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的最后一日,皇帝翻了妍婕妤的牌子。
消息传开,各宫反应不一。
凤仪宫内,锦姝正陪着宸哥儿描红,听了秋竹的禀报,只淡淡道:“知道了。”
秋竹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妍婕妤这几日倒是安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与沈婕妤走得近,如今陛下又翻了她的牌子,会不会……”
锦姝放下笔,看了她一眼:“会不会什么?她得宠,与我有什么相干?”
秋竹一怔,不敢再言。
锦姝接过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惹事,陛下翻谁的牌子,我都不会拦着。你记住,这后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嫉。”
“是,奴婢记住了。”
……
——
明光殿内,江昭容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了冬水的禀报,她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冬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酸楚:“娘娘,您别太难过……”
“本宫难过什么?”
江昭容睁开眼,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她得宠是她的事,与本宫何干?”
冬水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昭容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低的:“去告诉允哥儿,让他明日照常去上学。功课不能落下。”
“是。”
……
妍婕妤去乾清宫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她穿着件淡粉色的寝衣,发髻散开,披在肩上。烛火映着她的脸,柔和的线条,温婉的眉眼,怎么看都是个绝色美人。
姜止樾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便放下奏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妍婕妤依言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却不敢靠得太近。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家中的事,朕听说了。”
妍婕妤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家父……家父来信提了几句。”
“你父亲倒是个会抓住时机的。”姜止樾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妍婕妤垂着眼帘,不敢接话。
姜止樾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怕朕不高兴?”
妍婕妤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嫔妾不敢。嫔妾只是……只是不知该如何回话。”
姜止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妍婕妤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
“你父亲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
姜止樾声音低低的,“朕不管这些。只要他不犯大错,朕也不会为难他。”
妍婕妤心中稍安,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姜止樾低头看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婉柔和,看不出半点心思。
他忽然道:“你与沈婕妤,近来走得近?”
妍婕妤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沈姐姐待嫔妾好,嫔妾心里感激,便时常去走动。”
姜止樾“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妍婕妤心中惴惴,不知他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姜止樾却不再提这事,只揽着她,闭目养神。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
妍婕妤一怔,随即轻声道:“是,嫔妾记住了。”
烛火摇曳,映出榻上相依的身影。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明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满院清辉。
……
——
三月初一,各宫请安。
锦姝端坐于上首,看着下首的妃嫔们。江昭容告假未至,瑾昭仪神色淡淡的,陈婕妤眼观鼻鼻观心,余嫔老老实实坐在末座,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妍婕妤,坐在沈昭怜身侧,神色平静,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锦姝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丫头,倒是个能沉住气的。
请安毕,众人散去。锦姝留了沈昭怜说话。
“你与那妍婕妤走得近?”锦姝开门见山。
沈昭怜笑了笑:“锦姝看出来了?”
“我长了眼睛。”锦姝淡淡道,“怎么?你觉得她可交?”
沈昭怜想了想,才道:“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样的人,在这宫里,能活得久。”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昭怜看着她,忽然道:“锦姝,你对妍婕妤,可有什么看法?”
锦姝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看法。她安分,我便容她。她若不安分……”
她没有说下去。
沈昭怜却懂了。
……
——
三月初三,这一日是上巳节。
宫中照例有宴,帝后与妃嫔们在御花园中赏花饮宴。桃花已经开得极盛,粉粉白白的,簇拥在枝头,远远望去,像是天边一抹烟霞。
锦姝坐在亭中,与太后说着话。太后精神极好,拉着五皇子的手,逗他说话。五皇子如今快两岁了,能走能跑,小嘴也甜,逗得太后直笑。
瑾昭仪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绾得齐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看着比从前精神了许多。
姜止樾与几位亲王在另一处说话,偶尔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锦姝身上。
锦姝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望去,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微微一笑,便垂下眼帘,继续听太后说话。
宴至中途,余嫔忽然起身,走到亭中,朝太后福了福身:“太后娘娘,嫔妾听闻娘娘喜爱听戏,今日特意学了一折《牡丹亭》,不知可否献丑?”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这份心,倒是不错。唱吧。”
余嫔便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她声音清亮,唱得有板有眼,倒真有几分功底。
一曲唱罢,众人纷纷称赞。太后也点了点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余嫔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很快敛去,恭恭敬敬地退下。
锦姝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这位余嫔,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
宴散后,众人各自散去。锦姝带着宸哥儿回了凤仪宫,奶娘抱着煜哥儿跟在后面。
秋竹低声道:“娘娘,余嫔今日这一出……”
“随她去。”
锦姝淡淡道,“太后既然给了面子,便是还留了几分余地。她若能抓住,是她的造化。若抓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
……
——
这日,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各宫的月例账册,秋竹进来禀报:“娘娘,明光殿那边递了话,说江昭容身子大安了,明日便来请安。”
锦姝“嗯”了一声:“知道了。”
秋竹觑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娘娘,江昭容这几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都没用。”
锦姝淡淡道,“她如今唯一能靠的,就是三皇子。只要三皇子好好的,她便还有立足之地。”
秋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