朱见深平视。她没像别的宫人那样哄着劝着,只是安静地递过勺子,朱见深竟真的张开了嘴。米羹滑入喉咙的瞬间,他“唔”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合口味。
“甜吗?”万贞儿问,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甜。”朱见深含糊地应着,又主动凑过去吃第二口。
林月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泛起些异样。这万贞儿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明明是低眉顺眼的奴婢姿态,却让人没法真把她当成普通宫人。尤其是她喂饭时,指尖偶尔碰到朱见深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母子,连朱见深自己都没察觉,身体竟放松地靠向了她。
“你从前在哪当差?”林月忽然开口问道。
万贞儿舀羹的手顿了顿,如实回答:“回林姐姐,奴婢原在浣衣局,因会些针线,被尚食局的刘姑姑挑来的。”
“浣衣局?”林月更惊讶了。浣衣局多是罪臣家眷或犯错的宫人,平日里做的都是最粗重的活,怎么会突然调到东宫伺候太子?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万贞儿放下勺子,从容解释:“去年冬天,奴婢给东宫送浆洗好的锦被,恰逢殿下在雪地里摔了跤,是奴婢先发现的,把他抱回了暖阁。许是刘姑姑记着这事,才举荐了奴婢。”
朱见深这时忽然插话:“是她!那天雪好大,贞儿姐姐把我裹在被子里,还唱曲子给我听呢。”
林月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倒是她疏忽了。
正说着,青禾掀帘进来,见万贞儿在喂太子吃饭,眉头微蹙,凑到林月耳边低语:“姐姐,我刚打听了,这万贞儿不是善茬。听说她在浣衣局时,曾把欺负她的管事嬷嬷整得丢了差事,手段厉害得很。”
林月心里一凛,再看万贞儿,见她正低头听朱见深说话,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万贞儿像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抬起头,坦然迎上林月的视线,微微一笑:“林姐姐若是不放心,这碗羹奴婢先尝过了,没别的东西。”说着,她拿起朱见深用过的勺子,舀了一点米羹送入口中,动作坦荡,毫无避讳。
这举动让林月和青禾都愣住了。宫规里,宫人是不能用主子的餐具的,更别说共用一把勺子。可万贞儿做来,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连朱见深都咯咯笑起来:“贞儿姐姐也爱吃!”
林月忽然明白,这万贞儿的“厉害”,或许就在于这份打破规矩的从容。她不拘泥于宫人的本分,却总能让太子觉得亲近。
“你既来了东宫,就好生伺候殿下。”林月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平静,“但东宫有东宫的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多说。”
“奴婢省得。”万贞儿敛了笑容,重新跪下磕头,“谢林姐姐提点,奴婢记下了。”
待她退出去后,青禾才气道:“姐姐,这女人太狂了!竟敢跟殿下共用勺子,分明是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林月没说话,只是看着朱见深满足的睡颜。方才万贞儿喂饭时,太子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衣袖,那依赖的样子,是连自己都少见的。
她忽然想起景帝的话——“除了侍疾喂药,不准再插手东宫事务”。或许,这万贞儿的出现,本就是陛下的意思?想用一个“干净”的新人,慢慢取代她在太子心里的位置?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林月给朱见深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他抓着被角的小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东宫这潭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而此刻,偏殿外的回廊上,万贞儿正站在月光里,望着太子寝殿的方向。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留着米羹的甜味。从浣衣局到东宫,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殿下,”她在心里默念,“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月光照亮她眼底的决心,像淬了冰的火,在寂静的宫夜里,悄然燃烧起来。
万贞儿退到回廊尽头,才缓缓舒了口气。袖中的手心里,还攥着块刚从朱见深枕下摸来的麦芽糖——是方才喂饭时,太子偷偷塞给她的,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她将糖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时,眼底那点刻意收敛的锋芒才渐渐显露。
去年冬天那场雪,哪是什么“恰巧撞见”。她在浣衣局听闻太子要去御花园赏雪,特意算准了时辰,揣着暖手炉候在必经的假山后。见太子摔在雪地里,她没立刻上前,而是先听着随行太监慌得没了主意,才装作“路过”,用最快的速度解下自己的棉袄裹住他,又故意在暖阁里唱那首太傅教过的童谣——她早打听清楚,太子最念旧。
“万姑娘。”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尚食局的刘姑姑,手里提着个食盒,“这是明日殿下的早膳方子,你照着备,别出岔子。”
万贞儿接过方子,指尖在“莲子羹”三个字上顿了顿——太子不爱吃莲子心的苦,她在浣衣局时就听送衣物的小太监说过。“姑姑放心,”她笑得恭顺,“奴婢会把莲子心剔干净的。”
刘姑姑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警告:“林乳母在东宫多年,你性子活泛是好事,可别太跳脱,忘了自己的本分。”
“奴婢省得。”万贞儿低头应着,目送刘姑姑走远,才将方子捏在手里轻轻一揉。本分?在浣衣局被管事嬷嬷按进冰水里搓洗衣物时,谁跟她讲过本分?她能从那潭泥水里爬出来,靠的从来不是“本分”二字。
第二日天刚亮,万贞儿就端着莲子羹去了偏殿。朱见深刚醒,正赖在林月怀里撒娇,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贞儿姐姐!”
林月正给太子梳发,玉梳在发间停顿了一瞬,随即如常道:“殿下该起身了,太傅今日要讲《春秋》。”
万贞儿将莲子羹放在案上,舀起一勺递过去:“殿下尝尝,奴婢把莲子心都挑了,加了点桂花蜜。”
朱见深张嘴要吃,林月却道:“先洗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万贞儿顺势收回手,垂眸道:“是奴婢唐突了。”等太子被青禾带去洗漱,她才转向林月,福了福身,“林姐姐,奴婢看殿下的书案有些乱,想整理一下,不知合不合规矩?”
林月望着案上散乱的书卷,那是昨夜太子哭闹时扔的。她本想亲自收拾,却被万贞儿抢了先。“随意。”她淡淡道,目光落在万贞儿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虎口处却有层薄茧,是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与她此刻从容整理书卷的姿态格格不入。
万贞儿整理书卷时,动作极快,却不毛躁。她将《论语》《诗经》分门别类放好,又把太子画的歪扭小人儿单独收在一个锦盒里,连掉在桌角的半块麦芽糖都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放进盒底。这些细节,竟比伺候太子多年的青禾还要周到。
朱见深回来时,见书案整整齐齐,高兴地拍手:“贞儿姐姐比青禾姐姐还能干!”
林月端坐在一旁,看着万贞儿给太子喂羹,看着她自然地接过太子吃完的空碗,看着她在太子背书卡壳时,不动声色地用指尖在案上点出下一句的开头——那些动作,熟稔得仿佛做了十年八年,丝毫不见刻意。
青禾在廊下拽了拽林月的衣袖,压低声音:“姐姐你看,她连殿下背书的习惯都摸透了!昨夜定是在窗外偷听了!”
林月没说话,只是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光穿过枝叶,在万贞儿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可林月总觉得,那柔和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午后,太子午睡,林月在佛龛前捻着佛珠,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争执声。是万贞儿和李总管的声音。
“这糕点是殿下点名要吃的,凭什么你说收就收?”万贞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韧劲。
“陛下有旨,太子近日积食,甜食都得禁了!”李总管的声音带着怒意,“你个新来的奴才,也敢拦我?”
林月起身出去,见万贞儿正拦在食盒前,脊背挺得笔直:“总管若要拿,先问过殿下。若是殿下醒了说不吃,贞儿绝无二话。”
“你!”李总管气得发抖,却碍于东宫的规矩,不敢真动手。
朱见深被吵醒,揉着眼睛出来:“怎么了?”
万贞儿立刻换上笑脸,走过去扶他:“殿下醒了?李总管说您近日积食,想把糕点收走呢。”
朱见深立刻抱住食盒:“我要吃!月姐姐说,少吃点没事的!”
李总管没辙,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甩袖而去。
万贞儿打开食盒,拿起块绿豆糕递过去:“殿下少吃点,剩下的奴婢收着,明日再吃。”她的指尖在太子手心轻轻挠了一下,逗得朱见深咯咯直笑。
林月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万贞儿的“厉害”在哪里。她不像自己这样守着规矩,也不像其他宫人那样畏首畏尾,她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站在太子身前,替他挡住那些他不喜欢的“规矩”。而这份“直接”,恰恰是被规矩束缚惯了的太子最贪恋的。
夜深时,林月又去佛龛前祈祷,指尖抚过冰凉的佛珠。她想起万贞儿在月光下的眼神,想起她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那语气里的笃定,不像是宫人的承诺,反倒像一种……势在必得的宣告。
东宫的烛火摇曳,映着佛龛上的观音像,也映着林月眼底的忧虑。她知道,万贞儿的出现,不是偶然。这潭水,是真的要起波澜了。而她能做的,或许只有守着那串佛珠,守着“本分”二字,护着太子,也护着自己,在这波澜里,走得再稳些。
偏殿外,万贞儿又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那半块麦芽糖的纸包。她望着太子寝殿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从浣衣局到东宫,她等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总有一天,这东宫的烛火,会只为她和殿下亮着。
夜风里,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一场无声的角力,已在东宫的寂静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万贞儿将那半块麦芽糖的纸包揣进袖中,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她脚边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既有步步为营的笃定,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刚走到拐角,就见两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见她过来,慌忙低下头。万贞儿脚步不停,却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李总管说了,这几日多盯着万氏,看她有没有逾矩的地方,抓着了就往陛下跟前递话……”
“听说林乳母也不待见她,咱们要不要……”
后面的话被风声卷走,万贞儿却已了然。李总管是景帝身边的人,他的动作,十有八九带着陛下的意旨。至于林月,虽面上不动声色,眼底的戒备却骗不了人。
她轻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发。若这点阵仗就怕了,当年也熬不过浣衣局的寒冬。
第二日,朱见深上课时,万贞儿在廊下晒太子的小被褥。青禾抱着叠好的衣物经过,故意撞了她一下,被褥掉在地上,沾了层灰。
“哎呀,对不住。”青禾嘴上道歉,眼里却没半分歉意,“万姑娘刚到东宫,怕是还不知道,殿下的东西碰不得。”
万贞儿没动怒,只是蹲下身捡被褥,指尖在灰扑扑的布面上轻轻拂过:“青禾姐姐说得是。”她忽然抬头,笑意浅浅,“不过昨日殿下说,他的旧虎头枕磨破了边,想让姐姐补补,姐姐忙着拌嘴,怕是忘了吧?”
青禾的脸瞬间涨红。昨日朱见深确实提过虎头枕的事,她嫌针脚麻烦,搁在一旁没管,没想到被万贞儿记在了心上。
“我……”青禾刚要辩解,就见朱见深从书房跑出来,手里举着支断了的毛笔,“贞儿姐姐,你看太傅的笔被我摔断了,他要罚我抄书!”
万贞儿立刻起身,接过毛笔看了看:“殿下别慌,奴婢会修。”她从袖中摸出卷细麻线,指尖灵巧地将断笔杆缠好,又用胶水粘牢,动作快得让青禾都看呆了。
“好厉害!”朱见深拍手,“比工部的匠人还快!”
万贞儿笑着把笔递回去:“殿下下次小心些就是。抄书若是累了,奴婢给你剥莲子吃。”
林月站在书房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万贞儿的聪慧,不止在于察言观色,更在于她总能用最实在的本事,让太子离不开她——补笔、挑莲子心、整理书卷,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比空泛的“规矩”更能暖人心。
傍晚,景帝突然驾临东宫。朱见深正在练字,万贞儿侍立在旁研墨,见陛下进来,慌忙跪下磕头,动作比谁都规矩。
景帝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朱见深的字上:“这字倒是长进了些。”
“是贞儿姐姐教我的。”朱见深仰着脸,“她教我用手腕发力,就像揉面团那样,不费劲!”
景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来东宫,本是想看看万贞儿是否真如李总管所说“恃宠而骄”,没成想太子竟已一口一个“贞儿姐姐”,亲近得不像话。
“哦?”景帝看向万贞儿,“你还懂书法?”
万贞儿叩首道:“奴婢不敢称‘懂’,只是在浣衣局时,常捡些宫人丢弃的废书看,学了点皮毛。殿下聪慧,一点就透,都是殿下自己用功。”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抢太子的功劳,又悄悄提了自己“苦读”的过往,显得既本分又上进。景帝的脸色缓和了些:“既如此,往后就多照看殿下的课业。”
“是。”万贞儿低头应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串紫檀佛珠,指节泛白。
景帝走后,朱见深拉着万贞儿去看他画的画,林月却叫住了她:“跟我来。”
两人走到佛龛前,林月指着观音像:“知道这像前最忌讳什么吗?”
“回林姐姐,是贪心。”万贞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奴婢只想好好伺候殿下,别无他念。”
“最好是这样。”林月拿起案上的佛珠,“东宫不是浣衣局,这里的规矩,比观音像前的香火还重。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万贞儿垂下眼:“奴婢记下了。”转身离开时,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林月的警告,她听懂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就没那么容易放手。
夜里,朱见深又做了噩梦,哭喊着要“月姐姐”。林月刚走到榻边,就见万贞儿端着盏安神汤进来,汤里飘着片合欢花。
“奴婢听尚食局说,合欢花能安神。”她将汤碗递过来,“殿下许是认生,有林姐姐在,他会踏实些。”
这次,她没上前喂汤,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林月接过汤碗,看着万贞儿眼底的退让,忽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想的更懂得进退——她知道何时该亲近,何时该隐身,像株柔韧的藤蔓,看似依附,实则早已悄悄扎根。
喂完汤,朱见深攥着林月的衣角睡熟了。万贞儿走上前,轻轻将他散乱的发丝拢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梦境。
“他小时候发痘,你守了他三天三夜。”万贞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青禾姐姐说的,说你用自己的血混着药汁给他擦身。”
林月一愣,这是东宫的旧事,除了青禾,没几人知晓。
“我在浣衣局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万贞儿望着太子的睡颜,“能为殿下豁出命的,林姐姐是第一个。”她转过身,对着林月深深一福,“往后,还请林姐姐多指点。”
这一礼,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林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有些恍惚。或许,自己一直错看了她?
夜风穿过窗棂,佛龛前的香火轻轻摇曳。林月捻着佛珠,忽然觉得这东宫的日子,往后怕是不能只靠着“规矩”二字过活了。万贞儿的出现,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不管她是善是恶,都已激起涟漪,而这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要将所有人都卷进去。
偏殿外,万贞儿望着天上的月牙,指尖抚过袖中那半块麦芽糖。她知道林月的顾虑,也明白景帝的试探,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见深的梦里,开始既有“月姐姐”,也有了“贞儿姐姐”。
这条路还长,但她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东宫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属于她的痕迹,像当年在浣衣局,用冻裂的手,硬生生搓洗出一片干净的天地那样。
月光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层薄霜,却掩不住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万贞儿回到住处,从枕下摸出个旧布包,里面裹着半截磨得发亮的银簪——是她母亲留下的,当年进浣衣局时被管事嬷嬷抢去,是她用三个月的月钱赎回来的。她将银簪簪在发间,镜面般的簪头映出自己眼底的光,那光里有韧劲,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次日清晨,朱见深刚起身,就闹着要吃万贞儿做的桂花糕。林月看着万贞儿端来的糕点,层层叠叠的酥皮里裹着细腻的豆沙,上面撒的桂花碎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心里不由得暗叹——这女人不仅会揣摩人心,手上的功夫也确实过硬。
“姐姐也尝尝。”万贞儿递过一块,语气自然得像多年的姐妹,“奴婢加了点杏仁粉,不腻。”
林月没接,只是看着朱见深吃得满脸碎屑,淡淡道:“殿下今日要学骑射,吃太多甜食怕闹肚子。”
万贞儿立刻收了手,笑着给朱见深擦嘴:“是奴婢考虑不周。”她转向太子,“殿下吃完这口,咱们就去看太傅备的小马驹,好不好?”
朱见深嘴里含着糕点,含糊点头。林月望着万贞儿熟练地转移话题,心里那点戒备又提了起来。这女人就像块海绵,无论你递过去什么话,她都能稳稳接住,再揉成让太子舒服的样子。
骑射场设在东宫西侧的空地上,太傅正牵着匹小白马等着。朱见深刚要抬腿上马,就被马驹的响鼻惊得缩回了脚,躲到林月身后。
“别怕。”万贞儿忽然走上前,从袖中摸出块糖,递到马驹嘴边。小白马嗅了嗅,温顺地叼了过去。她顺势抚了抚马颈,声音放得极柔,“你看,它跟殿下一样,也爱吃甜的。”
朱见深从林月身后探出头,见马驹吃得乖巧,胆子大了些,伸手去摸马鬃。万贞儿趁机托着他的腰,轻轻一送:“殿下试试?”
小白马很听话,慢慢踱着步子。朱见深起初还有些怕,骑了两圈就笑开了,回头冲万贞儿喊:“贞儿姐姐,你看我!”
林月站在廊下,看着万贞儿跟着马驹小跑,时不时给太子递个鼓励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她守在太子身边五年,却从未想过用这种“不规矩”的方式让他克服胆怯——她总想着“规矩”“体统”,而万贞儿,却只想着“让殿下高兴”。
中午回殿时,朱见深的靴子沾了不少泥。万贞儿不等青禾动手,已经打来温水,蹲在地上给太子脱靴洗脚。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在太子脚踝处轻轻按摩,那是骑射时被马镫磨红的地方。
“贞儿姐姐比娘亲还好。”朱见深忽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林月心里。
万贞儿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娘娘在天之灵,定是最疼殿下的。”她没接话,却把“比娘亲还好”这五个字,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太子心里。
林月转身走到佛龛前,拿起那串紫檀佛珠,指尖冰凉。她想起太子生母去世时,他才两岁,抱着她的脖子哭着问“娘亲去哪了”,那时她以为,自己能替他撑起一片天,可现在才明白,孩子的心是块空地,你不种点什么,总会有别人来播撒种子。
傍晚,李总管又来东宫,说是景帝赏赐了些新贡的荔枝。万贞儿接了过来,剥了一颗递到朱见深嘴边,又挑了颗最大的送到林月面前:“林姐姐尝尝,鲜得很。”
林月没接,李总管却在一旁笑道:“万姑娘倒是会做人。”他话锋一转,“不过陛下说了,太子年纪小,荔枝性热,万姑娘往后可得多盯着些。”
这话明着是嘱咐,实则是敲打——别以为讨好了太子,就能忘了谁是主子。
万贞儿脸上的笑不变,屈膝道:“谢总管提醒,奴婢记下了。”她将荔枝分给旁边的宫人,自己一颗没留,“大家都尝尝鲜,沾沾陛下的恩宠。”
李总管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样子,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青禾凑到林月身边:“姐姐你看,她这是在收买人心!”
林月望着万贞儿给宫人们分荔枝的背影,没说话。收买人心又如何?至少她让这东宫的空气,都比往日活络了些。不像自己,总把“规矩”挂在嘴边,倒像道无形的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夜里,朱见深睡得很沉,大概是白日骑射累了。林月坐在榻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万贞儿的声音,正低声教小太监如何给马驹添夜草。
“……别给太多,夜里草料太足,马会胀气……”
她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认真。林月忽然想起万贞儿在浣衣局的日子,想起她虎口的薄茧,想起她那句“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或许,这女人的野心,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不堪——她只是想抓住点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而朱见深,就是她的浮木。
佛龛前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只剩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林月将佛珠放回案上,起身给朱见深掖好被角。她知道,自己与万贞儿的角力,或许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她守着的是“规矩”,而万贞儿捧着的,是太子那颗需要温暖的心。
偏殿外,万贞儿刚喂完马驹,正站在月光里捶着发麻的腿。她抬头望向太子寝殿的窗,那里一片漆黑,想来殿下已经睡熟了。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麦芽糖,这次没舍得吃,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甜香里混着青草的气息,像极了今日骑射场的味道。
她知道林月在提防她,也知道李总管在盯着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见深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依赖。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无形的手在推着她往前走。万贞儿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从浣衣局到东宫,她走了三年,往后的路或许更长,但她不怕。只要能守着殿下,再难的日子,她都能熬过去。
东宫的夜,依旧安静,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就像那棵老槐树,看似还是老样子,枝桠间却已悄悄抽出了新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奋力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