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槐花簌簌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雪。朱见深蹲在廊下,用树枝拨弄着花瓣,万贞儿坐在他身旁,指尖灵巧地将槐花串成个小环,刚要往他发间戴,就见青禾领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林姐姐让呈给殿下的。”青禾将漆盒放在案上,掀开时露出里面的白玉棋子,“这是当年先帝赏给太子的,林姐姐说殿下近日该练练棋了。”
朱见深丢下树枝要去拿棋子,万贞儿却按住他的手,笑着指了指地上的槐花环:“先戴这个,像小神仙。”她把花环往他头顶一扣,恰好遮住几缕碎发,逗得朱见深咯咯直笑。
青禾在一旁看得眉峰紧蹙,却不好发作——自上次万贞儿修好了太傅的笔,太子便日日把她挂在嘴边,连景帝赏赐的荔枝,都要分一半给她,林月虽没说什么,眼底的沉郁却一日重过一日。
“万姑娘倒是清闲。”青禾冷不丁开口,“殿下午时要去给太后请安,衣裳还没熨烫呢。”
万贞儿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花瓣:“早就熨好了,在殿下的衣柜里第三层。”她转向朱见深,“殿下要不要先去试试?月白色的锦袍,配这槐花环正好。”
朱见深蹦蹦跳跳地往内室跑,青禾望着万贞儿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像是长了七窍玲珑心,东宫上下的事没有她不晓得的,连林月特意藏在樟木箱底的旧棋谱,都被她找出来给太子当睡前故事讲。
“青禾姐姐若是没事,”万贞儿忽然回头,笑意浅浅,“不如帮着看看殿下的鞋?昨日骑射磨破了点皮,我纳了双软底的,不知合不合脚。”
青禾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万贞儿从针线篮里拿出双绣着小老虎的布鞋,针脚细密得像模子印出来的,心里忽然泛起股无力感——她跟着林月在东宫五年,竟不如一个新来的宫人懂太子的喜好。
午后去给太后请安的路上,朱见深的布鞋沾了些泥,万贞儿蹲在宫道边给他擦拭,恰逢三皇子朱见济带着太监经过。三皇子比朱见深小两岁,性子却刁蛮得多,见万贞儿对太子这般殷勤,故意踩了踩朱见深的鞋头:“哟,太子哥哥的奴才倒比亲弟弟还亲。”
朱见深把布鞋往身后藏,涨红了脸:“不准踩我的鞋!是贞儿姐姐做的!”
“一个浣衣局出来的贱婢,做的鞋也配给太子穿?”三皇子身边的太监尖声附和,伸手就要去夺布鞋。
万贞儿猛地起身护住朱见深,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三殿下慎言。奴婢虽是卑贱,却也知道尊卑有别,轮不到一个奴才在太子面前放肆。”
“你敢教训我?”三皇子气得抬脚就要踹,万贞儿却抱着朱见深往旁边一躲,三皇子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哭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太后宫里的人,张嬷嬷匆匆赶来,见三皇子坐在地上哭,万贞儿护着朱见深站在一旁,脸色顿时沉了:“怎么回事?”
“是他先欺负人!”朱见深攥着万贞儿的衣角,“还骂贞儿姐姐是贱婢!”
万贞儿却屈膝道:“回嬷嬷,是奴婢笨手笨脚,让三殿下绊了一跤,与殿下无关。”她从袖中摸出颗麦芽糖,递到三皇子面前,“殿下别哭了,这是太子殿下爱吃的糖,给您赔罪。”
三皇子见糖眼馋,抽噎着接过去,刚要放进嘴里,就被张嬷嬷打掉:“没规矩!”她瞪了万贞儿一眼,“东宫的人,竟学不会安分守己,随我去见太后!”
到了太后宫里,三皇子恶人先告状,说万贞儿顶撞他,还推他摔了跤。太后看向万贞儿,见她虽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倒有几分风骨,便问:“你有什么话说?”
“奴婢无话可说。”万贞儿叩首道,“只求太后责罚时,别连累太子殿下。他今日穿了新鞋,高兴得很,若是受了惊,怕是要夜不安寝。”
朱见深急忙道:“祖母,不关贞儿姐姐的事!是我护着她的!”
太后看着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罢了,小孩子打闹罢了。见济,给你哥哥赔个不是。”又对万贞儿道,“你护主心切是好事,只是往后要懂得分寸。”
出了太后宫,朱见深拉着万贞儿的手,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说是他的错?”
万贞儿摸了摸他的头:“殿下是储君,不必跟弟弟争长短。”她从袖中又摸出颗糖,“咱们回去吃桂花糕,比麦芽糖甜。”
朱见深含着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比往日更甚。他没看见,万贞儿转身时,悄悄将三皇子太监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在浣衣局时她就知道,对付恶犬,得先敲断它的牙。
这日傍晚,林月正在佛龛前诵经,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姐姐,三皇子身边的刘太监被杖责了!听说他偷了太后的金钗,人赃并获!”
林月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谁发现的?”
“还能是谁?”青禾撇撇嘴,“万贞儿去给太后送晚膳,恰好撞见刘太监鬼鬼祟祟从偏殿出来,搜身时就搜出了金钗。”
林月望向窗外,槐花落得更急了,像场下不完的雨。她忽然想起万贞儿在佛龛前说的“别无他念”,只觉得这东宫的风,是真的要刮起来了。
而此刻,万贞儿正在给朱见深剥荔枝,指尖沾着晶莹的汁水,像染上了层蜜。朱见深忽然指着她的手:“姐姐的手像玉做的。”
万贞儿笑了,将剥好的荔枝递给他:“殿下喜欢,奴婢日日给你剥。”
月光透过槐树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那双眼睛里的光,比荔枝的汁水还要亮。她知道,今日敲断了一条狗的牙,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风浪,但只要能护着身边这孩子,再大的风波,她都接得住。
东宫的夜,槐花还在落,落在廊下的棋盒上,落在未绣完的鞋面上,也落在两个悄然交错的命运里,无声无息,却已注定难分难解。
刘太监被杖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东宫。小太监们见了万贞儿,都忍不住多打量两眼——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子,竟能不动声色地扳倒三皇子身边的红人。
青禾端着药碗经过廊下,见万贞儿正蹲在地上,给那匹小白马梳理鬃毛。马驹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尾巴甩得欢快,倒比见了饲马的小太监还亲。
“有些人真是本事大,”青禾把药碗重重放在石桌上,“连太后宫里的事都敢插手,就不怕引火烧身?”
万贞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青禾姐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恰巧撞见,总不能看着贼人在东宫附近作祟,惊扰了殿下。”她拿起旁边的马料,往食槽里添了两勺,“这小马驹昨日没吃饱,青禾姐姐若是得空,替我多照看些。”
青禾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万贞儿转身往偏殿走,背影挺得笔直,倒像是东宫的半个主子。她气呼呼地端着药碗进了殿,见林月正坐在窗边翻棋谱,忍不住道:“姐姐你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竟让我替她喂马!”
林月抬眸,目光落在棋谱上的“卒”字上:“她能让三皇子的人栽跟头,自然有她的道理。”
“可她这是在结党营私!”青禾急道,“方才我看见小厨房的管事给她送了坛新酿的桂花酒,说是谢她上次分荔枝时想着后厨的人!”
林月合上棋谱,指尖在封面的云纹上轻轻摩挲:“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给人三分暖,人自然还她三分情。”她想起昨日万贞儿在太后宫里,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护着朱见深,心里那点戒备忽然松动了些——或许,这女人的手段虽硬,心却未必是坏的。
正说着,朱见深蹦蹦跳跳地进来,手里举着个纸鸢:“月姐姐,贞儿姐姐教我扎的纸鸢,说是能飞很高!”
万贞儿随后走进来,手里拿着卷丝线:“殿下别急,等风再大些咱们就去放。”她将丝线递给朱见深,又转向林月,“林姐姐,方才尚食局送了些新采的莲子,奴婢想着给殿下炖碗冰糖莲子,不知合不合规矩?”
“你做主便是。”林月淡淡道。
万贞儿屈膝应了,转身往外走时,朱见深忽然拉住她的衣袖:“贞儿姐姐,下午还教我叠纸船好不好?”
“好。”万贞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殿下得先把太傅布置的功课做完。”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青禾在林月耳边低语:“姐姐你看,殿下现在什么都听她的,再这样下去……”
林月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风卷起满地槐花,纸鸢的竹骨在风中轻轻摇晃,像要挣脱束缚往天上飞。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东宫时,朱见深也是这样粘着她,缠着她讲母亲教的童谣,可如今,那童谣的调子,他怕是更爱听万贞儿唱的版本了。
午后的风果然大了些。朱见深拉着万贞儿去了御花园,林月坐在廊下看着,见万贞儿牵着丝线跟着纸鸢跑,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浅绿色的蝶。朱见深追在她身后,笑声清亮得能惊起树梢的雀鸟。
“林姐姐,你看那纸鸢,飞得比宫墙还高!”青禾指着天上的纸鸢,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酸涩。
林月的目光落在纸鸢的尾巴上——那是用朱见深穿旧的红绸子做的,边角都磨毛了,是她当年亲手给太子缝制的肚兜上拆下来的。万贞儿竟连这点旧物都记得,还能派上用场,心思之细,让她不得不佩服。
忽然,丝线“啪”地断了,纸鸢摇摇晃晃往远处坠去,落在了假山后面。朱见深“呀”了一声,拔腿就要去捡,却被万贞儿拉住:“殿下别动,那里草深,怕是有蛇。”
她说着就要亲自过去,假山后却传来个娇俏的声音:“是太子殿下的纸鸢吗?”
只见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走出来,手里举着那只纸鸢,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讨喜。“奴婢是坤宁宫的彩月,给殿下请安。”
朱见深认得她,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常跟着送点心到东宫。“是我的纸鸢!”
彩月把纸鸢递过来,目光却在万贞儿身上转了转,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就是新来的万姐姐吧?常听殿下提起呢。”
万贞儿屈膝还礼,没多说什么。
彩月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笑着对朱见深道:“皇后娘娘新得了盒蜜饯,让奴婢送来给殿下,还说……让万姐姐也尝尝鲜。”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锦盒,递到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刚要接,就见彩月的指尖“不小心”一松,锦盒掉在地上,蜜饯撒了一地,滚到泥水里。
“哎呀!”彩月慌忙去捡,眼眶瞬间红了,“都怪奴婢笨手笨脚,这可是娘娘特意给殿下留的……”
朱见深皱起眉头:“捡起来擦擦还能吃。”
“可这都沾了泥了……”彩月泫然欲泣,偷偷瞥了万贞儿一眼,“万姐姐不会怪我吧?”
万贞儿蹲下身,将沾了泥的蜜饯一颗颗捡起来,放在帕子里包好:“彩月妹妹别慌,不过是些蜜饯,我赔给殿下就是。”她起身时,目光在彩月微肿的眼泡上顿了顿——这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怕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场戏。
“这怎么好意思……”彩月假意推辞,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
万贞儿却像是没看见,只是对朱见深道:“殿下,咱们回去吧,我给你做山楂糕,比蜜饯还开胃。”
朱见深点头,跟着万贞儿往回走,没再看彩月一眼。
彩月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昨日在坤宁宫听见皇后跟李总管说,要给万贞儿找点麻烦,让她知道东宫不是什么人都能站稳脚跟的。可方才那出戏,竟被万贞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连太子都没替她说句话。
“废物。”假山后传来李总管的声音,“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
彩月吓得一抖,慌忙跪下:“总管饶命!是那万贞儿太狡猾了……”
李总管冷哼一声,转身往御花园外走。他就不信,一个从浣衣局爬出来的女人,真能在东宫翻出什么浪来。
而此刻,万贞儿正牵着朱见深的手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贞儿姐姐,你不生气吗?”朱见深仰着脸问。
“生气有什么用?”万贞儿笑了,“等会儿做了山楂糕,殿下多吃两块,就算替我出气了。”
朱见深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觉得,贞儿姐姐比月姐姐厉害多了——月姐姐只会让他“别跟人计较”,而贞儿姐姐,会笑着把麻烦都挡在外面。
廊下的林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万贞儿从容处理完彩月的挑衅,看着她牵着朱见深的手走进殿,看着她转身时,往假山的方向投去极淡的一瞥,那眼神里的冷意,让林月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明白,青禾说得对,这女人确实在结党营私,只不过她结的不是宫人的势,而是太子的心。而这颗心,一旦偏了,就再难拉回来了。
夕阳落在棋谱上,将“卒”字染成了金色。林月轻轻叹了口气,这盘棋,她怕是要输了。
万贞儿刚把山楂糕蒸上笼,就见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件沾了墨渍的明黄锦袍。“这是殿下明日要穿的常服,被小太监打翻了砚台弄脏了,林姐姐让你想法子弄干净。”青禾把锦袍往案上一丢,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料子金贵得很,沾了墨渍可是洗不掉的,你若是办不好……”
万贞儿拿起锦袍细看,墨渍正好在衣襟处,黑沉沉的一片,确实扎眼。她指尖在墨渍边缘捻了捻,忽然笑了:“多谢青禾姐姐提醒,奴婢试试。”
青禾见她毫无惧色,撇了撇嘴转身就走——这墨渍是她故意让小太监打翻的,就是要让万贞儿在林月面前出丑,没成想她倒接得爽快。
待青禾走远,万贞儿从针线篮里翻出包银朱粉,又取了根细针,对着墨渍细细绣起来。她的动作极快,银针在锦袍上穿梭,不过半个时辰,那片墨渍竟变成了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虎眼用银朱点染,透着股灵动,倒比原本素净的锦袍更添了几分生气。
朱见深凑过来看,拍手道:“是我的小老虎!贞儿姐姐好厉害!”
万贞儿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殿下喜欢就好。”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林月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可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浣衣局出来的手,不仅能搓洗衣物,更能绣出花来。
次日清晨,朱见深穿着绣了小老虎的锦袍去给景帝请安,刚进养心殿就被景帝注意到了。“这衣襟上的老虎倒是别致。”景帝伸手摸了摸,“谁绣的?”
“是贞儿姐姐!”朱见深挺起小胸脯,“昨日墨渍弄脏了袍子,她就绣了老虎盖住,好看吗?”
景帝的目光落在虎眼上,银朱的光泽在晨光里流转,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想起李总管说的“万氏恃宠而骄”,再看看这细致入微的绣工,心里忽然有了些别的念头。
“这宫女倒是心灵手巧。”景帝淡淡道,“赏她一匹云锦。”
朱见深乐得直拍手,万贞儿的名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景帝心里。
消息传回东宫时,林月正在擦拭那串紫檀佛珠。青禾气呼呼地把赏赐的云锦扔在案上:“不过是绣了只猫崽子,竟得了陛下的赏,这万贞儿的运气也太好了!”
林月拿起云锦,指尖拂过上面的缠枝莲纹——这料子是贡品,连皇后都未必能时常得赏,景帝此举,分明是在给万贞儿撑腰。她将佛珠放回佛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不是运气好,是懂得把祸事变成福气。”
正说着,万贞儿端着山楂糕进来,见案上的云锦,屈膝道:“谢林姐姐替奴婢收着。这料子太贵重,奴婢消受不起,还是请姐姐还给陛下吧。”
“陛下的赏赐,哪有退回的道理?”林月抬眸看她,“你既得了恩宠,更该谨言慎行,别辜负了陛下的心意。”
“奴婢省得。”万贞儿放下山楂糕,“这料子若是林姐姐不嫌弃,不如给殿下做件冬衣?云锦保暖,正适合殿下。”
林月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戒备有些多余。这女人确实聪明,却没把恩宠揽在自己身上,反倒推给了太子,既显得懂事,又讨了朱见深的欢心,一箭双雕。
“你自己做主吧。”林月挥了挥手。
万贞儿刚要退下,就见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林乳母,万姑娘,三皇子在外面闹着要见殿下,说……说要讨回上次被拿走的麦芽糖!”
朱见深一听就急了:“那是他自己要的,怎么能讨回去?”
万贞儿按住他的肩,轻声道:“殿下别急,我去看看。”
她走到廊下,见三皇子朱见济叉着腰站在槐树下,身边的小太监手里还拿着根鞭子,显然是来撒泼的。“万贞儿,把本王的麦芽糖还回来!不然我拆了你这东宫!”
万贞儿屈膝行礼,语气依旧平和:“三殿下说笑了,那日的麦芽糖是殿下亲手给您的,怎好再要回去?若是殿下想吃,奴婢这就去小厨房拿新的,比那日的还甜。”
“谁要你的破糖!”朱见济扬起鞭子就往万贞儿身上抽,“我就要那日的!你若是拿不出来,我就打死你!”
鞭子带着风声落下,万贞儿却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衣袖瞬间裂开道口子,渗出血迹。她依旧垂着头,声音却冷了几分:“三殿下若是为了块麦芽糖在东宫动粗,传到陛下耳中,怕是会惹陛下生气。”
朱见济被她这话唬住了,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他虽刁蛮,却也怕景帝责罚。
“殿下若是真喜欢那日的麦芽糖,”万贞儿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奴婢这就去浣衣局找。去年冬天殿下掉在雪地里的糖纸,奴婢还收着呢,或许能寻到些碎屑。”
这话明着是顺从,实则是在提醒朱见济——那日是你自己在雪地里抢糖,如今倒来撒泼,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朱见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了万贞儿一眼,甩袖道:“谁要你的碎屑!本王才不稀罕!”说着,带着小太监气呼呼地走了。
林月站在廊下,看着万贞儿渗血的衣袖,心里忽然一震。这女人竟能硬生生挨一鞭子,只为了让三皇子理亏,手段之狠,连她都自愧不如。
“还愣着做什么?”林月转身进殿,“去拿伤药来。”
万贞儿跟进来,刚要道谢,就见朱见深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道:“贞儿姐姐疼不疼?我去找父皇告状!”
“不疼。”万贞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殿下若是心疼,就把今日的山楂糕分我一半,好不好?”
朱见深立刻点头,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林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她守着规矩护了太子五年,却不如万贞儿挨的一鞭子,更能让太子记在心上。
夜里,万贞儿坐在灯下给伤口上药,青禾端着药碗进来,把碗往案上一放:“这是林姐姐让给你的,上好的金疮药。”她看着万贞儿手臂上的鞭痕,语气复杂,“你就不怕真被打死?”
万贞儿蘸着药汁涂抹伤口,疼得皱了皱眉,却笑了:“在浣衣局时,被管事嬷嬷用棍子打得多了,这点伤算什么?”她抬头看青禾,“姐姐跟着林乳母,是想求个体面,我不一样,我只求能在殿下身边站稳脚跟。”
青禾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转身往外走时,听见万贞儿又道:“替我谢谢林姐姐的药。改日我做了新的山楂糕,送些给姐姐尝尝。”
青禾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些。她忽然觉得,这万贞儿或许真的不像她们想的那样坏,她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万贞儿的伤口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放下药碗,从枕下摸出那半截银簪,簪头映出她眼底的光,比月光更亮。
从浣衣局到东宫,她挨过的打、受的辱,早已刻进了骨子里。这点鞭痕算什么?只要能护着朱见深,只要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闯一闯。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加油,又像是在为这东宫的未来,轻轻叹息。
万贞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透,就又忙了起来。那日景帝赏的云锦,她没给朱见深做冬衣,反倒拆成细缕,混着普通丝线,给太子绣了个虎头形的书袋。针脚里藏着细密的云纹,远看只觉鲜活,近看才知精巧,连见惯了好物的太傅都赞了句“心思难得”。
朱见深日日背着这书袋去上课,连三皇子见了都眼热,缠着皇后要个一模一样的。皇后让人仿了个,却总差着点灵气,朱见济闹了几日,终究还是悻悻作罢。
这日午后,万贞儿正在廊下晒书,青禾拿着封信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林姐姐让你看这个。”
信是从浣衣局递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说当年欺负万贞儿的那个管事嬷嬷,前日在牢里病死了,临终前只说了句“报应”。
万贞儿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划过“病死了”三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纸角慢慢蜷起、变黑,直到化成灰烬,才轻声道:“知道了。”
“那嬷嬷……”青禾欲言又止。她隐约听说,那嬷嬷去年被罢黜后就入了狱,罪名是“私藏宫物”,而揭发她的人,正是尚食局的刘姑姑——也就是当初举荐万贞儿来东宫的那位。
万贞儿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转身去翻晒书册:“天快阴了,得把殿下的《论语》收起来,潮了容易生虫。”
青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女人像口深井,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东西。
傍晚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朱见深练字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万贞儿往窗边跑:“贞儿姐姐你看,雨打槐花像下雪!”
万贞儿笑着点头,伸手接住片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忽然瞥见院门口站着个人,是李总管,正撑着伞往这边看,眼神阴沉沉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朱见深往身后拉了拉,柔声道:“殿下练字累了吧?奴婢去炖点银耳羹。”
刚转身,就见李总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陛下赏了些新贡的燕窝,让给太子补补身子。”他的目光在万贞儿手臂的伤处扫了扫,嘴角勾起抹冷笑,“万姑娘这伤还没好?倒是辛苦。”
“劳总管挂心,不碍事。”万贞儿屈膝接过锦盒,指尖故意在盒沿上碰了下,“这燕窝金贵,奴婢这就去炖上。”
李总管却没走,反倒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不急。听说万姑娘在浣衣局时,最会处理旧物?前几日陛下的龙袍沾了墨渍,宫里的绣娘都没法子,不如万姑娘去试试?”
这话明着是抬举,实则是刁难。龙袍沾墨是大罪,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朱见深不懂其中厉害,拍手道:“贞儿姐姐最会绣东西了!肯定能弄好!”
万贞儿看了李总管一眼,见他眼底藏着算计,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奴婢笨手笨脚,怕是担不起这差事。不过……奴婢倒知道个法子,或许能让墨渍淡些。”
“哦?”李总管挑眉,“什么法子?”
“用清晨的露水混着白芨汁擦拭,再用炭火慢慢烘,墨渍会随水汽散些。”万贞儿缓缓道,“只是这法子慢,且未必能完全除净,若是总管信得过,奴婢可以试试。”
李总管没想到她真有法子,愣了愣,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万姑娘了。明日一早,我来取法子。”他起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皇后娘娘说,让你明日去坤宁宫一趟,给新入宫的宫女讲讲规矩。”
这又是个难题。坤宁宫是皇后的地界,让她去讲规矩,明摆着是要敲打她。
万贞儿应了声“是”,看着李总管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缓缓握紧了拳头。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想看着她摔跟头,可她偏不。
夜里,朱见深睡熟后,万贞儿悄悄去了小厨房。她没炖燕窝,反倒找出些晒干的槐花,混着蜂蜜煮了碗水,又取了片白芨,细细捣成汁。
林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轻声道:“李总管是想借龙袍的事扳倒你。”
万贞儿手一顿,转过身:“林姐姐想说什么?”
“龙袍沾墨是忌讳,你不该接。”林月走进来,看着碗里的槐花水,“这又是做什么?”
“给殿下安神的。”万贞儿将槐花水倒进瓷瓶,“他今日看了雨,夜里怕是要做梦。”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林月,“姐姐若是想劝我退,就不必说了。我从浣衣局出来的那天,就没想过再退。”
林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东宫时的样子,也是这般,认定了一件事,就拼了命去做。她叹了口气:“坤宁宫那边,皇后最不喜人逾矩,你说话当心些。”
万贞儿没想到她会提点自己,愣了愣,随即道:“谢姐姐。”
林月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走到廊下,雨还在下,打湿了她的裙角。她抬头望着朱见深寝殿的窗,那里还亮着灯,是万贞儿在给太子缝补白天磨破的袜子。
这女人,就像雨后的野草,看着柔弱,却有着钻破石板的韧劲。或许,让她留在太子身边,也未必是坏事。
次日一早,万贞儿将写好的法子交给李总管,又换了身素净的宫装,往坤宁宫去。刚走到宫门口,就见彩月等在那里,脸上带着假笑:“万姐姐可算来了,皇后娘娘等好久了。”
万贞儿没理她,径直走进殿内,见皇后正坐在榻上翻书,连忙跪下磕头:“奴婢万贞儿,给娘娘请安。”
皇后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臂的伤处停了停:“听说你很会教规矩?”
“奴婢不敢。”万贞儿低头道,“只是在浣衣局时,学过些本分。”
“本分?”皇后放下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能让太子替你说话,能让陛下赏你云锦,这也叫本分?”
万贞儿叩首道:“陛下赏的云锦,奴婢已做成书袋给太子用了;太子替奴婢说话,是因奴婢受了委屈。这些,都与本分无关,只与殿下有关。”
“伶牙俐齿。”皇后冷笑一声,“听说你昨日还顶撞了李总管?”
“奴婢不敢顶撞总管,只是说了些实话。”万贞儿声音依旧平静,“宫里的规矩,是让人守的,不是让人拿来欺负人的。”
这话像是戳中了皇后的痛处,她猛地拍了下案几:“放肆!你一个奴才,也配谈规矩?”
彩月在一旁煽风点火:“娘娘息怒!这万贞儿在东宫就无法无天,连三殿下都敢顶撞,如今竟在坤宁宫撒野……”
万贞儿却忽然抬起头,直视着皇后:“娘娘若是觉得奴婢不合规矩,大可将奴婢发回浣衣局。只是……太子殿下近日学棋,总念叨着没人替他摆棋子;殿下爱吃的山楂糕,也只有奴婢知道该放多少糖;还有那匹云锦书袋,若是脏了,怕是没人能补得像原来一样……”
她没说一句求饶的话,却句句都在提醒皇后——太子离不得她。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看着万贞儿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笃定,忽然笑了:“你倒是坦诚。也罢,本宫也不难为你。”她指了指案上的针线篮,“这里有块蜀锦,你若是能在日落前,绣出只凤凰来,今日的事就作罢。”
蜀锦质地细密,最是难绣,更何况要在一日内绣出只凤凰。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万贞儿却应了声“是”,拿起蜀锦就往外走,连犹豫都没有。
彩月看着她的背影,急道:“娘娘,就这么放她走了?”
皇后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急什么?一只凤凰,可不是那么好绣的。她若是绣不出来,自有李总管收拾她;若是绣出来了……”她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一个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又能在本宫面前讨价还价的奴才,留着或许还有用。”
而此刻,万贞儿正抱着蜀锦往回走,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她知道皇后在刁难她,可她不怕。从浣衣局到东宫,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比绣凤凰难。
回到东宫时,朱见深正在廊下等她,手里举着片晒干的槐树叶:“贞儿姐姐,我给你留的,像不像蝴蝶?”
万贞儿接过树叶,笑了:“像。殿下等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教我绣东西。”朱见深拉着她的手往殿里走,“太傅说,心灵手巧才是好孩子。”
万贞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暖暖的。她将蜀锦放在案上,拿起针线:“好,姐姐教你绣个最简单的。”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针脚在蜀锦上慢慢游走,像在编织一个长长的梦。万贞儿知道,这场风波还没结束,但只要身边有这个孩子,她就有勇气绣完这只凤凰,绣完这深宫岁月里,属于她的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