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王开府之后,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还热闹。
从前在宫里,他处处被规矩拘着,如今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不读书就不读书——当然,这话他不敢在温贵妃面前说。
府里演武场修好那日,定王特意请了谢予瑾和几个旧日同窗来府里比箭。
裴清梧站在廊下看。
定王射了三箭,中了两箭,第三箭偏了些。
他回头找裴清梧,想讨个夸,却见裴清梧已经拿起弓,也不说话,抬手便射。
一箭正中靶心。
满院子的人静了静,随即一片叫好。
定王脸上挂不住,嘴硬道:“你从前练过的。”
裴清梧把弓放回去,说:“你也没少练。”
定王没话了。
谢予瑾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说:“定王爷,你这王妃娶得好,娶得好。”
两人自是亲的,不然这话有些大不敬。
定王瞪他一眼:“你少说风凉话。”心里却也觉得,是娶得好。
府里的事,裴清梧管得妥妥帖帖。她自幼跟着母亲理田产、看账目,管家是一把好手。
定王只管外头的事,内宅的银钱出入、仆役调度,全交给裴清梧。
有一回定王想支一笔银子去马场买匹好马,管账的长史说,得先请王妃的示下。
定王瞪眼:“本王是王爷,支点银子还得问王妃?”
长史低着头,说:“王妃说了,府里银钱出入都要有账,王爷支银子,也要报个数。”
定王气得直哼哼,转头去找裴清梧理论。
裴清梧正在窗下算账,头也不抬:“王爷要买马,多少钱?”
定王说:“八百两。”
裴清梧说:“马是好马。可上个月你才买了两匹,府里马厩都快满了。王爷先说清楚,这匹买了,那两匹怎么处置?”
定王一下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那……那匹黑的不错,卖了?”
裴清梧说:“行,你去问价,卖了多少,再补多少买新的。”
定王一听,觉得也对,便去了。
后来马卖了六百两,他又添了两百,买了那匹新马。
回府时兴冲冲地跟裴清梧说:“你瞧,本王没多花府里的钱。”
裴清梧说:“王爷还挺得意。”
定王说:“那当然。”
裴清梧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拌嘴的时候。有一回为了孩子的事,两人拌了几句。
定王想让儿子早点儿学骑马,裴清梧说太早,骨头还没长好。
定王不服,说他自己就是四岁骑的马。
裴清梧说:“王爷四岁骑的马,结果呢?摔了多少次?”
定王想了想,说:“……三次。”
裴清梧说:“那就对了。”
定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去说:“那等他六岁,总行了吧?”
裴清梧说:“五岁半。”
“五岁半就五岁半。”
裴清梧这才笑了。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方才那几句拌嘴有些好笑。
还有一回,是为了府里该不该养猫。裴清梧抱回来一只花猫,靖安不愿意,说猫会扑他的鹦鹉。
裴清梧说:“你把鹦鹉笼子挂高点儿。”
定王说:“那猫还能上房呢。”
裴清梧说:“那你把鹦鹉笼子挂更高。”
定王说:“那不成挂天上了?”
裴清梧说:“那就别养鹦鹉了。”
定王急了,说:“那是予瑾送本王的!”
裴清梧说:“那猫还是妾的母亲娘送妾的呢。”
两人谁也不让谁,最后那只猫和那只鹦鹉,一起留在了定王府。
定王后来发现,猫其实不扑鹦鹉。鹦鹉倒学会了学猫叫。他被吵得睡不着,跑去跟裴清梧抱怨。
裴清梧翻了个身,说:“王爷把它俩关一屋,自己睡书房去。”
定王想了想,真的抱着枕头去了书房。第二天早上被鹦鹉吵醒,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裴清梧看见了,笑得半天没说出话。
……
裴清梧生了孩子之后,温贵妃常来定王府看孙子。她每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吃的、穿的、玩的,什么都有。
定王说:“母妃,您这是搬家呢?”
温贵妃说:“你懂什么,小孩子要用的东西多。”
裴清梧在一旁笑,说:“母妃每回都这样。”
温贵妃抱起孙子,一边逗一边说:“你父王小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
定王说:“儿臣哪儿不懂了。”
温贵妃说:“你六岁还尿床。”
定王脸一红:“母妃!”
裴清梧笑得直不起腰。
定王看她笑得那样,又气又无奈,最后只好也跟着笑了。
温贵妃回宫后跟锦姝说起这事,两人都笑。
锦姝说:“安哥儿这孩子,在府里被王妃管着,在宫里被母妃管着,倒比从前更乖了。”
温贵妃说:“可不是。臣妾从前还担心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看来,是他媳妇把他管得太好了。”
锦姝说:“这不是好事么。”
温贵妃点头。她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如今儿子成了家,有了孩子,她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她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守着孙子,看着儿子。
定王成家后,后宫里的格局也渐渐稳了下来。他是长子,却不争。人人都知道他是个闲散王爷,爱跑马、爱喝酒、爱跟王妃斗嘴。
朝中的事,他从不掺和。有人想拉他,他便笑着推了。
有一回,有个旧日同窗在酒桌上试探他,说“王爷是长子,若有什么心思,兄弟们一定帮衬”。
定王端着酒杯,笑了笑,说:“本王没什么心思。本王就想养几匹马,喝几壶酒,天天被王妃骂。”
那人讪讪地不说了。
后来这话传到宸哥儿耳中,宸哥儿只是一笑。
他知道,大皇兄说的是真心话。这人胸无大志,却有一颗极好的心。他不争,不是因为不敢争,是因为不想争。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守着王妃孩子,养几匹马,喝几壶酒。
后来,定王和裴清梧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生得像裴清梧,眼睛亮亮的,脾气也像。
定王抱女儿的时候,小心翼翼,比抱儿子还紧张。
裴清梧说:“你抱儿子的时候可没这样。”
定王说:“那不一样。儿子摔了能爬起来,闺女摔了,本王心疼。”
裴清梧说:“你就不心疼儿子?”
定王想了想,说:“也心疼。可他不是皮实么。”
裴清梧没忍住笑。
女儿稍大些,便整天缠着定王要骑马。
定王抱她上马,自己牵着缰绳慢慢走。
裴清梧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这日子,比她小时候想的还要好。
……
后来,定王年纪大了,跑不动马了。他便把演武场改成了花园,种了些梅花。
裴清梧说:“你不是不爱花么?”
定王说:“你不爱梅花吗?”
裴清梧说:“爱。”
定王说:“那不就得了。”
他让人在花园里修了个亭子,天气好的时候,便和裴清梧一道坐在亭子里喝茶。
孩子们长大了,各忙各的。王府里安静了许多,可他们不觉得冷清。
定王有时看着裴清梧,忽然会说:“你头发白了。”
裴清梧说:“你不也一样。”
靖安说:“没事,你白了也好看。”
裴清梧瞪他一眼,却没生气。她知道,这人这辈子,就这么一句像样的情话。她听了半辈子,也听惯了。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定王坐在廊下看雪,裴清梧给他端了碗热酒。
他接过酒,喝了一口,忽然说:“清梧。”
裴清梧说:“嗯。”
定王说:“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裴清梧说:“娶了我。”
定王笑了:“你怎么知道。”
裴清梧说:“你说过好多遍了。”
定王说:“那我再说一遍。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年八月,在城南茶肆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裴清梧看着他,没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都冷了,可握在一起,便是暖的。
雪还在下,亭子边的梅花开了。他们坐在廊下,像两个寻常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看雪。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安稳得很,也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