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沉入水底的闷响,像是水泥在铁桶里搅拌时发出的绝望呻吟。
夏启站在湿滑的河堤边,靴子陷进半寸深的烂泥里。
他低头看了看这身价值不菲的黑狐裘,边缘已经沾满了泥点子,活像个刚从工地视察回来的土木包工头。
这破天气,真是要把北境最后一点热乎气儿都给抽干。
沈七从黑暗里摸了过来,浑身湿得像个水鬼,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的余光下亮得吓人。
“殿下,三处古渠的闸口都‘填’上了。兄弟们手脚快,照您说的,速凝塞里掺了大半的灶灰。那玩意儿遇水比石头还硬,面上又抹了一层薄冰渣子,这黑灯瞎火的,就算是西境那帮专门玩水利的工匠来了,也只会觉得是冬汛提前,冰凌塞了河道。”
夏启拍掉袖口的一星泥点,指尖触碰到冰冷的裘毛,脑子里飞速勾勒着那几处闸口的地形。
这哪是什么天灾,这是纯粹的工业降维打击。
系统给的这速凝配方,在这个连石灰都得省着用的时代,简直就是能改写地形的黑科技。
等春汛一到,水压只要过了那个临界点,这堆“冰凌”就会像被引爆的雷管一样,瞬间崩开,到时候西境那几条运粮的小渠,估计得被冲成几条人工湖。
“陆明远那边有消息了吗?”夏启问,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发干。
“陆副使刚传回信儿。他带着那叠泥板去了南境军营,说是查什么‘私售麦种’。这借口找得顺,那帮当兵的一听跟粮食有关,眼珠子都绿了。”
沈七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封漆还没干透的密报,“陆副使在那儿玩了一手‘失手打翻墨水瓶’的戏码,趁着兵痞们乱哄哄擦名册的功夫,把那二十七个嫌疑人的手印全给拓了。比对过了,其中九个,指纹跟昨晚刺客留下的泥板严丝合缝。”
夏启接过密报,没急着看,而是盯着江面上翻滚的一块浮冰。
“九个私兵,化名钻进了西境盐帮。看来我那三哥临了还给我留了份大礼,这盐帮哪里是卖盐的,分明是西境使团养在京畿门口的一群疯狗。”
“可不是嘛。”沈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深夜,西使达尔罕悄摸去见了盐帮舵主。兄弟们蹲在房梁上,瞧见他交待了一批‘药包’。原本想截下来,但我记着殿下的吩咐,给他们来了个‘偷梁换柱’。”
夏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些药包里原本装的是引火的硝石和硫磺,是准备在溃堤时顺便点着沿岸粮仓,好让他这个监国落个“护堤不力、粮库失火”的死罪。
“换成什么了?”
“掺了特种灶灰的干麦粉。这玩意儿平日里看着就是普通口粮,可一旦遇上潮气,里面的成分就会慢慢发热。等那帮盐帮贼众拎着药包去烧粮仓的时候,只会发现这‘火药’不冒火,只冒烟,最后在那木头柱子上留一圈黑印子。到时候,咱们就说那是‘天雷击木’,这锅,灶王爷帮咱们背定了。”
夏启听着这通安排,心里默默算着KpI。
这波操作下去,不仅能断了西境的运粮路,还能顺手把三皇子的残党和西境使团的秘密联系给钉死在民间的“神迹”里。
正想着,夏启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是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堤坝下的泥潭栽去。
“殿下!”周围的亲兵惊叫一声。
夏启顺势在泥水里滚了半圈,怀里那个原本留着垫肚子的蒸饼“不小心”脱手而出,咕噜噜滚进了浑浊的江水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蒸饼在水里并没有立刻化开,反而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带着一圈圈黑灰色的粉末,在江面上聚成了一个清晰的箭头。
箭头笔直地指向西境别馆的方向。
“快看!那饼在指路!”
“那是灶王爷的法宝啊!北境王这是在替天行道!”
围观的纤夫和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化学反应,一个个当场就跪了。
夏启被沈七搀扶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逐渐散开的箭头,心里却在冷笑:这系统出品的强效磁性灶灰,用来搞封建迷信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达尔罕那边要是看到这场景,估计得连夜写家书了。”夏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恢复了清冷。
“他确实写了。快马已经出发了。”沈七压低声音,“但他不知道,那快马背后的马鞍夹层里,被我缝进了几粒带标记的盐。那盐里掺了灶灰,只要马出城一出汗,那盐粒就会在马背上烫出个特殊的记号。锦衣卫只要顺着印子跟,西境所有的地下接头点,一个都跑不掉。”
回到码头临时搭建的官署,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陆明远正好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进来,那是刚抓到的盐帮骨干,也是那九个私兵之一。
那汉子显然受过严训,被按在地上时,眼神里还透着股子狠劲。
“要杀便杀!这大夏,迟早是……”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死死盯着案几旁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是苏月见。
她今天没穿护卫服,换了一身淡青色的民女装束,正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
“月见姑娘……救我!”汉子突然嘶吼一声,还没等他吐出后面的字,牙缝里的毒囊就被陆明远眼疾手快地卸了。
夏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他没有转头去看苏月见,但余光里,那女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陆明远,带下去,别让他死了,我还有很多关于‘西境粮草’的问题想问他。”
夏启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半个时辰后,苏月见之前常驻的那艘乌篷船,锚链被人悄悄换了。
新的链节里,藏着几个极其细微的水密筒。
那是夏启从系统里兑换出的特种合金。
筒里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张陆明远拼死弄回来的、详细到连耗子洞在哪儿都标注清楚的西境粮仓地下结构图。
他不知道苏月见会拿这图干什么
聪明人,往往比死士更好用。
天色彻底黑透了,雷鸣在云层里闷闷地滚过。
夏启重新回到堤顶,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攥着剩下那半块冷掉的蒸饼,目光穿过重重江雾,看向西境的方向。
“殿下,雨要下来了。”沈七低声提醒,“三皇子的余党已经在黑石渡聚齐了,就等着半夜溃堤起事,好趁乱接应西境的‘援军’。”
夏启笑了笑,那笑声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从容。
他将手中那块冷硬的残饼猛地掷入湍急的浊浪之中。
“起事?他们想在我的地盘上玩火,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工业级的焚身以火。”
“告诉他们,灶王爷今晚收账。不给钱,就拿命抵。”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映照出江对岸西境别馆那忽明忽暗的灯火。
夏启没看到的是,在几十里外的边境线上,几匹快马正踏破夜色,怀里揣着一份足以让整个大夏王朝彻底翻天的“绝密文书”。
那文书上的火漆,在闪电下泛着令人心惊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