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走了,但打猎的手艺不能断。
老赵下葬后的第三天,陈阳就带着年轻人们进了山。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蹲在灶房门口擦枪。枪是老赵送他的那杆,核桃木的枪托,上面刻着一只老虎,刻得不像,像一只大猫。他用布条把枪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枪机上足了油,拉了几下,顺滑得没有一丝阻滞。他把枪装好,靠在灶房门口,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山脊的线条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是树哪是草。但他知道,老赵就埋在北边的山上,从那里能看到整个屯子,能看到他们打猎的山林。
孙大勇来了,穿着一身黑棉袄,胳膊上戴着黑纱,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今天去哪。陈阳说去北沟。孙大勇说北沟不是去过了吗。陈阳说去过了也得去,老赵喜欢北沟,去看看。
小王来了,胳膊上也戴着黑纱,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但没翻开。他蹲在灶房门口,说他想给老赵写篇文章,投到报纸上。陈阳说写吧,好好写,让大家都知道老赵。
郑彪和马小六来了,两人胳膊上都戴着黑纱,马小六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场。郑彪说他梦见老赵了,老赵在梦里跟他说话,说让他好好跟着陈阳学,别偷懒。马小六说他也梦见了,老赵在梦里抽烟袋,坐在灶房门口,笑眯眯的,不说话。
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踩着雪往山里走。雪已经不厚了,阳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黑土和枯草,阴坡的雪还厚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赛虎走在最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它老了,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
进了北沟,陈阳蹲下来找脚印。老赵以前常在这里教他们认脚印,说这片沟里的野猪多,脚印也多,是练眼力的好地方。陈阳拨开地上的落叶和残雪,露出一串野猪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三百多斤。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说这头猪不小。孙大勇蹲下来看了看,说公的,掌垫宽,趾甲长,老赵教过的。
陈阳的心里一酸,老赵教过的,老赵教过的东西太多了,从认脚印到辨风向,从下套到挖陷阱,从围猎到开膛,从分肉到做腊肉,从规矩到故事,从故事到歌。老赵教了他三年,把他从一个只会采药的年轻人教成了一个猎人,一个猎头。他现在用的每一分本事,都有老赵的影子。
陈阳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一阵,赛虎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在晃,叶子哗哗响。
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他和赛虎从正面压过去。他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地上。赛虎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灌木丛里的东西出来了。一头大野猪,黑色的,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白森森的。陈阳没开枪,让孙大勇打。孙大勇瞄了瞄准,扣动了扳机,野猪一头栽倒。一枪打中了脑袋。
陈阳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说好枪法。孙大勇说老赵教得好。陈阳说对,老赵教得好。
他们把野猪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背篓。孙大勇操刀开膛,刀法利索,一刀下去不深不浅,没划破肠子。老赵教的开膛,他学了一年,学会了。陈阳看着孙大勇开膛,想起了老赵第一次教他们开膛时的样子,老赵蹲在野猪旁边,手把手地教,刀深了浅了都要说半天。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记,写了今天的日期、地点、天气、野猪的大小和重量、开膛的方法。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写得好,老赵要是看见了,一定高兴。小王说老赵在天上能看见吗?陈阳说能,老赵在北山上埋着,从那里能看见北沟,能看见我们打猎。
他们往回走。陈阳走在最前面,背着野猪肉,走得不快不慢。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孙大勇走在他后面,背着一头小野猪。小王走在孙大勇后面,边走边翻本子。
走到老赵以前常歇脚的那棵大松树底下,陈阳停下来,说歇会儿。大家蹲在松树底下,谁也不说话。以前老赵活着的时候,每次走到这里都要歇一会儿,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一口,说这棵松树好,树大,遮阴,夏天凉快,冬天挡风。现在树还在,老赵不在了。
孙大勇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放在松树底下,说老赵,你抽烟。老刘以前也这么做过,在老赵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放一根烟,说是给老赵的。
陈阳蹲在松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北山。北山在阳光下是青灰色的,山上的雪还没化完,白一块黑一块的,像一件补了很多补丁的衣服。老赵就埋在那里,在那面朝南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到下面的屯子,能看到南边的山,能看到西边的沟,也能看到这片北沟。
陈阳说老赵,你看着,他把手艺传下去。他把孙大勇、小王、郑彪、马小六叫过来,蹲在松树底下,说从今天开始,他要把老赵教他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教给你们,谁学不会他不让谁下山。
孙大勇说他学得会。小王说他也能学会。郑彪说他也能。马小六说他也能。
陈阳先教认脚印。他蹲在地上,用手拨开落叶,露出底下一串野猪的脚印,说这是野猪的,公的,大的。又指着旁边一串小的脚印,说这是狍子的,母的,小的。野猪的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狍子的掌垫窄,趾甲短,前后深浅差不多。记住了没有?大家说记住了。
他又教辨风向。他让孙大勇站到松树上面,自己站在松树下面,点了一根烟,烟往孙大勇那边飘。他说这是下风口,烟往上风口飘,人站在下风口,猎物在上风口,人的气味被风吹到下风口,猎物闻不着。打猎要顺风打,不能逆风打,人站的位置很重要。
他又教看天气。他指着天上的云,说云往北走是好天,云往南走要变天。早上有雾是晴天,晚上有雾是雨天。星星密是好天,星星疏要变天。老赵教他的,他教给你们。
他又教下套、挖陷阱、围猎、开膛、分肉、做腊肉,一样一样地教,跟老赵当年教他一样。他教得仔细,不着急,一步一步地教,学不会就重来,重来还学不会就再重来,直到学会为止。老赵当年就是这么教他的。
孙大勇学得快,他跟着老赵学了三年了,基础打得好,很多东西一听就懂,一学就会。小王学得慢,但他记得牢,他把陈阳说的每句话都记在本子上,画了图,写了注释,回去慢慢消化,消化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会了。郑彪学得扎实,他不多问,就是默默地学,默默地练,学会了就不忘。马小六手巧,编套索、编草帘子、做陷阱,一学就会,比别人做得都好。
陈阳看着他,心里想起了老赵。老赵当年也是这样教他的,蹲在地上,用手指着脚印,一边说一边比划,教了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老赵说过,教徒弟要有耐心,你嫌烦徒弟就紧张,一紧张就学不会,学不会就传不下去,传不下去手艺就断了。他记住了老赵的话,对徒弟们也有耐心,学不会就重来,重来还学不会就再重来。
练了大半天,大家都饿了。陈阳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饼子是阿兰烙的,玉米面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大家蹲在松树底下吃饼子,谁也不说话。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啃着一根野猪骨头,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它啃干净了,它还在啃,啃得咯吱咯吱响。
吃完了饼子,陈阳站起来,带着大家继续走。走了一阵,赛虎又停下来,蹲在地上,竖起耳朵。陈阳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有动静。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孙大勇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他和赛虎从正面压过去。
他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地上。灌木丛里的东西出来了,一只狍子,棕黄色的毛,肚子上的毛是白的,脖子上有一圈黑毛,公的。陈阳没开枪,让孙大勇打。孙大勇瞄了瞄准,扣动了扳机,狍子应声倒地。
孙大勇说打中了。陈阳说打中了,脖子。孙大勇说老赵教的。陈阳说对,老赵教的。
他们把狍子收拾了,开膛、分割、装背篓。孙大勇操刀开膛,刀法利索。陈阳看着孙大勇开膛,心里想,老赵要是看见了,一定高兴。他教出来的徒弟,枪法准,刀法利索,规矩守得好,手艺传下去了。
太阳偏西了,陈阳带着大家往回走。他走在最前面,背着野猪肉和狍子肉,走得不快不慢。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孙大勇走在他后面,背着小野猪。小王走在孙大勇后面,边走边翻本子。
走到老赵以前常歇脚的那棵大松树底下,陈阳又停下来。他蹲在松树底下,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野猪肉,放在松树根上,说老赵,给你块肉,你尝尝。孙大勇也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放在松树根上,说老赵,给你根烟,你抽。
小王蹲在旁边,拿出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老赵走了,但他们没有忘记他,每次打猎回来都给他带一块肉,带一根烟,放在他以前常歇脚的那棵大松树底下。
赛虎蹲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老得走不动了,但它还跟着,陈阳进山它就进山,陈阳歇着它就歇着。它是老赵看着长大的,老赵活着的时候常摸着它的头说,赛虎,好狗,值千金。老赵走了,赛虎好像也老了十岁,毛更白了,腿更慢了,眼神更浑浊了,但每次路过那棵大松树,它都要停下来,蹲在树根底下,闻一闻那块石头,闻一闻那根烟。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了,回家。
大家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人的,狗的,弯弯曲曲的,伸向远方。远处,北山在暮色里静默着,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巨兽。老赵就埋在那里,在那里看着他们打猎,在那里看着手艺传承,在那里看着规矩延续。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不饿。阿兰说咋又不饿?陈阳说吃过了,在山上吃的。阿兰说吃饼子顶啥饿,再吃点。陈阳说行。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老茧被热水泡软了。阿兰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旁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米油厚,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它在山上走了一天,累了,困了,但还不睡,等着陈阳吃完。
陈阳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杆老赵送他的枪。枪靠在墙角,枪托上的“赵”字被油浸润得发黑,在灯光下黑亮亮的。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杆老赵自己的枪,是赵国强那天送来的,他把那杆枪也挂在了墙上,两杆枪并排挂着,一新一旧,一新一老,像是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
陈阳看着那两杆枪,想起了老赵。老赵活着的时候常说,枪是猎人的命,人在枪在,人亡枪也不能丢。他把老赵的枪挂在墙上,就是让老赵的命留在自己家里,老赵就还跟他们在一起,还跟他们打猎,还跟他们说话,还跟他们抽烟。
他看了一阵,转过身,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狼皮铺在炕上,暖和。他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那两杆枪上。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过了一会儿,云飘走了,月亮又出来了。
陈阳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还进山,还带着年轻人们去打猎,还教他们认脚印、辨风向、看天气、下套、挖陷阱、围猎、开膛、分肉、做腊肉,一样一样地教,跟老赵当年教他一样。
老赵教的,他不能断了,得传下去,传给孙大勇,传给小王,传给郑彪,传给马小六,传给愿意学的人。打猎的手艺不能断,猎人的规矩不能丢,山里的根不能断。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