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第一次独自出海,鱼打得不多,但也不算空手而归。那天晚上于大爷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于大爷说怕就对了,在海上不怕不行。这句话他记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醒了。月光已经挪了位置,从窗户纸左边挪到了右边,那个亮块也从炕沿移到了灶台边上。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于大爷还没起来,灶房里没有响动,灶膛里的火大概已经灭了。他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把票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寄回去的钱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娘一个人在家,弟妹上学要钱,盐和油每月都得买,哪样都省不下。他把信封塞回枕头底下压好。
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海面上有薄雾,比昨天淡,能见度还行。那条船还在,缆绳系的是死结,一夜没松。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绳结,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在原来的绳结上又绕了一圈,系得更紧了。上了船检查发动机,机油尺,火花塞,油路。昨天查过今天还要查,不查不放心。
船开出港湾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海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握着舵柄看着前方的海面,船速不快不慢,发动机的声音比旧船脆,听着踏实。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比昨天远,是于大爷带他去过的一片海域,水深,鱼多,但暗礁也多。
船到了一处海面他放慢速度,看着船头前方的海水颜色,颜色深,水就深,颜色浅,水就浅。他熄了火,船在海面上漂着。等了片刻将网撒了出去。网张开了,但不够圆。铅坠落水的声音不够闷,水花也大了些。他知道这一网不行。
收网的时候网底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根海草和一只小螃蟹。他把海草摘下来扔回海里,把螃蟹捡起来扔进水桶。小螃蟹在桶底爬,爪子刮得铁皮嚓嚓响。
又撒了几网,都不理想。鱼是有,但不多,个头也小。他把那些小鱼从网里挑出来扔回海里,于大爷说过小的不要,小的让它再长长,现在打上来可惜了。他在船头坐了一会儿,海风吹着他有些凉了。
于大爷的话他记着了,但于大爷没告诉他网撒不圆怎么办,铅坠落水的声音不够闷怎么办,网不到鱼怎么办。
他站起来又撒了一网。这一回他在心里把于大爷的动作过了一遍——手要松,腰要活,身体要转,不能光靠臂力。
网比刚才张开了不少。落水的声音闷了一些,水花也小了。等了片刻开始收网,绳子绷紧了,有些分量。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一下一下地往上拽。手被绳子勒得生疼,指节发白。网出水的时候水哗哗地流,网底有银光在闪。他使劲把网拖上船,网底兜着鱼在甲板上乱跳。
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桶,大大小小有几十条。他蹲在船头看着桶里的鱼,手被勒出红印,手心磨得发红。
后来于大爷告诉他,那段日子他在码头上看见陈阳的船开出港湾会站在码头边抽完一锅烟再回去。烟抽完了,人就看不见了,船也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薄薄的一层雾气。
于大爷没跟他说这些。他自己在海上漂的时候,不知道岸上有人等他回来。人在海上看不见岸上的事。岸上的人能看见海上的船渐行渐远,从清晰变成模糊,模糊变成一个小点,小点消失在海平线上。从岸上看,海上的船是很小的。从船上看岸,也很小。
那天鱼卖得不算快,收摊的时候还剩了十几条。陈阳蹲在箱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直到太阳偏西,他不想再把鱼拉回去,便宜处理了。数了数钱,刨掉油钱赚的不多,但够用了。他把钱一张一张地理平整,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贴身口袋。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路两边是高粱地,高粱穗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低着头。他骑得不快,听着车轮碾在沙土路上的沙沙声。到家的时候于大爷正在灶房热饭。锅里不知道炖了什么,飘出一股咸腥味。
他把桶提到院子里倒进盆里,剩下的那条鱼在盆里游了几下,在盆底侧着身子打转。于大爷从灶房出来往盆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进去了。
“今天鱼卖完了?”灶房里传来于大爷的声音。
“卖完了。”
“比昨天多?”
“差不多。”
陈阳蹲在灶前添了一根柴。灶火映着他的脸,于大爷站在灶台边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鱼。
“大爷。”
“嗯。”
“我今天撒了几网都不行。网撒不圆,收网也不利索。后来才慢慢好一些。”
“刚开始都这样。”于大爷把锅盖盖上,铲子放在锅盖上,铁器碰着砂锅沿发出一声脆响。“你爹开始也不行,打了多少鱼?打了两个月不够本钱。你比他强多了。你几天就够本了,他打了两个月。”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陈阳的视线,他看不清于大爷的脸。于大爷掀开锅盖,鱼香味扑面而来。他用铲子把鱼翻了个面,肉已经熟了,筷子一扎就能透,刺从鱼肉里露出来白森森的。
“你明天还去?”
“去。”
“明天风比今天大,浪也高些。你注意着点,别跑太远。海上的事,慢慢来。”于大爷把锅盖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