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五,江昭容果然来请安了。
她穿着件湖蓝色的宫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脂粉也涂得恰到好处。只是那眼底的青影,怎么也遮不住。
她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锦姝也不多问,只照常处理宫务。
请安毕,众人散去。江昭容落在最后,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过头,看了锦姝一眼。
那一眼,复杂至极。
有恨,有怨,有不甘,也有无奈。
锦姝对上她的目光,神色未变。
江昭容垂下眼帘,转身离去。
秋竹在一旁低声道:“娘娘,江昭容她……”
“她心里有恨,那是正常的。”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但只要她不发作,我便当不知道。”
三月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江昭容沉寂了,瑾昭仪安稳了,余嫔还在四处钻营,妍婕妤渐渐站稳了脚跟,沈昭怜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婕妤依旧深居简出,只让二皇子每日往凤仪宫请安。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轨。
可锦姝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总有人,会按捺不住。
总有事,会发生。
……
——
三月里的最后一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霓裳宫便乱了起来。
唤玉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请太医!主子发动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锦姝正对镜梳妆。她霍然起身,珠钗在妆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什么时候的事?”
“寅时三刻开始腹痛,如今已两个时辰了。”
秋竹一面服侍她更衣,一面飞快地回禀,“太医已经去了,稳婆是早就备下的,太后娘娘那边也遣人过去了。”
锦姝点点头,稳住心神,由秋竹扶着快步往外走。
凤辇早已备好,一路疾行。锦姝坐在辇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收紧。
沈昭怜这一胎,怀得算是安稳。入春以来虽有些害喜,但太医日日请脉,都说胎象稳健,胎位也正。可生孩子这种事,哪里是太医说了算的?便是足月顺产,也免不了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凤辇在霓裳宫门口停下,锦姝不等秋竹来扶,便自行下了辇。
殿门大开,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痛呼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快步进殿,守在门口的宫人纷纷行礼。锦姝摆摆手,径直往产房走去。
“娘娘!”
唤玉迎上来,眼眶红红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本宫不来,谁来?”
锦姝声音沉稳,“昭怜如何了?”
“稳婆说胎位很正,只是主子疼了快三个时辰了……”唤玉声音发颤。
锦姝心头稍安,松开唤玉的手,走到产房门口。
门帘掀开一条缝,稳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主子再用些力,快了,快了!老奴瞧见头了!”
沈昭怜的痛呼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稳婆的催促。
锦姝站在门外,听着那一声声痛呼,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她与沈昭怜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一同入宫。这些年来,沈昭怜是她在这深宫里最知心的人,是能说心里话的姐妹。如今沈昭怜在里面受苦,她却只能站在外面等着。
这种感觉,比她自己受苦还难受。
“娘娘,您先坐下歇歇吧。”
秋竹搬来绣墩,轻声劝道,“沈主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锦姝摇了摇头,依旧站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渐渐爬到中天。霓裳宫里人来人往,太医、稳婆、宫女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锦姝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酸了,却依旧不肯坐下。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高亢的痛呼,随即是稳婆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锦姝心头一松,险些站不稳。
秋竹忙扶住她:“娘娘!沈主子生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中气十足,穿透了产房的门帘,也穿透了锦姝悬了许久的心。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门帘掀开,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娘娘!婕妤主子生了一位公主!足月的!可壮实了!”
锦姝接过襁褓,低头看去。
小小的婴儿脸儿圆圆,皮肤白里透红,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却张得大大的,哭得震天响。
那哭声,比寻常孩子响亮得多,哪里像是刚出生的孩子?
锦姝看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她轻声哄着,声音发颤。
稳婆在一旁笑道:“老奴接生三十年,头一回见着刚落地就这么精神的公主!娘娘您瞧这哭声,这劲儿,往后必定是个有福气的!”
锦姝点点头,将孩子递给稳婆,转身进了产房。
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沈昭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
见她进来,沈昭怜微微扯了扯唇角:“锦姝……”
锦姝快步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昭怜,你受苦了。”
沈昭怜摇了摇头,目光往她身后看:“孩子……”
“孩子好着呢。”
锦姝替她掖了掖被角,眼中带着笑意,“稳婆说是足月的,壮实得很,哭声能把房顶掀了。我听着,比宸哥儿当年哭得还响。”
沈昭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疲惫地闭上了眼。
“睡吧。”
锦姝轻声道,“我在这儿守着你。”
沈昭怜没再说话,沉沉睡去。
锦姝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许久未动。
……
——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姜止樾正与几位大臣议事。
康意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姜止樾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待议事结束,他起身便往外走。
“陛下,这是去……”康意小心翼翼地问。
“霓裳宫。”
姜止樾脚步不停,“朕去看看沈婕妤。”
康意忙跟上,心里却暗暗想着,陛下这般急切,可见对沈婕妤这一胎是极为看重的。
到了霓裳宫,姜止樾径直往产房走去。锦姝正在外间坐着,见他来了,起身行礼。
“如何?”姜止樾问。
“母女平安。”
锦姝道,眼中带着笑意,“昭怜累坏了,刚睡着。公主足月,壮实得很,太医稳婆说比寻常孩子还要康健些。”
姜止樾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门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朕进去瞧瞧。”
他掀了帘子进去,锦姝跟在身后。
榻上,沈昭怜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睡得安稳。姜止樾站在榻边看了一会,没有说话。
襁褓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小小的婴儿裹得严严实实,睡得正香。
“沈婕妤此番有功,”他对锦姝道,“我会好好赏她。”
锦姝点点头,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