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走后的那个冬天,二皇子不大说话。
他照旧读书习字,照旧和陈容华用膳,可看书时他总走神,用膳时筷子搁在碗边,半天不动一下。
陈容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夜她起来喝水,见偏殿又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看见二皇子正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只旧锦囊,小脸埋在灯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一声“陈娘娘”,声音闷闷的。
陈容华走过去,没问他什么,只把暖炉推到他手边。
那一夜,她陪他坐了很久。
……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乾清宫。
过了几日,康意亲自来陈容华宫里传话,说陛下把京郊那处“知春园”赏给了二皇子。
那园子原是先帝用来培育新种花木的,占地不大,却引了活水,辟了暖房,四季都有花草可赏。
最难得的是远离皇城纷争,清静得很。
康意说,陛下还让把那园子里的书斋收拾出来,存些经史子集,再请两位太学老先生轮流去讲学。
二皇子接旨那日,在阶下磕了三个头。
他没哭,也没笑。可陈容华看见他袖中的手,攥着锦囊的穗子,攥得很紧。
……
后来他去了知春园,果真在书斋里安心读书,在暖房里跟着花匠种花。
他不常回宫,可每回回来,脸上的气色都比上一回好。
后来他也知道,皇帝那一赏,不只是赏园子,是赏他一条生路。
一条远离朝堂、远离争斗、安安稳稳活到老的路。
……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二皇子渐渐长大。
他在知春园里读完了《资治通鉴》,又在太学里跟着先生们学了几年策论,功课虽不出挑,却极扎实。
陈容华那会看出了什么,二皇子自小便早熟聪慧,在功课上肯用功,又怎会到了太学便平平无奇。
他哪里是平平无奇,他是不敢出挑。
徐家没了,徐氏走了,他生母用死换了他一条命。他若在太学里拔尖,旁人便会想起他姓徐,想起他那个谋逆的外家。
……
大皇子喜欢他,常拉他去西苑跑马。
他不爱争,只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有一回大皇子摔下马,他第一个冲过去扶,又让人去请太医。
大皇子后来跟温贵妃说:“二弟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
温贵妃听了,只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徐氏的儿子,徐家没了,他还能长成今日这样,已经不易。
……
三皇子渐渐起势时,二皇子已经在礼部观政。
他不站队,不结党,也不参与任何争斗。
有人试探他,他只笑一笑,说自己只是个闲散王爷,不懂那些。
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看得比谁都透。他知道三皇子的野心,也知道太子的沉稳。他更知道,这宫里的人,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
他只是不愿再卷进去。他只是不想做第二把刀。
……
徐氏当年便是那把刀。东海徐氏将门出身,性子刚烈,重宗族荣辱,最后亲手告发了母族的谋逆,又自缢谢罪。
她以死替朝廷平了一场祸乱,也以死替自己换了一个“忠”字。
可那个“忠”字,是踩在徐家一百多条人命上写成的。
二皇子亲眼见过那把刀的下场。
他不想再做第二把。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深水。
没有波澜,没有风浪,谁也看不见底下藏着什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底下沉着什么——沉着他生母最后递给他的那只锦囊,沉着他五岁那年徐家满门抄斩的哭声,沉着他这一生都不敢碰的旧事。
……
后来,他封了敬王,娶了国子监祭酒家的嫡长孙女为王妃。
敬王妃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与他相处得极好。
他们生了儿女,日子过得安稳。
他搬出了宫,住进自己的王府,却仍每隔几日就回宫去给陈贵嫔请安。
有一回陈贵嫔病了,他守在榻边,亲自喂药。
陈贵嫔说:“你如今是王爷了,别总往我这里跑。”
敬王说:“陈娘娘在,儿臣便不是王爷。”
陈贵嫔听了,眼圈一红,却没再劝。
……
敬王这一生,最重的两段情分,都在两个母亲身上。
一个是徐氏。
她生了他,也折磨了他。她爱他,爱得又急又烈。她教他背书,背不出便打;教他站规矩,站不直便罚。
她把自己的不甘、徐家的荣辱,都压在他身上。
可她最后留给他的,却只有一只绣着“平安”的锦囊,和一句“愿吾儿此后,一生平安,不识徐家,不记母妃”。
另一个是陈贵嫔。
她奉旨抚养他,起初只是尽责,后来却真心疼惜。她教他活着,教他吃热饭,教他不必争,教他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也能过得踏实。
徐氏给了他命,陈贵嫔给了他日子。他这一生,都记着这两个母亲。
……
有一年春天,敬王带着王妃和孩子去知春园看花。
那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满树粉白,风吹过来落了一地。
敬王妃说:“这园子真好,清静又雅致。”
敬王道:“是父皇早年赏我的。”
敬王妃问:“那会儿王爷多大?”
敬王想了想,说:“五岁。”
敬王妃便不说话了。她知道那个年纪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敬王也没有再说。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风里。
那花瓣被风卷着,飘了很远,最后落在一棵老海棠树的根下。
他看着那处,站了很久。
他的儿子在一旁追蝴蝶,跑得满头是汗。
敬王妃唤他慢些跑,孩子不听,照旧往前冲。
敬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跑过。
那时候徐氏还在,他追着一只蝴蝶跑进暖阁,徐氏抬起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那大约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母亲温柔待他的片段。
可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后来一点一点补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对王妃说:“回去吧。天要黑了。”
……
这一生,他没有大功,没有大过。没有争过,也没有输过。
不显,不抢,不结党,不站队。
他活成了这深宫里最安静的一面镜。
可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徐氏给他的那块木牌,他一直收着。放在书案最里头的匣子里,从不给旁人看。
有一回,他打开匣子看了看。
木牌上的“平安”二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暖阁里的女人。
她脸色很白,却笑着,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锦囊。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被人用力爱过。
他把木牌放回匣子,合上盖,走到窗前。
窗外兰草幽幽,月光如洗。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书案边,把这一年的礼部公文摊开来,一份一份地看下去。
后来他也老了。
敬王府里,儿孙绕膝,兰草满园。
他不再管事,每日只是看看花,喝喝茶,偶尔入宫给太上皇和太后请安。
太上皇驾崩那年,他在灵前守了三日。
他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锦囊,紧紧攥了一整夜。
再后来,他也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有惊动多少人。
他的儿孙们守在他榻边,他摸着那只旧锦囊,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谁呢?没人知道。可他的嘴角,是带着一点极轻的弧度的。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终于见到什么。
他的长子后来收拾他的遗物时,从书案最里头的匣子里翻出了那块木牌。
木牌已经很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平安”二字,已经快看不清了。
长子在匣子底下又翻出一张小纸条,是敬王的笔迹,只有寥寥几个字——“母妃,儿臣记着。”
他把那木牌和纸条收在一处,重新放回了匣子里。
他没有去问父亲,也没有去查那木牌的来历。他只是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他知道,父亲这一生,有很多话没有说。那些话,不必说,也说不出口。
可它们都在这只旧匣子里,在这块旧木牌上,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陪着父亲,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