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走后的第七天,陈阳一个人上了北山。
那天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大块铁板扣在头顶上。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落叶松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雪已经不厚了,阳坡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黑土和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冬天那样咯吱咯吱响。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它老了,走不快,但一步不落,跟着他往山上走。
老赵的坟在北山的一个山坡上,朝南,能看见下面的屯子,能看见南边的山,能看见西边的沟。坟是新土,黑乎乎的,在周围的白雪和枯草中间格外显眼,像一块黑色的补丁。坟前立着一块木碑,木碑是老刘做的,松木板,上面刻着“猎人赵公之墓”六个字,字刻得不深,但能认出来。木碑前面摆着几个碗,碗里装着肉和饼子,是赵国强前几天放的,肉已经冻硬了,饼子也冻硬了,上面落了一层灰。碗旁边放着几根烟,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的插在土里,有的躺在地上,烟纸皱了,烟丝散了。
陈蹲在坟前,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野猪肉,放在碗里,又拿出一个饼子,放在碗旁边。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插在坟前的土里,烟在风里明明灭灭的,烟丝烧得嗞嗞响。他又倒了一碗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嗞嗞响了几声,冒了一股酒气。他蹲在那里,看着木碑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说老赵,他来看你了。
赛虎蹲在他脚边,看着那座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跟老赵说话。它闻到了老赵的气味,虽然老赵已经走了七天了,但气味还在,在坟前的土里,在木碑上,在那些冻硬的肉和饼子里。狗的鼻子灵,人闻不到的气味它能闻到。
陈阳说,老赵,你走后他又去打猎了,在北沟打了一头大野猪,三百多斤,孙大勇打的,一枪打中脑袋,枪法准了,是你教得好。他又在南沟打了一只狍子,公的,郑彪打的,也是一枪毙命。他说手艺你传下来了,他们学会了,你放心吧。
陈阳说,猎队挺好的,孙大勇带队,打了不少猎物。合作社也挺好的,参农们分了肉,工人们也分了肉,大家都有肉吃了,过年不愁了。他说你走了以后,大家都想你,孙大勇每次路过那棵大松树都要给你点根烟,小王每次记笔记都要写上你的名字,郑彪和马小六每次打猎回来都要给你带块肉。
他说,你是猎人的根,根不能断,你在北山上埋着,根就在土里扎着,猎人们看着你的坟,就知道自己是干啥的,就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他蹲在坟前,把坟前的落叶捡了捡,把歪倒的木碑扶正了,把散落的烟一根一根地捡起来,重新插在土里,插得稳稳当当的,风吹不倒了。
赛虎站起来,走到坟前,低着头闻了闻那块木碑,闻了闻那些碗,闻了闻那些烟,然后趴下来,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那座坟,一动不动。它在陪老赵,就像老赵活着的时候它陪老赵一样。
陈阳蹲在坟前,看着远处的山。这片山他跑了快二十年了,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郑头走了,老赵也走了,老刘老了,走不动了,孙大勇他们顶了上来,带着猎队进山打猎,守山里的规矩,传山里的手艺。猎人的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根还在,还在土里扎着,还在山里长着。
他蹲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赛虎也站起来,抖了抖毛,铁扣环叮当一声。他看了看天,天更阴了,云更低了,风更大了。他说老赵,他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下山,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稳的。
下山的路不好走,阳坡的雪化了,泥泞,滑,一脚踩下去脚底打滑,得踩稳了再迈下一步。陈阳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赛虎也走得很小心,四条腿在泥地上打滑,走一步滑一下,但它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跟着。
下了山,进了屯子。屯子里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炊烟在屯子上空飘着,灰白色的,像一层薄纱。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看见陈阳从山上下来,问去看老赵了?陈阳说去了。王老三说老赵走了,屯子里冷清了不少。陈阳说可不,以前老赵在的时候,天天蹲在合作社灶房门口抽烟袋,跟大家说话,现在他不在了,灶房门口空落落的,像缺了点什么。王老三说缺了根烟袋杆子。陈阳说对,缺了根烟袋杆子。
回到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饿了。阿兰说你又去看老赵了。陈阳说去了。阿兰说下次她跟你一起去,给老赵带点好吃的。陈阳说行。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五只小狗崽在灶房角落的狗窝里挤成一团,你压着我我压着你,睡得正香。那只最小的黄狗崽趴在最上面,头枕在一只黑狗崽的身上,肚皮朝上,四条腿蹬着,像是在做梦跑步。赛虎的崽也长大了,最大的那只黑狗崽孙大勇抱走了,养得壮实,已经能跟着打猎了。剩下的四只陈阳自己留着,等长大了训成猎犬,接赛虎的班。赛虎老了,跑不了几年了,得有新狗接上。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想着今天的事,想着老赵的坟,想着那片山林,想着猎人的根。他想着老赵说过的话——猎人的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老赵的根在北山上扎着,他的根也在这片山里扎着。他今年三十多了,在这片山里跑了快二十年,从十几岁的少年跑到了三十多的壮年,从跟着老郑头采药跑到了自己带着猎队打猎。他还会继续跑下去,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跟老赵一样埋在北山上为止。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他旁边,说喝点,暖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米油厚,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两杆枪。老赵送他的那杆和老赵自己的那杆,并排挂在墙上,一新一旧,一高一低,像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他看着那两杆枪,想起了老赵。老赵活着的时候常说,枪是猎人的命,人在枪在,人亡枪也不能丢。他把老赵的枪挂在墙上,就是让老赵的命留在这里,老赵就还跟他们在一起,还跟他们打猎,还跟他们说话,还跟他们抽烟。
赛虎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他低头看着赛虎,赛虎真的老了,毛白了,眼睛浑浊了,腿慢了,牙掉了,但它还跟着他,还进山,还打猎,还在他脚边趴着。他蹲下来,双手捧着赛虎的头,拇指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赛虎眯着眼,嘴角咧着,舌头耷拉出来,哈哧哈哧地喘。他爸赛虎的耳朵后面有块软肉,揉那里它最舒服,揉几下它就眯眼咧嘴。
他说赛虎,你老了,跑不动了就在家待着,陪阿兰。赛虎听不懂,但它听见他的声音,舔了舔他的手。
阿兰从灶房里出来,看着陈阳跟赛虎说话,说赛虎老了,得给它养老。陈阳说养,养到老,养到死。阿兰说死了咋办。陈阳说埋在院后的李子树下,跟老郑头的狗埋在一起。阿兰说行。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看着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上面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一辫子一辫子的大蒜,辣椒红得发亮,大蒜白得发黄。房梁下面挂着腊肉和腊肠,黑红黑红的,油亮亮的,灶火一烤,油珠子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亮晶晶的,像眼泪。
孙大勇来了,穿着黑棉袄,胳膊上还戴着黑纱,他说要戴满七七四十九天,老赵生前对他好,他得尽孝。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说陈阳,他想跟你商量个事。陈阳说啥事。孙大勇说他想把猎队解散了,专心搞合作社。陈阳说为啥。孙大勇说合作社事多,忙不过来,收货、发货、算账、分肉,一个人忙不过来,猎队的事他顾不上了。
陈阳说猎队不能散,打猎是合作社的一部分,没有了猎队,合作社就少了一条腿。参农们需要肉,工人需要肉,合作社需要猎物来维持大家的信任和支持。猎队在,大家就有肉吃,合作社就稳当。猎队散了,大家没肉吃了,合作社就不稳了。孙大勇说他不是说不打猎了,是说他不带队了,想让陈阳自己带队。
陈阳说行,他带队,但猎队不能散。
孙大勇说那就不散,他听陈阳的。
陈阳说合作社的事你管,猎队的事他管,分工合作,两不耽误。孙大勇说行。
孙大勇走了以后,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看着墙上的那两杆枪,看着灶房梁上的腊肉,看着院子里的缸和坛子,心里想着猎人的根。根在山里,人在根就在。他得守住这根,不能让根断了。猎队不能散,手艺不能断,规矩不能丢。这是老郑头教他的,是老赵教他的,是老辈猎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他得传下去,传给孙大勇,传给小王,传给郑彪,传给马小六,传给愿意学的人。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远处,北山在夜色里静默着,像一头趴着睡觉的巨兽。老赵就埋在那里,在那里看着他们打猎,在那里看着手艺传承,在那里看着规矩延续。
明天,还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