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姜靖安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有两桩。一是投了个好胎,做了父皇的长子。二是娶了个好王妃,做了裴清梧的丈夫。
前一件他没得选,后一件可是他自己睁大眼睛挑的。
建和十五年,定王十五岁。
按例该议亲了。
温贵妃急得不行,三天两头把他叫去惊鸿殿,摊开一沓闺秀名册,问他这个如何,那个如何。
定王每次都挠头,说母妃看着办。
温贵妃气得拿名册敲他脑袋:“你娶媳妇,还是我娶媳妇?”
定王嘿嘿笑:“都一样,都一样。”
温贵妃拿他没办法,只好去求锦姝。
锦姝说:“他这性子,得找个能管住他的。否则往后府里翻了天,你更操心。”
温贵妃深以为然。
两人挑来挑去,总没定下。
……
结果八月初,定王自己跑出去跑马,在城南茶肆里撞见了裴清梧。
那日他骑马回来,路过茶肆,听见里头有人争执。
他探头一看,是个穿骑装的姑娘,正跟掌柜理论,说掌柜少找了她三文钱。
掌柜赔笑说许是数岔了,那姑娘不依,非要掌柜把账台翻开来当面对。
定王瞧着有趣,便在门口多站了会儿。
那姑娘察觉有人看,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定王被她瞪得一愣,随即笑了:“看姑娘算账,算得真仔细。”
姑娘哼了一声,抓起找回的铜板便走。
定王回了府,让人一打听,才知那是工部右侍郎裴元的幼女,叫裴清梧。
隔日他就跑去谢家,找谢予瑾打听。
谢予瑾说:“裴家三姑娘?那可是个不好惹的。去年校场上,她一箭把个宗室子弟射得不敢再来。”
定王说:“那正好。本王就喜欢不好惹的。”
谢予瑾看他一眼:“王爷认真的?”
定王点头。
谢予瑾便笑了:“行,我替你问问。”
……
后来姜止樾也听说了这事,觉得有趣,特意让锦姝寻个由头,宣裴家女眷进宫相见。
八月里,裴夫人携女入宫。
裴清梧行完礼,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侧,一双眼睛不怯不避。
锦姝问她在家读什么书、骑不骑马,她答得干脆,说书也读,马也骑,还帮着母亲理家里的田产账目。
温贵妃越听越满意,转头看定王。
定王平日大大咧咧,此刻难得有些拘谨,朝裴清梧拱了拱手。
裴清梧耳根微红,却不躲,也回了一礼。
两人你看我一眼,我偏过头去,过一会儿又都忍不住偷看对方。
锦姝和温贵妃相视一笑,心都放下了大半。皇帝当即便让礼部拟旨,为定王与裴清梧赐婚。
定王高兴得连着三日没睡好。
他去找谢予瑾喝酒,说:“本王就要娶王妃了。”
谢予瑾说:“还没成亲呢。”
定王说:“反正定了。”
谢予瑾笑:“王爷倒急。”
……
婚期定在腊月十二。
婚前那几个月,定王隔三差五往裴家送东西,不是城南的点心,便是西市的话本,有一回还送了只极漂亮的黄鹂鸟。
裴清梧让丫鬟传话,说鸟她收下了,话本以后别送了,再看下去她母亲要骂人。
定王听了,又气又笑,回话道:“那好,赶明儿给你送几本账册,省得你总说本王不会过日子。”
裴清梧回嘴:“那敢情好,正缺几本练手的。”
两人一来一回,传话的丫鬟都成了定王府和裴家最忙的人。
温贵妃看着这两人,直摇头。
她跟锦姝说:“安哥儿从前多爽利的性子,如今倒被个姑娘拿捏得死死的。”
锦姝笑:“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温贵妃一想,也对,便不说了。
……
裴清梧也不是好惹的。
她听说定王在府里养了一缸金鱼,转头就让人送来一只会捞鱼的猫。
定王气得跑去裴家理论,裴清梧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碟子点心,说:“臣女这是替王爷分忧。鱼少了,你便不用天天喂了。”
定王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
裴清梧说:“臣女等着呢。”
说完把点心递给他,说:“吃吧,路上别饿着。”
定王接过点心,气也没了,边走边吃,回府时还跟长史说:“裴家姑娘做的点心比御膳房的好。”
长史低着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还有一回,定王在演武场跟人比箭,输了一局。
他心里憋闷,便去裴家找裴清梧诉苦。
裴清梧听完了,也不安慰他,只拿了弓来,说:“你站那儿,我射给你看。”
她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定王不服:“你这是笑话本王。”
裴清梧说:“我这是教你。你方才那箭拉得太满,手抖了。下次别那么贪心。”
定王一想,还真是。
他抬头看裴清梧,见她正收弓,额上有一层薄汗,眼睛亮亮的,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千金都厉害。
……
腊月十二,定王大婚。满城红妆,朝中百官皆来祝贺。
定王与裴清梧在正堂拜了天地,又对拜。
裴清梧盖着盖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定王悄悄伸出手去,在袖子底下勾了勾她的小指。
裴清梧轻轻挣了一下,到底没抽开。
温贵妃坐在上首,眼里含笑,又似有泪意。
锦姝坐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入了洞房,定王挑开盖头时,手抖了一下。
裴清梧抬头看他,说:“王爷紧张什么?”
定王说:“本王没紧张。”
裴清梧说:“王爷手都抖了。”
定王梗着脖子:“那是冷的。”
裴清梧笑了一下,说:“行,王爷说了算。”
定王被她笑得心里发软,凑过去低声说:“以后你别总瞪本王。”
裴清梧说:“那王爷别总惹妾。”
定王说:“本王什么时候惹你了?”
裴清梧说:“今日一早,王爷送来的那盒桂花糕,妾的母亲尝了一块,说太甜。”
定王一愣:“那怎么办?”
裴清梧说:“以后少放糖。”
定王点头:“好。你说了算。”
……
婚后第三日,裴清梧进宫请安。
温贵妃拉着她的手,越看越喜欢。
裴清梧给温贵妃和锦姝都磕了头。
玉姐儿跑过去仰头喊“大嫂子”,裴清梧笑着蹲下来,把自己腕上一只金钏褪下来给她玩。
锦姝笑着说这可使不得,说着便让秋竹去拿封红。
裴清梧说,给妹妹玩,不妨事。
定王站在一旁,见王妃被众人喜欢,笑得像个傻子。
温贵妃看他一眼,说:“这才像话。”
定王连忙收敛,却怎么也掩不住眼底的喜色。
回府的路上,裴清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定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你今日真好看。”
裴清梧没睁眼,只说:“妾哪天不好看?”
定王说:“今天特别好看。”
裴清梧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定王见她这样,便悄悄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裴清梧也没挣。
马车在宫道上慢慢走着,窗外是京城的暮色,窗内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
外头风起,吹得车帘轻晃。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像他小时候想的那个样子——有人陪着,有人管着,有人跟他拌嘴,有人在他手心里。
这大约便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他这样想着,把裴清梧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