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色的火漆印,仿佛在夏启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滚烫的印记。
他身后的西境别馆,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像一个精致的牢笼,而笼中的困兽,正准备放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殿下,城东灶王庙今夜有庙会,西使一行人方才递了帖子,说要去为大夏祈福。”沈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江水的寒气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为大夏祈福?
怕是去为大夏送葬吧。
夏启心里冷笑一声,他几乎能用脚趾头想出巴赫那老狐狸的算盘。
庙会,人多嘴杂,鱼龙混杂,正是散布谣言、煽动民心的绝佳舞台。
那封火漆密封的“绝密文书”,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鸟。
“那就去看看,本王也想沾沾灶王爷的仙气。”夏启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让兄弟们换上便装,混进人群,别打草惊蛇。记住,我们今天只是去看热闹的香客。”
灶王庙内,人声鼎沸,香火燎绕的烟气混杂着糖画和油炸果子的甜腻味道,熏得人头昏脑胀。
夏启挤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江流,连呼吸都带着别人的体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失控感,但今天,他需要这片浑水。
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头顶,精准地锁定了正殿中央那座新修的灶神龛。
巴赫正带着几个随从,满脸虔诚地将一个华美的紫檀木匣供奉了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夏启心里吐槽,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
那木匣的位置摆得极有讲究,恰好在神龛长明灯的斜下方,烛火的热力会持续烘烤着木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纤细身影,捧着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灶糖,从人群的另一侧挤到了神龛前。
是苏月见。
她今天打扮得像个邻家的小姑娘,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完全不见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将灶糖恭敬地放在供桌上,似乎是嫌位置不好,又伸手进去调整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紫檀木匣的锁扣缝隙处飞快地抹了一下,快得像一阵风拂过。
夏-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了,那不是什么调整,而是在那一瞬间,她指尖那些细如尘埃的粉末,被精准地塞进了木匣的缝隙里。
那是他给沈七的、混了磷粉的特制灶灰饼碎屑。
这女人,玩得是真脏。
夏启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拉着沈七混入更外围的人群。
“殿下?”沈七有些不解。
“等着看戏。”夏启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看一出……灶神显灵。”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庙会的气氛达到最高潮时,异变陡生!
“着火了!神龛着火了!”
一声尖叫划破了喧嚣。
只见那座华美的神龛里,一缕诡异的青烟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从紫檀木匣的缝隙中蹿出,瞬间将其点燃!
火焰烧得极快,转眼间便吞噬了整个木匣。
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哗。
“神迹!是神迹啊!”
“灶王爷显灵了!”
巴赫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身后的护卫想冲上去扑火,却被周围狂热的信众死死拦住。
“保护神龛!别让胡人惊扰了灶王爷!”
混乱中,那被烧得焦黑的木匣终于散架,一卷被火焰燎得只剩半截的明黄卷轴掉了出来。
诡异的是,卷轴上的字迹几乎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个被火焰勾勒出的、清晰无比的焦黑大字——“灶”!
这一下,人群彻底疯了。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冲着神龛的方向疯狂磕头。
“伪诏!必定是伪诏!触怒了灶王爷!”
“天谴!这是天谴啊!”
“抓住那个胡人!是他用伪诏亵渎了神明!”巴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人群嘶吼道。
他的计划,他那足以颠覆北境的檄文,就这么在一场“神迹”中化为了灰烬!
然而,他的护卫刚拔出刀,就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沈七,他此刻一脸悲愤,振臂高呼:“漕帮的兄弟们,有人想在灶王爷的地盘上动刀子!保护神明,护我北境平安!”
“护神!护神!护神!”
上百名漕帮成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没有动用兵器,只是手拉着手,将巴赫一行人死死围在中央,嘴里开始高声唱起了一段节奏古怪、歌词却朗朗上口的歌谣:
“灶王爷,坐中央,铁锅煮尽天下狼!一撒盐,二撒灰,奸佞小人化成水……”
这首由夏启亲自“创作”的《灶王谣》,简单粗暴,极具煽动性,瞬间便引得周围数千百姓跟着齐声高唱。
那魔性的旋律和震耳欲聋的歌声,像无数面大鼓在巴赫的耳边狂敲,让他连下令的机会都没有。
趁着这片堪称行为艺术的混乱,夏启悄无声息地登上了码头旁边的望江楼。
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下方那片由信仰和恐慌构筑的旋涡,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此的亲兵立刻抬出几大笼热气腾腾的蒸饼。
“传我将令,”夏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楼下的喧嚣,“开仓放饼,凡我大夏子民,皆可凭身份路引,来此领取‘灶神福饼’三百份,先到先得!”
消息一出,原本围观的流民和穷苦百姓瞬间沸腾了,纷纷朝着望江楼下涌来。
夏启看着下方争抢福饼的人群,眼神冷漠如冰。
他亲自拿起一个蒸饼,翻过来,饼底用模具压着一个清晰的“十”字标记。
他知道,旁边那筐饼底是“一”字,再旁边是“口”字……三百个蒸饼,三百个不同的符号,正是他那份西境逃亡路线图被拆分后的三百个区块。
拿到相同符号的流民,会下意识地聚在一起,分享“神明”赐予的共同幸运。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为了几文钱的赏金,自发守住自己符号对应的小路渡口时,一张由无数血肉之躯构成的天罗地网,便已悄然张开。
这才是真正的“分饼得福”。他们的福,就是他的路。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低头快步上楼,将一个尚有余温的蒸饼递了过来:“殿下,月见姑娘……不,一个自称是城南米铺的姑娘,托人送来的,说是一定要您亲口尝尝。”
夏启接过蒸饼,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用手指轻轻一捏,便感觉到了饼心那异样的坚硬。
他掰开蒸饼,一枚温热的铜钱掉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铜钱的钱文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道细密如发的刻痕,勾勒出的赫然是一处水师布防的巨大缺口。
子时,水门。夏启的心重重一跳。这是巴赫最后的退路!
他用指甲在那铜钱的边缘用力一抠,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铜钱竟从中间裂开,里面藏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蜡丸。
毒药。
夏启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这女人,是在刀尖上给他递消息。
他掂了掂那冰冷的蜡丸,随即毫不犹豫地扬手一挥,将其掷入了脚下奔腾不息的江水之中。
死士才需要这东西,而他要的,是活人。
“沈七!”
“在!”
“带一半人马,敲锣打鼓,去追西使的大船!”夏启的声音冷酷而果决,“剩下的人,跟我去芦苇荡,给巴赫大使……送行!”
子夜的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巴赫乘坐的小舟,如同一片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向芦苇荡深处的水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的码头主力船队,嘴角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冷笑。
夏启,你还是太嫩了。
就在他的小舟即将穿过那片最茂密的芦苇丛时,两侧的水下,突然升起了十几张巨大的渔网!
渔网上沾满了湿漉漉的黑色粉末,在月光下毫无反光。
“不好!有埋……”巴赫的惊呼还没喊完,沈七已在岸边冷笑着下令:“点火!”
不是点火,而是泼水!
漕帮的汉子们将一桶桶江水奋力泼向渔网。
就在水汽与那黑色粉末接触的瞬间,奇景发生了!
无数幽蓝色的磷火凭空爆燃,在渔网的经纬线上跳跃闪烁,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火。
紧接着,那浸透了特制灶灰的渔网被猛然抖动,遮天蔽日的灰烬瞬间扬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浓雾,将小舟完全笼罩!
“咳……咳咳!”船上的人被呛得涕泪横流,眼前除了灰就是火,根本分不清方向。
在磷火的恐吓和窒息的威胁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弃舟登岸。
然而,他们刚刚跌跌撞撞地爬上河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黑暗中,便站起一圈又一圈沉默的人影。
那些刚刚领了“福饼”的流民,手持棍棒,堵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眼神麻木而贪婪,像是在看一群会走路的赏钱。
黎明时分,江滩上一片狼藉。
夏启踩着湿软的沙地,走过那些被五花大绑的西境护卫。
空气中还残留着灶灰和磷火燃烧后那股奇特的、呛人的味道。
他在一丛被压倒的芦苇边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了一柄眼熟的匕首。
是苏月见的。
他习惯性地抽出匕首,一道微弱的划痕在刀鞘内侧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凑近了看,那是一行用针尖新刻上去的、细若蚊足的小字:
“西境粮道图有诈,真图在第三蒸笼底。”
夏启的心脏猛地一沉。有诈?那他之前根据假图做的所有布置……
他霍然抬头,望向不远处码头上那片临时搭建的灶台区。
天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伙夫们正为俘虏和流民准备早饭。
一笼笼巨大的蒸笼被架在火上,滚滚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匕首,目光死死锁定在从左往右数的第三个蒸笼上。
那蒸腾的热气在晨光中扭曲、变幻,仿佛正在勾勒出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真正致命的地图轮廓。
“父皇,”他对着帝都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这盘棋,该收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