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摇晃,林月跪在太子寝殿的佛龛前,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尖凉得像浸了井水。佛龛上的送子观音像被经年香火熏得发黑,她额头抵着蒲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吞没:“求菩萨保佑,殿下夜里别再惊悸,求陛下念在骨肉情分上,别再提易储的事了……”
身后传来铜盆落地的轻响,她猛地回头,见是贴身宫女青禾正慌忙去扶打翻的水盆,水渍在青砖上漫开,映着烛影晃得人眼晕。“说了多少遍,脚步放轻些。”林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素日里总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今夜竟松了一缕碎发垂在颊边——那是昨夜太子发高热,她守了整宿没合眼,晨起时梳发都在发抖。
青禾攥着湿透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方才见李总管在廊下打转,手里还捏着份文书,怕是……怕是又要提挪殿的事了。”她偷瞄林月身上的素色宫装,衣襟绣着极小的萱草纹,还是三年前太后赐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您这几日守着殿下寸步不离,前朝都在传……”
“传本宫想借乳母的身份,攀附东宫?”林月打断她,起身时膝盖在蒲团上硌出的红痕泛着疼,扶着案几站稳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走到窗边,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当年太子朱见深刚被立为储君,发着三日不退的高烧,正是她在这槐树下,用自己的乳汁混着汤药,一勺勺喂了三天三夜,才把那点微弱的气息吊回来。
“罪臣之女的身份,能留在东宫已是天恩。”林月的指尖划过窗棂上的雕花,那里还留着太子幼时刻的歪扭“月”字,“谁会信一个父亲因‘通敌’被斩的罪女,敢肖想储君的恩荣?”
话音未落,殿门被“吱呀”推开,朱见深抱着个布偶跌进来,奶声奶气的哭喊撞碎了殿内的沉寂:“月姐姐!太傅说你要走了,是不是真的?”他扑过来抓住林月的衣袖,布偶狮子的绒毛蹭着她的手腕,“他们说你要搬去冷宫里,再也不陪我了!”
林月立刻矮下身,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冠:“殿下听错了,姐姐只是去偏殿住几日,日日都来陪你读书。”她接过布偶,指腹擦过上面绣歪的狮爪——是前几日太子亲手绣的,针扎破了好几回手指,却执意要送给她当“护身符”。
“真的?”朱见深仰着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伸手要与她拉钩。林月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他细嫩的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她猛地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勾着他冰凉的小手,在佛龛前许愿要护他周全。
“林乳母,陛下召您即刻去养心殿。”殿外传来李总管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月的心猛地一沉,拍了拍朱见深的背:“殿下乖乖等姐姐,我去去就回。”转身时,青禾注意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把萱草纹都捏得变了形。
养心殿外的石阶凉得刺骨,林月刚站定,就听见殿内景帝的怒声撞出来:“一个罪臣之女,在东宫盘桓五年,传出去像什么话!若不是看在她当年救过太子,朕早把她打发去皇陵守墓了!”
她的脚步顿在丹墀下,心口像是被殿角的铜鹤尖喙啄了一下,疼得发闷。原来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竟是陛下默许的敲打。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她屈膝行礼时,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罪妇林月,参见陛下。”
景帝瞥了她一眼,御案上的茶水还在晃,显然刚发过脾气:“太子已到启蒙年纪,按规矩该由内侍照料。你明日就搬去御花园西侧的静思苑,东宫的事,不必再插手。”
“陛下!”林月猛地抬头,素日里总是垂着的眼此刻亮得惊人,“罪妇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等他过了七岁关……”
“放肆!”景帝拍案的声响震得烛台跳了跳,“你以为朕不知你那点心思?安分守己,还能保你三餐温饱,否则……”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朱见深撕心裂肺的哭喊:“我要月姐姐!你们放开我!”紧接着是太监们慌乱的阻拦声,小小的身影已经跌撞着冲进来,死死抱住林月的腿,“姐姐不走!我让太傅给我讲课,让先生教我骑马,我听话还不行吗?”
林月俯身想扶他,眼泪却先一步落在太子的发顶。她想起昨夜太子惊悸时,攥着她的衣角喊“月姐姐别像娘亲一样丢下我”,想起他把偷偷藏的糕点塞给她,说“姐姐瘦了要多吃点”。这些细碎的暖,像槐树下的光斑,明明灭灭,却撑着她走过了五年罪臣之女的日子。
景帝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脸色青了又白,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暂且留着。但规矩不能乱——除了侍疾喂药,不许再与太子同席,不许私授吃食,更不许……提当年旧事。”
林月抱着朱见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的声响闷得像敲在人心上:“谢陛下恩典。”
走出养心殿时,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朱见深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林月低头看他,轻声道:“殿下别怕,姐姐不走。”
夜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佛龛前的香火味仿佛还在鼻尖萦绕。林月望着东宫的方向,那里烛火依旧亮着,像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承诺。她知道,自己就像这偏殿的烛,照不亮东宫的路,却能在太子怕黑时,燃着最后一点光,陪他等天亮。
回到东宫时,朱见深已经趴在林月肩头睡着了,小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担心她会走。林月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榻上,青禾早已备好温水,她沾了布巾,轻轻擦去太子脸颊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
“娘娘,您也歇会儿吧。”青禾端来一碗热粥,“从昨夜到现在,您就没沾过米粒。”
林月摇摇头,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目光落在太子露在被外的小手上——那上面还有几处未好的针眼,是前几日学绣布偶时扎的。她伸手将被角掖好,指尖刚触到太子的手背,他就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嘴里嘟囔着:“月姐姐……不走……”
林月的心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却又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太子发着高烧呓语,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不放,那时他才三岁,连“月”字都喊不清,只会含混地叫“月……月……”。如今他长大了些,却还是习惯在害怕时抓住她的手,仿佛那是世上最稳当的依靠。
“我不走。”她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殿下没长大,我哪儿也不去。”
青禾在一旁收拾着案几,见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忍不住道:“陛下虽嘴上严,心里终究疼殿下。您只要守着规矩,总能安稳留下的。”
林月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桠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看似有月光照拂,实则处处是阴影。她父亲当年被诬通敌,满门流放,唯独她因幼时曾被太后看中,留在宫中为婢,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太子乳母,这才苟活至今。景帝留着她,不过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若是哪天太子不再需要她,或是前朝再有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她这条命,怕是说没就没了。
“把那串紫檀佛珠拿来。”林月忽然道。
青禾取来佛珠,林月捏在手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被香火熏黑的珠子。这串珠子是母亲留下的,当年父亲出事,母亲把它塞给她,说“心诚则灵,守着本分,总能熬出头”。如今母亲早已不在,她守着的,也只剩太子这一点念想了。
天快亮时,朱见深终于睡沉了,松开的小手搭在榻边。林月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刚走到门口,就见李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套内侍服饰。
“林乳母,陛下有旨,东宫即日起增派内侍三名,专司殿下起居,您只需负责侍疾喂药即可。”李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旧宫装,“这些是新制的内侍服,按规矩,您往后得换这个。”
那衣服是灰扑扑的粗布,领口还打着补丁,与她身上的萱草纹宫装形成刺眼的对比。林月知道,这是陛下在敲打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妄想越过内侍的本分。
“罪妇谢陛下恩典。”她平静地接过衣服,指尖触到粗布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有劳总管转告陛下,罪妇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有丝毫逾越。”
李总管走后,青禾气得发抖:“这分明是羞辱人!娘娘您……”
“无妨。”林月将粗布衣服放在案上,“能留下就好,穿什么不打紧。”她走到镜前,取下头上那支唯一的银簪——还是当年太后赏的,将碎发一丝不苟地束好,“去把尚宫局送来的汤药取来,等殿下醒了,该喝药了。”
朱见深醒来时,看见的就是穿着粗布衣服的林月,正坐在小炉边煎药,药香混着槐花香飘满了屋子。他愣了愣,随即扑过去抱住她的腰:“月姐姐,你怎么穿这个?不好看。”
林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刚温好的蜜饯递给他:“穿这个方便做事呀。殿下快吃药,吃完了太傅该来授课了。”
朱见深嘟着嘴接过药碗,却在喝药前忽然道:“等我长大了,就封姐姐做女官,让你穿最漂亮的衣服,谁也不能欺负你!”
林月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热了。她别过脸去看炉上的药罐,声音带着点哽咽:“殿下快吃药吧,凉了就苦了。”
药香袅袅,槐花香也袅袅。林月知道,太子的承诺或许只是童言无忌,她的身份也注定了不可能有“熬出头”的那天。但只要能看着他平安长大,能在他喝药时递上一颗蜜饯,能在他怕黑时守在榻边,穿粗布衣服也好,被人轻视也罢,都认了。
廊下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林月望着那抹新绿,忽然觉得,母亲说的“熬出头”,或许不是指身份尊贵,而是指能守着心里的那点念想,看着它慢慢长大,就像这槐树一样,哪怕被风雨摧折,也总能抽出新枝,迎着光生长。
她的日子,还得接着熬。但只要太子还在,这熬着的日子,就总有几分甜。
朱见深捧着药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却没像往常那样撒娇要蜜饯。他偷偷瞅着林月身上的粗布衣服,忽然把碗往案上一放,拽着她的衣角往内室跑:“姐姐跟我来!”
内室的樟木箱里,藏着他攒了许久的“宝贝”——太后赏的玉坠、太傅送的文房四宝、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几块碎银子。朱见深踮着脚把箱子拖出来,哗啦一声倒出所有东西,指着一块镶金的锦帕说:“这个给姐姐做帕子,比粗布好看!”又抓起碎银子往她手里塞,“这些能换漂亮衣服,比那个灰扑扑的强!”
林月看着满地的物件,眼眶更热了。她蹲下身,把碎银子放回他手心:“殿下的心意姐姐领了,但这些是殿下的宝贝,该自己收着。姐姐穿粗布也挺好,干活利索。”
朱见深急得脸通红:“不好!他们都欺负你!昨天我听见李总管跟人说,要把你调到浣衣局去!”
林月的心猛地一沉。浣衣局是宫里最苦的地方,冬天凿冰洗衣,夏天暴晒浆裳,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她强压下慌乱,摸了摸朱见深的头:“别听他们瞎说,姐姐不会走的。”
可这话刚说完,外间就传来青禾慌张的声音:“娘娘!李总管又来传话,说陛下让您即刻去浣衣局报到!”
林月的手僵在半空,朱见深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不准带月姐姐走!我不准!”
李总管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林乳母,陛下的旨意可不能违啊。赶紧收拾东西吧,浣衣局的姑姑还等着呢。”
林月深吸一口气,掰开朱见深的手,替他擦了擦眼泪:“殿下乖,姐姐去去就回。”她起身时,瞥见案上那串紫檀佛珠,随手揣进怀里,那是母亲说的“本分”,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青禾帮她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和那支银簪。走到门口时,朱见深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把一个温热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他昨夜偷偷藏在枕下的蜜饯罐,还带着他的体温。
“姐姐带着,苦的时候就吃一颗。”他红着眼睛,攥着拳头,“等我长大了,一定接你回来!”
林月捏紧蜜饯罐,快步走出东宫。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朱见深还站在廊下,小小的身影在风里摇晃,像株没长稳的树苗。
浣衣局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刚进门,管事姑姑就丢给她一个大木盆,里面堆着半盆结冰的衣物。“新来的,赶紧干活!天黑前洗不完这盆,就别想吃饭!”
冰冷的水刺骨,林月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发僵,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咬着牙搓洗,心里反复念着朱见深的话,念着母亲的佛珠。忽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从一件龙纹常服的口袋里掉出来——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深”字,是朱见深常戴的那块。
她把玉佩小心揣进怀里,像是握住了点什么。水流哗哗,她仿佛又听见朱见深在喊“月姐姐”,看见他把蜜饯塞给她的样子。
傍晚时,青禾偷偷跑来看她,塞给她一个热馒头:“殿下不肯吃饭,就盯着东宫门口看,说要等你回去。”
林月咬着馒头,眼泪掉在馒头上,涩涩的。她把玉佩交给青禾:“你把这个带给殿下,告诉他,姐姐在这儿很好,让他好好吃饭。”
青禾走后,林月接着搓洗衣物。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盆里的泡沫上,像碎银。她从怀里摸出蜜饯罐,倒出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朱见深的“长大”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时候。但怀里的佛珠温温的,朱见深的玉佩还带着他的气息,蜜饯的甜味还在舌尖——这些,就够她再撑一阵了。
浣衣局的夜很冷,可林月觉得,心里有个小小的火苗,还没灭呢。
夜色漫过浣衣局的窗棂时,林月终于搓完了最后一件衣物。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浸在温水里泡了许久,才慢慢找回些刺痛的感觉。她蜷缩在墙角的草堆上,怀里揣着那串紫檀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这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珠子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些微暖意。
忽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林月警惕地抬头,却见青禾猫着腰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快,趁热吃。”青禾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汤面,卧着两个荷包蛋,香气瞬间驱散了寒气。
“殿下呢?”林月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眼眶又热了。
“还在闹脾气呢,”青禾叹了口气,“把自己关在书房,说不等到你回去就不睡觉。李总管去劝,被他扔了砚台,现在宫里都知道小殿下为了个乳母跟陛下置气呢。”
林月的手顿了顿,面条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别让他任性,告诉他……我明日就回去看他。”话刚出口就知道是谎言——管事姑姑说了,没陛下的旨意,她连浣衣局的门都出不去。
青禾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这是殿下写的,他说认字不多,让我念给你听。”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月姐姐,我会救你”,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把比人还高的剑,大概是想画出“保护”的样子。
林月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热汤面的暖意从胃里漫开,却暖不透心里的沉郁。“替我谢谢殿下,”她低声道,“也告诉他,好好读书,别总想着这些。”
青禾走后,林月躺在草堆上,望着漏风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钻进来,落在那盆刚洗好的龙纹常服上——那是太子的衣物,白日里搓洗时,她特意把衣角的污渍搓了又搓,生怕留下半点痕迹。她想起初见朱见深时,他才刚会走路,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喊“月姐姐”;想起他把最爱的蜜饯偷偷塞给她,说“姐姐比蜜饯甜”;想起他发高烧时,攥着她的手不肯放,说“有姐姐在就不疼”……
这些细碎的暖,像散落在记忆里的星子,此刻竟成了撑着她的光。
天快亮时,林月被一阵喧闹吵醒。管事姑姑叉着腰站在院中央,对着几个小太监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衣物送去东宫!耽误了殿下用度,仔细你们的皮!”
林月趁机把叠好的龙纹常服递过去,轻声道:“姑姑,这是殿下的常服,劳烦仔细些。”
小太监接过衣物时,指尖不经意蹭到她的手,像被冰烫了似的缩了缩,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冻得青紫的手。
午后,青禾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急色:“殿下把自己锁在房里,捧着那块玉佩哭呢!说玉佩回来了,姐姐怎么没回来……”她塞给林月一块暖炉,“这是殿下让我给你的,他说浣衣局冷,让你揣着。”
暖炉是银制的,刻着精致的云纹,想来是殿下平日暖手用的。林月把暖炉贴在冻得发僵的脸上,热度透过金属渗进来,烫得眼眶发酸。
傍晚时分,浣衣局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是太后身边的张嬷嬷。她进门就上下打量林月,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上时,眉头皱了皱:“太后听说太子为了你茶饭不思,特意让我来看看。”
林月慌忙行礼,张嬷嬷却扶起她:“起来吧,太后说,你当年救过太子的命(指太子幼时出痘,林月彻夜照料),这点情分总在。”她递过一道懿旨,“太后懿旨,调你回东宫,仍做太子乳母,只是……”
张嬷嬷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往后行事需更谨慎,别再让陛下抓到由头。陛下本就不满太子对你太过依赖,这次也是借故敲打,你该懂分寸。”
林月接过懿旨,指尖都在发颤,忙磕头谢恩。张嬷嬷临走前叹了句:“太子是个重情的孩子,你好好护着他吧。”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朱见深正趴在窗边发呆,看见她的身影,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格外亮:“我就知道我能救你!我跟太后祖母求了好久,还把父皇赏赐的玉佩给了祖母,她说只要我乖乖读书,就放你回来!”
林月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鼻尖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殿下长大了。”
朱见深在她怀里蹭了蹭,把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还是熟悉的甜:“姐姐,以后我保护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林月摸了摸怀里的暖炉,又捏了捏袖中那张歪扭的纸条,忽然觉得,浣衣局的寒气好像都被这怀抱里的暖驱散了。
或许日子依旧有风浪,但只要这双小手还愿意攥着她,只要那声“姐姐”还清亮,她就敢接着往下走。毕竟,心里的火苗不仅没灭,反倒被这孩子的执着,烧得更旺了些。
朱见深攥着林月的衣角,把她拽到内室的榻边,非要她坐下歇歇。青禾早已备好了热水,林月刚把手浸进去,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冻裂的伤口遇热,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姐姐疼吗?”朱见深踮着脚,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吹着,“太傅说,用草药泡手就不疼了,我让小厨房煎了药汤。”他转身搬来个小炭炉,上面煨着个陶罐,揭开盖子时,一股清苦的药香漫开来。
林月看着他笨拙地往水盆里兑药汤,水花溅在他的龙纹小袖上,也不在意。这孩子,才六岁,却已懂得把心疼藏在笨拙的举动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发着高烧,她也是这样,把他冰凉的小手揣在怀里暖着,那时他只会含混地哼唧,如今却能端着药罐说“我保护你”。
“殿下该读书了。”林月抽回手,用布巾擦干,“方才太后懿旨里说,明日太傅要考《论语》呢。”
朱见深却赖着不走,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麦芽糖:“姐姐先吃这个,比蜜饯甜。”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太傅说,‘君子务本’,我守着姐姐,就是务本。”
林月被他逗笑,眼眶却热了。这孩子大概还不懂“务本”的深意,却把“守着她”当成了天大的事。她捏起一块麦芽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忽然觉得浣衣局那几日的苦寒,都成了这甜的铺垫。
第二日天未亮,林月刚起身,就见李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候在廊下,手里捧着套新制的宫装——月白色的缎面,绣着浅淡的兰草纹,虽不如妃嫔的服饰华贵,却比之前的粗布体面多了。
“林乳母,陛下有旨,”李总管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些,“念你侍奉太子勤勉,特赏此衣。往后……还望恪守本分。”
林月接过宫装,指尖拂过细腻的缎面,心里清楚,这既是恩赏,也是提醒。她对着养心殿的方向福了福身:“谢陛下恩典。”
朱见深上课时,林月坐在廊下补他的旧衣。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布面上,针脚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青禾端来一碟新蒸的糕点,是用东宫小厨房的新麦粉做的,带着淡淡的麦香。
“娘娘,您看这花纹,”青禾指着糕点上的梅花印,“是殿下特意让厨子刻的,说您喜欢。”
林月拿起一块,刚要入口,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太傅的咳嗽声,接着是朱见深的辩解:“太傅,‘父母在,不远游’,月姐姐就像我的亲人,我怎能让她走?”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青禾忙道:“娘娘别担心,太傅是个通情理的,定会明白殿下的心意。”
午时,朱见深放学回来,手里攥着张纸,是他刚写的字:“姐姐看,我写的‘安’字,太傅说有进步。”纸上的“安”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写得好。”林月摸了摸他的头,“殿下记住,‘安’字上面是宝盖,下面是‘女’,有女子守着家,才能安稳。”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抱住她的腰:“那姐姐就是我的宝盖,有姐姐在,东宫就是我的家。”
林月望着院外的老槐树,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守护的手。她知道,自己这顶“宝盖”或许简陋,却能为这孩子遮些风雨。至于将来会不会再有风波,会不会再被调去浣衣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糕点还甜,孩子的笑声清亮,她手里的针,正一针一线地把“安稳”,缝进他的衣角里。
槐花落了又开,朱见深的字渐渐写得端正,林月的针脚也越来越细密。东宫的日子,就像这廊下的光影,虽有斑驳,却总带着暖。她偶尔会想起母亲的话,或许“熬出头”,本就不是指飞黄腾达,而是指能守着一份安稳,看着心里的那点念想,慢慢长成该有的模样。
就像此刻,朱见深捧着刚画好的画跑来,上面是个女子牵着个小男孩,站在槐树下。“这是姐姐,这是我。”他指着画,眼睛亮闪闪的,“太傅说,等我再大些,就能画得更像了。”
林月接过画,指尖拂过画上的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熬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