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别馆的灯火,隔着水雾看去,像一团团化不开的陈年琥珀,黏稠而又暧昧。
夏启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将他身上那点因民心沸腾而燃起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能闻到风里夹杂的、从别馆飘来的脂粉香与酒肉气,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要把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铁血清洗的码头重新拖回醉生梦死的泥潭里去。
“鸿门宴,pro max版?”他心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怕你设宴,就怕你没胆子下刀。
别馆内,暖香扑鼻。
地板上铺着西域来的长绒驼毛地毯,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了云里,让夏启很不习惯,他更喜欢水泥地那种坚实的回馈感。
西境使臣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名叫巴赫,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热情得仿佛夏启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为祝贺殿下初定大统,我西境特备薄礼,不成敬意。”巴赫拍了拍手,两名身段妖娆的侍女便端着托盘袅袅走来。
托盘上,是两只晶莹剔剔的琉璃盏。
夏启的目光在琉璃盏上停留了半秒。
这烧制工艺,气泡不少,透明度也差了点,顶多算个毛坯玻璃,但在眼下这个时代,已经是能让王公贵族抢破头的奢侈品了。
“此乃天山之巅未化的初雪,融水沏茶,最是清冽。”巴赫亲自端起一盏,递到夏启面前,“唯有殿下这般的人物,才配得上这份天地间的纯净。”
夏启接过那入手微凉的琉璃盏,看着里面清澈见底的茶汤,闻不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自己案几最左侧那盘黑乎乎的东西——灶灰蒸饼。
那是他特意让随行厨役加急“研发”的,用昨夜剩下的灶灰混着少量麦粉和糯米胶,重新蒸制而成。
卖相极差,口感估计跟嚼沙子差不多,但此刻,它却是这场盛宴里最关键的“质检工具”。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苏月见。
她今天换回了女装,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脸上薄施粉黛,许是喝了几杯果酒,双颊泛起一抹动人的酡红。
她端着酒杯,脚步虚浮地走向西使巴赫,像是要去敬酒。
“使臣大人……好酒量……”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身子一歪,恰好撞向巴赫举着茶盏的手臂。
“哗啦——”
整盏雪水茶,一滴不剩地泼在了巴赫华贵的紫色锦袍上。
“放肆!”巴赫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
“无妨,无妨,美人醉酒,情有可原。”巴赫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夏启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就在茶水泼出的瞬间,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微弱青烟,从那湿透的衣料上腾起,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便消散在了暖香四溢的空气中。
成了。
这迷香果然不是单独起作用的,必须有个催化剂。
而那个催-化-剂,正是他面前这盘灶灰蒸饼里的糯米胶。
当两者的气味在空气中相遇,便会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析出这转瞬即逝的青烟。
几乎在青烟腾起的同一时刻,他看到苏月见那看似慌乱去搀扶巴赫的手,袖口滑落,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她指尖一闪而过,快如闪电地在巴赫的手腕内侧刺了一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连巴赫自己都只觉得是被女人的指甲刮了一下。
针尖没入,抽出,藏入发簪,一气呵成。
好家伙,这顺手牵羊采个血样的技术,放现代也是顶级的护士长水准了。
“哎呀,真是可惜了这杯好茶。”夏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端起自己的那杯,煞有介事地晃了晃,“不过巴赫大使这茶艺当真是精妙绝伦,茶未入口,香已绕梁,佩服,佩服。”
他顺势将话题引开:“说起来,本王近日得了个新奇玩意儿,正想请大使品鉴一二。”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有两名亲卫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模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大家伙,齿轮联动,叶片翻飞,正是他改良过的新式水车。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从醉酒的美人和泼洒的茶水,转移到了这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上。
趁着众人围观的间隙,陆明远装作整理食案的仆役,低头凑到夏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总督,查验过了。西使商队报备的三百车贡盐,全是假的。面上一层是盐,底下全是混着沙土的粗硝石。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其中一车换了封条,把掺了灶灰的麦麸塞进去了。”
粗硝石?
夏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这玩意儿提纯一下,再配上硫磺木炭,那可就是……黑火药。
看来这西使的胃口,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巴赫终于图穷匕见。
他挥退左右,凑到夏启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三皇子虽倒,但其旧部不少都逃入了西境边市,与当地匪患勾结,成了我大夏心腹之患。我王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清剿这些余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了过来:“这是那些叛党在西境的藏身地点,以及联络暗号,请殿下过目。”
夏启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函,却没有拆开。
他只是用指尖摩挲着信封上那光滑的火漆,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慢悠悠地问道:“贵使可知,我北境新铸的犁铧,一柄需要熔炼几把蛮族的弯刀?”
巴赫一愣,显然没跟上他这天马行空的思路。
夏启没等他回答,伸出手指,在案几上那块又干又硬的灶灰蒸饼上轻轻一叩。
“啪嗒。”
一块饼屑应声落下,带着黑色的粉末,正好掉在了那枚精致的火漆印上,像是一块完美的白玉沾上了一点洗不掉的污泥。
巴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子夜,江雾更浓。
送走了满脸假笑的西境使团,夏启独自回到那艘乌篷船的船舱里。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将那半片蛮族弯刀的残片取了出来。
他走到那架水车模型旁,摸索着找到模型底座的转动轴承,轻轻一按。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轴承处弹开一个暗格。
夏启将那半片弯刀残片,小心翼翼地嵌入了暗格的凹槽中。
严丝合缝。
刀脊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划痕,在月光下与模型上预刻的线条连成一片,竟与他从陆明远那里得知的西境盐道图,有七成以上的重合!
而这张图上,有三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正是苏月见暗示的敌国秘密粮仓。
夏启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灶灰,蘸着舱板上凝结的水汽,开始在地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一条条线,一个个点,在他的指下迅速构成了一幅简易的战略地图。
当他将那三个粮仓的位置与漕运支流图重叠在一起时,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这三处粮仓,竟然都选址在河道拐弯处的悬崖之下!
看似隐蔽,实则只要在上游炸毁一段堤坝,汹涌的洪水便能瞬间将其彻底淹没,断掉敌国西线至少半年的粮草供应!
这女人,送来的不是情报,是一把能撬动国运的扳手。
就在此时,远处笼罩在雾气中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哨声。
嘀、嘀、嘀——嘀!
是沈七的信号,鱼儿出窝了。
夏启吹熄了桌上那盏本就没打算点亮的油灯,船舱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他拿起手边那块作为信物和工具的灶灰蒸饼,走到船舷边,双手用力,将其捏成了无数碎末,随手撒入了脚下无声流淌的江水之中。
“西使要的是乱,”他对着茫茫江雾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铁,“我要的,是路。”
一条用敌人的粮道,铺就的通天之路。
他转身回到黑暗的船舱,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石灰与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