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姜靖礼记得徐妃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他后来回想,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梦里补出来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藤条。
徐昭滢出身东海徐氏,将门世家,入东宫那日,红妆十里,人人都说徐家女有福气。
可她嫁的是天家,往后徐家的荣辱,便系在她一人身上。
二皇子从很小的时候,旁的孩子还在学走路,徐妃便让他站得笔直。
站不直,便拿藤条抽他的膝弯。
旁的孩子还在学说话,徐氏便让他背《千字文》。
背不出,便不许吃饭。
有一回他背错了三个字,被罚在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是冬天,雪落了满肩,他的膝盖冻得没了知觉。
雪青看不过去,想替他求情,被徐妃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去。
二皇子跪在那里,没有哭。
他咬着牙,把《千字文》一字一句背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在冷风里清清楚楚。
徐氏站在檐下,听完了,才让雪青把他抱进去。
那日后他病了一场。
徐氏守在他榻边,亲自喂他吃药,又抱着他说了什么。
徐氏也不是不爱他。
他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
徐氏守了他一夜,天亮时太医说烧退了,她整个人瘫在榻边。
二皇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他换下来的小衣裳,衣裳上全是汗。
他没力气说话,只把手伸出去,碰了碰她的袖子。
徐氏低头看他,忽然把他紧紧抱住,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被她那样抱过。
后来她又恢复了严苛,他便再不敢贪图那种温暖。
他怕贪图了,就又没有了。
……
三岁那年,皇帝下旨,将他从徐氏宫中移出,交给陈贵嫔抚养。
陈贵嫔是个温和的人。她自己没有孩子,早年小产,身子也弱,说话总是慢慢的。
她把二皇子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抱他。
她先蹲下来,看了看他瘦小的脸,轻声问:“你饿不饿?”
陈贵嫔让人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
粥很稀,很甜,上面还浮着几颗红枣。
……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日子。不用站得笔直,也不用憋着哭。
陈贵嫔从不打他,从不骂他。
他功课做不好,她只轻轻叹一声,说:“慢慢来,你还小。”
他夜里睡不着,她便让丫鬟温一盏安神的茶,放在床头。
他有时在梦里喊“母妃”,她会轻轻拍他的背,说:“陈娘娘在这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她不是他的母妃,可也不是旁人。
后来他终于改口,叫了一声“陈娘娘”。
陈贵嫔听了,笑了笑,眼底有些潮。
她什么都没说。可从那天起,她待他更细了。
……
他渐渐在陈贵嫔宫里安顿下来。
陈贵嫔住的宫院不大,陈设也简单,可处处干净。
她喜欢在窗下摆几盆兰草,每日晨起亲自浇水。
二皇子有时坐在旁边看她,她便说:“你要是喜欢,也学着养一盆。”
二皇子摇头。
他那时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写字,安安静静地活着。
陈贵嫔也不逼他。
她只在他读书读累了的时候,递一碟点心过来,说:“歇一歇,眼睛别坏了。”
……
二皇子五岁那年冬天,徐家出事了。
他记得,有一阵子宫里特别安静。太监们走路说话都轻着声。陈容华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守着他,夜里常抱着他睡。
有一回他半夜醒来,听见陈容华在黑暗里轻轻叹气。
他没敢问。
后来他隐约听到“徐家”“谋反”“满门抄斩”这些字眼,他心里发慌,整夜整夜睡不着。
……
再后来,他见了徐氏最后一面。是她托人求了陛下,才见到的。
徐氏瘦得厉害,脸色白得像雪。
她那时怀有身孕,被宫人扶着,坐在窗边。
二皇子被她叫过去,站在她跟前,心里又怕又陌生。
徐氏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伸手,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来。
锦囊是用最素净的蓝布缝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针脚里还沾着点暗红——那是血。
“这是徐娘娘前几日求的平安符,你戴着。”徐氏说。
二皇子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像是块小木头。
他没说话。
徐氏看着他那张紧绷的小脸,忽然笑了:“这是徐娘娘做给礼哥儿的。就是想让礼哥儿好。”
二皇子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物件,忽然出声:“儿臣不怨您了,您快些好起来才是。”
徐妃浑身一震,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袄子上。
她抬手抱住他,指尖颤抖地抚过他柔软的发顶,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骨子里。
“我的礼哥儿……”
她哽咽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那一刻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俩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二皇子才抬起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故作镇定地说:“儿臣该回去了,今日还未练字。”
徐氏松开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说:“去吧,路上当心些。”
二皇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徐妃正望着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易碎的美。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脚步顿了顿。
檐角的冰棱融了,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攥着那锦囊,指腹反复摩挲着“平安”二字。
再次回头时,暖阁的窗棂半掩着,徐氏的身影被窗纸映成淡淡的一团,安静得像幅褪了色的画。
他张了张嘴,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半截。
喉间像堵着团棉花,涩得发疼。
最后那两个字,他几乎是贴着胸口说的,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保重……”
风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残雪,迷了他的眼。
他用力眨了眨眼,转身大步往前走。
而暖阁里,徐氏正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锦被。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
三日后,徐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后宫。
二皇子那天在看书。
陈容华走过来,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礼哥儿,别怕。”
他没说话,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那一整天他都没能看进去一个字。
他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摩挲那只锦囊。
锦囊里的东西,他后来才敢打开看。
是一块极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平安”。
是徐氏自己刻的。她的字不算好看,但那两个“平安”刻得极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他把木牌收好,贴在胸口,始终没有掉泪。
徐氏死讯传来那日,陈容华让他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二皇子去了。
他在凤仪宫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
皇后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坐下,喝了盏热茶。
皇后说:“你母妃的事,你心里明白就好。往后,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旁的,不必多想。”
二皇子点头。他那时才五岁多,却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皇后让人扶他起来,又说:“你陈娘娘待你极好,你要记着。”
二皇子说:“儿臣记着。”
……
后来很多年,他都不提徐氏。别人问起,他只说“记不清了”。
宫里人也渐渐不再提。徐家是逆臣,徐氏虽得皇帝赦免,但也是罪臣之后。
这些事,谁提了都不干净。
他把自己压得更稳、更静,不锋芒,不张扬,读书功课都过得去,却从不算特别拔尖。
先生夸他“沉稳”,皇帝赞他“懂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沉稳,是怕。
他怕被看见,怕被看重,怕被人拉出去当刀。
他亲眼见过最强、最争的徐家,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的。
他不想做第二把刀。
他每日晨起,先去陈容华宫里请安,再去重华宫读书。
下了学,他常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和宸哥儿一道写字、下棋。
宸哥儿喜欢他,总缠着他教九连环。
他便耐心地教,一遍一遍,从不嫌烦。
有一回宸哥儿问他:“二皇兄,你小时候也玩九连环吗?”
二皇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说:“不玩。”
宸哥儿问:“那玩什么?”
二皇子想了想,说:“读书。”
宸哥儿撇嘴:“那多没意思。”
二皇子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九连环还给宸哥儿,看着他在那里拨来拨去,忽然有些恍惚。
陈容华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
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待人接物。她不逼他争,也不让他懒。她只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替他撑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有时二皇子在窗下读书,她就坐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看他,也不说话。
那画面极安静,却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