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走了。
那是腊月的一个早晨,天冷得厉害,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半天散不开。陈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灶房门口蹲着擦枪,阿兰从屋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说老赵不行了,快去看看。陈阳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把枪靠在门后面,快步往老赵家走。
老赵家院子里站满了人。孙大勇、小王、郑彪、马小六、老刘、王老三、李猎户,还有好多人,都是屯子里的老人和猎队的猎人,大家站在院子里,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狗趴在狗窝里,不叫,鸡在鸡窝里,不叫,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陈阳推开屋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照着老赵的脸。老赵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棉被盖在身上,看不出起伏,呼吸已经很弱了,几乎听不见。老赵的儿子赵国强跪在炕前,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老赵的孙子蹲在墙角,不敢出声,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老郑头坐在炕沿边,手搭在老赵的手腕上,号着脉,脸上的表情很沉重,眉头拧在一起,像打了结。
陈阳蹲在炕沿边,看着老赵。老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陈阳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老赵含混地说了一句——“枪……”就这一个字,然后就没了声音,呼吸停了,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炕沿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
老郑头把手从老赵的手腕上拿开,摇了摇头,说走了。赵国强抬起头,满脸是泪,喊了一声爹,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然后又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老赵的孙子也从墙角跑过来,趴在炕沿上,哭喊着爷爷。老郑头的眼眶也红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陈阳蹲在炕沿边,看着老赵的脸,老赵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终于可以歇歇了。陈阳伸出手,把老赵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了掖。他的手碰到老赵的手时,老赵的手已经凉了,皮肤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是打了一辈子猎留下的痕迹。
陈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前来送别的人,说老赵走了,咱们送送他。大家点头,谁也不说话。
孙大勇说,按照猎人的规矩给老赵送行。老李说对,猎人的规矩,老辈传下来的,不能破。
陈阳回到家,从墙上取下那杆老赵送他的猎枪,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张老赵送他的狼皮,把狼皮铺在老赵的棺材里。棺材是赵国强昨天从镇上拉回来的,松木的,厚皮,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闻着一股子油漆味。陈阳把狼皮铺好,毛朝上,灰白色的毛在油灯下亮闪闪的。老赵活着的时候说要用这张狼皮给自己铺棺材,现在用上了。
赵国强把老赵从炕上抬起来,放进棺材里,老赵穿着那件新棉袄,蓝布面子的,是陈阳送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好几年,这回穿上了。他的手里握着他那根烟袋锅子,竹竿的,青色的,用了好多年了,磨得发亮,烟袋锅子里还装着半锅烟丝,是他生前装好的,没来得及抽。赵国强说爹,你的烟袋给你带上了,到了那边接着抽。老赵的孙子把那张《兴安岭猎人手册》放在老赵的枕头旁边,说爷爷,你的书也给你带上了。陈阳说这书是他写的,老赵喜欢,带上吧。
院子里,猎人们站成了两排,穿着皮袄,背着猎枪,牵着猎犬。猎犬们蹲在主人脚边,安安静静的,不叫不闹,像是知道今天是送别的日子。赛虎蹲在陈阳脚边,头低着,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它老了,眼睛浑浊了,站在那里老态龙钟的,但它来了,它要送老赵最后一程。
陈阳站在棺材前面,手里端着猎枪,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天上炸开,回声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乌鸦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嘎嘎地叫了几声,又落回去了。猎人们也朝天放枪,枪声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在腊月的冷空气里传得远,传到了北边的山上,又传回来,一波一波的,像海浪。
赛虎仰起头,朝天叫了三声,嗷呜——嗷呜——嗷呜——声音大,尖厉,哀伤,在枪声和回声里格外清楚。别的猎犬也跟着叫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给老赵送行,又像是在跟老赵告别。
枪声停了,狗叫声也停了。
赵国强趴在棺材上哭,哭得浑身发抖,谁也拉不起来。老赵的孙子拉着他的衣角,说爸,别哭了,爷爷走了,你哭他也回不来了。赵国强不听,还是哭,哭了很久,直到哭不动了,才被孙大勇和老刘拉起来。
陈阳站在棺材旁边,看着老赵的脸,老赵的表情还是那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陈阳说你老赵,你走好,到那边接着打猎,别断了手艺。他说完这话,眼眶红了,但他没哭,把脸扭到一边,看着院子里的那些猎人,那些猎犬,那些枪。
起灵了。赵国强摔了瓦盆,瓦盆碎在地上,四分五裂。赵国强捧着老赵的遗像走在前面,老赵的孙子举着引魂幡走在后面,棺材被八个猎人抬着,陈阳、孙大勇、郑彪、马小六、老刘、王老三、李猎户、张铁柱,每人扛一角,棺材沉,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大家咬着牙,走得很稳。
送葬的队伍往北边的山上去,老赵生前说过,他想埋在北边的山上,那里能看到整个屯子,能看到他打了一辈子猎的山林。雪很深,没到膝盖,大家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走得慢,但没停。
赛虎走在队伍后面,跟着陈阳的脚印走。它老了,走不快,但它跟着,一步不落。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远。
到了北山,陈阳选了一个地方,在一个山坡上,朝南,能看见屯子,能看见南边的山,能看见西边的沟。他说就这儿吧,老赵喜欢这里。大家放下棺材,开始挖坑。雪很厚,土冻得很硬,一镐头下去只刨出一个小白点,镐头弹回来,震得手发麻。大家轮流挖,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好。
棺材下葬了,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雪和土混在一起,盖在棺材上。赵国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你安息吧。老赵的孙子也磕了三个头,说爷爷,你走好。
陈阳蹲在坟前,把猎枪放在膝盖上,说老赵,你的枪他留下了,挂在他家墙上,你想用了就回来拿。他又说老赵,你教他的那些东西他都记住了,规矩他守着,手艺他传着,你放心。
赛虎蹲在陈阳脚边,看着那座新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跟老赵说话。
大家站在坟前,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听着风。
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落叶松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天快黑了,大家开始下山。陈阳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老赵的坟,新土在雪地里黑乎乎的,像一块黑色的补丁。他看着那座坟,心里说,老赵,你走好,明年清明他来看你。
赛虎跟在他脚边,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远。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合作社院子里亮着灯,阿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铲子,说饭好了。陈阳说不饿。阿兰说多少吃一点。陈阳蹲在灶房门口,阿兰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了几口,喝不下了,把碗放在地上。赛虎舔了舔碗里的粥,舔得干干净净的。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看着墙上的那杆枪——老赵送他的那杆。枪靠在墙角,枪托上的“赵”字被油浸润得发黑,刻痕深了,油渗进去了,黑亮黑亮的,像用墨汁描过一遍。他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老赵的脸在他脑子里转,笑着的,抽烟的,蹲在灶房门口的,在山里走路的,开膛的,分肉的,讲故事的。他想着想着,眼角流了一滴泪,但他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要去老赵家,帮赵国强收拾老赵的遗物。老赵的那杆枪,赵国强想卖掉,他得去买下来,挂在自己家的墙上,跟那杆“赵”字枪并排挂着,让老赵的枪和他的枪在一起。老赵的烟袋锅子,赵国强也想扔了,他得留下来,放在柜子里,想老赵了就拿出来看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