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阳就醒了。
院子里很静,海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起一伏的。他躺在炕上没有动,听见于大爷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老人的炕头总是热的,灶膛里的火一夜不灭。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亮块。他看了好一会儿,等亮块从炕沿挪到灶台,才坐起来把衣服穿上。
灶房的水缸沿上放着昨天剩下的半碗蛤蜊汤,已经凉了。他没热,端起来喝了。汤凉了腥味重,他几口喝完把碗放在水缸沿上。黑子从灶台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干草,在他腿上蹭了一下,眼睛在黑暗中绿莹莹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头。“今天我自己去。你在家陪着于大爷。”
黑子的尾巴摇了一下又停了。
码头上的石板路湿滑,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远处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那条白壳船还系在原来的桩子上,缆绳打的是他昨天系的活结,一夜没松没脱。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绳结,用力拽了两下,没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的是死结。然后跳上船,检查发动机的机油尺,火花塞,油路。这些东西他昨天检查了好几遍,但还是要再看一下才放心。
发动机突突突响了几声就着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海面上散开。船慢慢离开码头,他掌着舵回头看了一眼,于大爷的院子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屋顶上的烟囱也没冒烟,老人大概还在睡。黑子站在码头边上,尾巴垂着没摇。
海上的雾比岸上大。船开出港湾,岸边的房子就看不见了,连码头上那盏昏黄的路灯也消失在雾里。能见度不好,看不了多远,他把船速放慢了一些,手握在舵柄上,手心有些出汗。
船身的震动比以前那艘旧船轻很多,不会像以前那样一抖起来整个人都跟着抖。船板也不响,没有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木头在咬牙。这艘船稳。于大爷那艘旧船在海上晃起来像醉汉,这艘不会。船头破开海浪,浪花往两边分,白沫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知道这片海域——跟于大爷出海的时候来过,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是航道,心里有数。
到了一处海面,他熄了火。周围很安静,海浪涌到船帮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他把网整理好理顺网眼,把铅坠一个一个地捋顺。网是新买的,尼龙线又硬又直,网眼大小均匀。他站起来,船晃了一下他稳住,把网拢在手心,转过身对着海面用力撒了出去。
网在空中张开了。圆圆的,像一把撑开的白伞,铅坠均匀地散开带着网身往下沉。落水的声音闷闷的,水花溅得不大。他等了片刻开始收网。绳子绷紧了有些分量,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一下一下地往上拽。水从网眼里哗哗地往下流,在船边汇成一道白浪。网底有银光在闪,隔着海水看不清楚,但他看见了。
鱼在网里蹦,银白的鳞片在灰色的天光下闪。他把网拖上船,网底挤满了鱼,在甲板上乱跳。黄花鱼、鲅鱼、带鱼,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
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桶。鱼在桶里挤来挤去,尾巴拍得桶壁啪啪响。他蹲在船头看着桶里的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水桶里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黄花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手心凉丝丝的。
又撒了几网。每一网都有收获,不算太多,但也不算少。天快黑的时候他发动船往回开。发动机响得很脆,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海面,海鸟从船尾飞过,翅膀几乎贴着浪花。
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于大爷站在码头上戴着他那顶旧帽子,手里拿着手电。他看见陈阳的船靠过来,手电光照了照船头又照了照船尾。
“咋样?”
“还行。”
陈阳把桶提上岸,于大爷凑过来往桶里看了一眼,手电光在鱼身上照了一下,鱼鳞反射出一片冷冷的银光。他蹲下来伸手在桶里拨了拨,把鱼翻了个面,看了看鱼肚子。
“今天的鱼不小。”
“嗯。”
“发动机有问题吗?”
“没有。”
“船漏水吗?”
“没有。”
于大爷站起来把烟袋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手电光里散开,他眯着眼看了看船底搁在浅水里的部分。“明天再去。”他转身往回走。
陈阳把缆绳系好,提着桶跟在他后面。
那天晚上于大爷多喝了几杯酒。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没急着喝,杯沿抵着嘴唇停了一下。
“今天一个人出海,怕不怕?”
陈阳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在海上不怕不行。不怕的人容易出事。你怕了就会小心,小心了就不容易出事。你爹——”他把酒喝了,酒杯空了,杯底朝天在桌上顿了一下。“你爹不是不怕,他是太信我了。他信我看的天不会错,信我带的路不会错。他从来没想过我也会看错。”
他沉默了很久,把空酒杯翻过来放在桌上。
窗外潮声比前几天大了。他听到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于大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把手电放在门槛内侧,这样半夜起来能摸到。院子里黑子没叫,黑子在灶台下睡得沉,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大概是在做梦,梦见了鱼或是梦见了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陈阳把碗筷洗好,把灶台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又把水缸盖好。他把枕头底下那个信封拿出来,从里面抽出几张票子。于大爷那笔钱他没动,原封不动压在信封最里层。他把自己挣的那几张票子抽出来数了一遍又塞回去。这个月寄回去的钱能比上个月多些。
他躺在炕上听着远处的潮声。
明天风不大,能出海。
后天看浪,浪高不超过半米也能出。
大后天、大大后天都得看天。
他在黑暗中把于大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天看浪看水色,记住了,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