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至时节·最后的围猎
冬至这天,兴安岭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把山川田野盖得严严实实。早晨起来,积雪没过了膝盖,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足有二尺长。
张玉民站在新房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三年了,从土坯房到砖瓦房,从五个孩子到五个茁壮成长的孩子,从靠天吃饭的猎户到远近闻名的“兴安猎王”,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五年。
“爹,孙爷爷来了。”十三岁的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有父亲的坚毅。
孙老栓踩着厚厚的积雪进了院子,肩膀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眉毛胡子上结满了冰霜。他今年六十八了,腰板依然挺直,只是头发全白了。
“玉民,看雪呢?”孙老栓跺跺脚上的雪,“这场雪下得好,明年准是个好年景。”
屋里暖烘烘的,新盘的炕烧得烫手。魏红霞正给六岁的兴安穿棉袄棉裤,静姝十一岁,秀兰和春燕九岁,三个姑娘在炕桌上写作业。煤油灯换成了电灯——今年秋天屯里通了电,张玉民家是第一批拉上电线的。
“孙叔,快坐。”魏红霞让座,“婉清,给你孙爷爷倒碗热水。”
孙老栓坐下,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冻梨:“给孩子们,今年的梨甜。”
他喝了口热水,压低声音:“玉民,公社通知了,明年开始封山育林,禁猎三年。”
张玉民手一顿:“全禁?”
“全禁。”孙老栓点头,“枪要上交,套子要销毁。说是保护生态环境,让山林休养生息。”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婉清手里的水碗晃了晃,热水洒出来烫了手,她都没觉着疼。
“爹……”她声音发颤,“那……那咱们以后……”
张玉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禁就禁吧。山里的小东西,也该喘口气了。”
魏红霞眼圈红了:“玉民,你不难过?”
“难过啥?”张玉民笑了,“咱们现在有房有地,孩子们有学上,不靠打猎也能活。禁猎是好事,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打了一辈子猎,枪就是命。现在要把命交出去,谁能好受?
孙老栓叹口气:“我也是这么想。咱们打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玉民,我想好了,趁着还能动,把咱们这辈子的经验传下去。公社要办‘老猎人传习班’,请咱们去讲课,你愿不愿去?”
“讲课?我一个大老粗,能讲啥?”
“就讲你怎么打猎,怎么认山识水,怎么保护动物。”孙老栓说,“咱们的本事不能带进棺材里,得传给年轻人。就算以后不打猎了,这些知识也有用。”
张玉民想了想:“行,我去。”
二、枪的故事·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张玉民开始收拾他的猎具。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老炮爷传下来的,跟了他十六年。枪托磨得油亮,枪管擦得锃亮,每一个零件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头。
他坐在炕沿上,慢慢拆卸枪支。弹簧、撞针、枪栓……一个个零件摆开来,用鹿油仔细擦拭。婉清坐在旁边看,眼睛红红的。
“爹,真要交啊?”
“要交。”张玉民说,“这是国家政策,得支持。”
“那……那以后我想学打枪,咋办?”
“等政策放开了再学。”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婉清,记住:枪是工具,不是目的。猎人最重要的不是枪法,是心和眼。心要正,眼要亮,知道啥该打,啥不该打。”
他把擦拭好的零件重新组装起来,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进行一场仪式。装好最后一颗螺丝,他举起枪,对着窗外的雪地瞄准——没有子弹,只是空枪。
“老伙计,跟了我十六年,没掉过链子。”他轻声说,“今天咱们要分手了,往后你要在仓库里睡大觉了。别怪我,这是为了咱们的山,咱们的水,咱们的子孙后代。”
婉清的眼泪掉下来。她记得小时候,爹教她认枪的每一个部件;记得爹第一次带她进山,教她怎么瞄准;记得爹说“枪是哑巴儿子,你要疼它,它才疼你”。
张玉民把枪用红布包好,又收拾其他猎具:鹿角刀、钢丝套、铁夹子、滑雪板、白衣裳……一件件,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每件都有故事。
魏红霞在一旁默默看着,递过来一个木箱子:“用这个装吧,防潮。”
那是个老樟木箱子,是魏红霞当年的嫁妆。张玉民把猎具一样样放进去,摆整齐,盖上盖子。箱子很沉,像装了一箱子回忆。
三、传习班的开课·猎人的智慧
腊月初八,公社大礼堂,“老猎人传习班”开课了。台下坐着五十多个年轻人,有屯里的后生,有公社的干部,还有县里来的林业技术员。
张玉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有些紧张。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敬山·爱人。
“同志们,今天我不讲怎么打枪,不讲怎么下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我讲四个字:敬山爱人。”
台下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打猎打了二十多年,从十四岁跟我爹进山,到现在四十一岁。打过的猎物数不清,受过的伤也数不清。但我最骄傲的,不是打了多少猎物,是救了多少钱,救了多少树。”
他讲起那年救受伤的母鹿,讲起放了小飞龙,讲起割鹿茸不杀鹿,讲起打野猪王为民除害。一个个故事,鲜活生动,听得年轻人入迷。
“打猎不是杀生,是取用。”张玉民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母兽,春天不打,夏天少打。为啥?因为要给山里的小东西留条活路,给咱们的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孙老栓也上台讲,他讲得更细:“认踪要会看脚印,看粪便,看啃过的树皮。下套要选地方,要看风向,要算时间。打枪要稳,要准,要狠。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心。心要正,眼要亮,手要稳。”
一个年轻人举手问:“张叔,现在禁猎了,咱们学的这些还有用吗?”
“有用。”张玉民肯定地说,“认山识水,辨踪追迹,这些本事不光能打猎,还能护林,还能搞科研。以后你们当护林员,当林业技术员,都用得上。”
另一个年轻人问:“那咱们以后还能进山吗?”
“能,但不是去打猎,是去保护。”张玉民说,“看看树长得咋样,看看动物多不多,看看有没有人偷砍偷猎。这才是真正的敬山爱人。”
课讲了一整天,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下课了,还有人围着问问题。
公社领导握着张玉民的手:“张玉民同志,你讲得好!有思想,有水平!以后这传习班,你要常来!”
“只要需要,我就来。”张玉民说。
四、家庭的传承·五个孩子的路
传习班办得红火,张玉民成了名人。但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五个孩子。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张玉民开了个家庭会议。
“今天开个会,说说你们五个将来的路。”他看看孩子们,“婉清,你先说。”
婉清今年十三,上初中一年级了。她站起来,挺直腰板:“爹,我要考林业学校,学林业保护。以后回咱们兴安岭,当护林员,保护咱们的山。”
“好!”张玉民竖起大拇指,“有志气!”
静姝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她有些害羞:“爹,我……我想学音乐。老师说我嗓子好,能唱歌。”
“学!爹支持!”张玉民说,“等放假了,爹送你去县里学。”
秀兰和春燕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秀兰说:“我要学画画,画咱们的山,咱们的水,咱们的动物。”
春燕说:“我要学跳舞,像小燕子一样飞。”
“都学,都学。”张玉民笑,“爹挣钱供你们。”
兴安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他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学打枪!像爹一样!”
大家都笑了。张玉民抱起儿子:“兴安,现在不能打枪了。但你长大了,可以学别的本事。只要学好本事,干啥都行。”
魏红霞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眼圈红了。五年前,她还不敢想孩子们能上学,能学本事。现在,五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梦想。
“红霞,你有啥想法?”张玉民问妻子。
魏红霞擦擦眼泪:“我就想让孩子们都好好的,有出息。玉民,咱们的苦没白吃。”
“没白吃。”张玉民握住媳妇的手,“往后都是甜的了。”
五、张玉国的转变·养鹿人的春天
腊月二十,张玉国家也开了家庭会议。他家的鹿养了两年,今年第一次割茸。
四头鹿,割了八副茸,卖了九百块。加上编筐采药的收入,今年挣了一千二。
王俊花数着钱,手都在抖:“玉国,咱们……咱们真有钱了?”
“有钱了。”张玉国笑,“明年开春,咱们也盖新房。砖瓦房,玻璃窗,跟大哥家一样。”
张小虎十三岁了,上初中一年级。他说:“爹,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考!爹供你!”张玉国说,“只要你肯学,砸锅卖铁也供你。”
王俊花现在彻底变了,踏实肯干,通情达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养的鸡鸭肥肥壮壮,种的菜绿油油的。
“玉国,等盖了新房,咱们在院里种棵枣树。”她说,“枣树结果多,寓意好。”
“种,都种。”张玉国说,“俊花,这些年委屈你了。往后,我让你过好日子。”
“我不委屈。”王俊花眼圈红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老跟你闹。现在我知道了,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咱们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两口子第一次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话。张小虎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爹娘和睦了,家才像个家。
六、最后的进山·告别山林
腊月二十三,小年。张玉民一个人进了山。这是禁猎前的最后一次进山,不是打猎,是告别。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猎装,没带枪,只带了把鹿角刀。雪很深,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走到北坡那片松林,他停下脚步。五年前,他在这里打到第一头鹿,三百二十斤,一个人扛回去。那时候穷,全指着这头鹿过年。
走到黑瞎子沟,他又停下。去年冬天,他在这里救了一头受伤的熊,给它包扎伤口,放了它。不知道那熊现在咋样了。
走到老鹰崖,他抬头看。前年春天,他在这里采到参王,卖了二百块,盖新房的钱就差不多了。
每一处地方,都有回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
走到山顶,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连绵的群山。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金光,美得像画。
“山神爷,我来了。”他轻声说,“今天来,是跟您告个别。往后我不打猎了,枪交了,套子毁了。但您放心,我还会进山,来看您,来看这些小东西。我会告诉我的孩子,我的孙子,要敬山爱人,要保护这片山林。”
他跪下来,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头。这是山里人最郑重的礼节。
起身时,他看见远处有只鹿,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鹿不怕他,因为知道他不会伤害它。
人和鹿对视了很久。鹿转身跑了,消失在树林里。
张玉民笑了。这就够了。
七、年夜饭·一大家的团圆
大年三十,张家新房第一次过年。张玉民把爹娘、弟弟一家都请来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
菜摆了一桌子: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鲤鱼炖豆腐,还有炸丸子、炸酥肉、血肠、皮冻……丰盛得很。
张玉民开了两瓶酒,给每人倒上一杯:“第一杯酒,敬祖宗。感谢祖宗保佑,咱们家兴旺发达。”
洒一点在地上。
“第二杯酒,敬山神。感谢山神赐给我们食物,赐给我们平安。”
又洒一点。
“第三杯酒,敬咱们自己。这几年,大家都不容易,但都过来了。往后,咱们更要团结,更要努力。”
“干杯!”
十五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响亮。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兴安最小,但最淘气,抓了块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婉清照顾弟弟妹妹,像个大姐姐。静姝给爷爷奶奶夹菜,秀兰和春燕给大家倒饮料。张小虎也懂事了,帮着端菜盛饭。
张老爹喝了两盅酒,话多了:“玉民,玉国,你们哥俩有出息!爹这辈子,值了!”
张老娘也高兴:“是啊,看着你们过得好,比啥都强。”
王俊花给魏红霞夹菜:“嫂子,你尝尝这个,我做的。”
“好吃,真好吃。”魏红霞笑。
妯娌和睦,兄弟齐心,这样的年夜饭,才叫团圆饭。
八、猎人的新生·护林员的开始
正月十五,元宵节。公社正式宣布封山育林,成立护林队。张玉民被任命为护林队队长,孙老栓当顾问。
护林队二十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的任务是巡山护林,防火防盗,保护野生动物。
张玉民给队员们训话:“从今天起,咱们不是猎人了,是护林员。猎人打动物,护林员保护动物。虽然干的活不一样,但心是一样的——爱这片山,爱这片水。”
他带着队员们进山,教他们认山识水,辨踪追迹。这些本事,以前用来打猎,现在用来保护。
“看这脚印,是狍子的。脚印新鲜,说明狍子在这附近活动。咱们记下来,以后常来这看看,看狍子多不多。”
“看这树皮,被啃过。是野猪啃的,野猪在这找食。咱们也记下来。”
“看这粪便,是熊的。熊在这活动,咱们要小心,但不要打扰它。”
队员们学得认真。他们知道,这些知识是张玉民用大半辈子积累的,宝贵得很。
孙老栓也常来指导:“巡山要仔细,要看树,看草,看水,看动物。发现问题要及时报告,有偷砍偷猎的要制止。”
护林队的工作很辛苦,要爬山,要涉水,要顶风冒雪。但队员们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保护的是自己的家园。
九、春天的希望·传承的开始
三月,惊蛰。兴安岭的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
张玉民没有开山祭枪——枪已经交了。但他还是上了山,带着护林队的队员们。
在山顶,他指着连绵的群山说:“看,这就是咱们的家。咱们的爷爷在这打过猎,咱们的爹在这打过猎,咱们也在这打过猎。现在,咱们要保护它,让咱们的儿子、孙子,还能看见这么美的山,这么绿的水。”
队员们肃然起敬。他们明白了,护林员不仅是工作,是责任,是传承。
婉清也来了,她现在是护林队的小志愿者。她跟着爹巡山,记录见到的动物和植物。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
“三月五日,北坡,见鹿群,八只,健康。”
“三月十二日,南沟,见野猪,三头,带崽。”
“三月二十日,老鹰崖,见飞龙,五只,飞翔。”
她要把这些记录整理出来,将来做研究用。她说:“爹,我要把咱们兴安岭的动物植物都记下来,写成一本书。”
“好,爹支持你。”张玉民说。
静姝在学校唱歌比赛得了第一名,秀兰的画在县里展览得了奖,春燕的舞蹈跳到了地区电视台。兴安虽然小,但学习好,老师都夸他聪明。
五个孩子,五条路,但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张玉国家的新房也开始盖了,就在张家新房旁边。兄弟俩的房子挨着,互相照应,和和睦睦。
王俊花现在是个能干的主妇,养鸡养鸭,种菜种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她常跟魏红霞学做饭,学持家,妯娌俩处得像亲姐妹。
张老爹张老娘看着两个儿子都过好了,整天乐呵呵的。他们说:“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十、猎人的归宿·父亲的欣慰
夜深了,张玉民站在新房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五年了,他从一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落魄猎户,变成现在这样——有房有家,孩子有成,受人尊敬。
魏红霞走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玉民,想啥呢?”
“想这五年。”张玉民握住媳妇的手,“红霞,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值,太值了。”魏红霞靠在他肩上,“玉民,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猎人。”
“现在不是猎人了,是护林员。”
“都一样,都是爱山的人。”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鼾声。婉清在说梦话:“爹……鹿……保护……”
张玉民笑了。这就是传承。他的本事,他的精神,传给了女儿,传给了年轻人,传给了这片山林。
五年,一个轮回。他从山里走出来,又回到山里。但这一次,不是索取,是回报。
猎人的时代结束了,但猎人的精神永存。敬山爱人,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这些道理,要一代代传下去。
“红霞,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越来越好。”
月光如水,洒在新建的砖瓦房上,洒在整洁的院子里,洒在夫妻俩依偎的身影上。
这就是家。有家,就有根。有根,就有希望。
猎人的故事结束了,但父亲的故事,传承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来还长,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里有山有水有爱,啥都不怕。
张玉民抬头看看星空,又低头看看熟睡的家,心里满满的。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