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连绵阴雨终于停歇。
两日流转。
伍子胥来了就不走了。
在见过黑甲神使和太一神剑,以及进一步得知太一神君新法旨后,他便以吴国特使的身份,帮助楚国恢复元气,建造学宫。
甚至还想在学宫担任一名祭酒。
这个郢都方面自然是无法为神君做决策,只道会禀报神君。
郢都城外的乱葬坑又添了三处。
吴楚两军的尸首分开埋,生石灰撒得厚,雨水一冲,白浆顺着坑沿往下淌。
城里粥棚少了哄抢,多了排队。
章华宫内,芈晏整整两日没有睡好。
因为城里大大小小每件事都需要她去参与。
所有人都忙碌着。
张陵也同样如此。
但张陵的注意力,从未放在这些世俗的权谋争斗上。
郢都在他视界里转,从东市到西丘,从宫城到乱葬岗,每一具复生者身上的磁力印记,都安安稳稳亮在感知网里。
屈戎,阖闾,还有那十几个无名士卒,像棋盘上几粒散子,各自走着各自的轨迹。
复生者体内,精神力残余是有的,但分布极其紊乱,
远不如活人时那般连贯。
他最初以为,这是死亡造成的消耗,或是尸身腐坏的副作用。
可两天下来,他有了重大发现。
一种完全陌生的能量。
它藏在魂魄深处,极深,像一截断在肌肉里的锈铁,不主动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此种能量无色无形,极度内敛。
活人时期,本能潜伏在精神力的边缘地带,静默,不活跃,几乎不参与任何精神力运作,就那么夹杂在意识深处,安静存在。
死后,肉身溃败,精神力四散,魂魄漂浮,却不消散,反而开始附着在魂魄上,缓慢蓄积,密度随死亡时间推移逐渐增厚。
最终,进入一种无法观测的高隐形状态。
张陵给它起了个名字。
死力。
简单,直白。
而这种力,正是牵引魂魄走向地核深处的关键。
亦是它,让这些残魂化作光环,套在落江剑外。
“就跟磁场一样。”
张陵低声自语,意识沉在剑身内,手指虚点着几个浮动的光点,反复验证。
死力越浓,牵引越强,魂魄越难以自控。
几团被他截留、塞进尸骸重新复活的普通士卒,死亡时间不长,死力积累有限。
而楚平王停灵七年,死力浓度极高,几乎是刚一从他体内切断精神力维持,魂魄就径直奔地核去了,一息未停。
张陵穷尽观测手段。
皆无法探明死力源头。
这是他两天里唯一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或许,这是生命底层的终极奥秘。
正如第一个拥有意识的人类,是怎么产生意识的,你同样无法追溯。
因为在此之前,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成型的因果链。
这念头在脑子里晃了一圈,张陵把它按下去,先放着。
他从来不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内耗太久。
真正让他着迷的,是死力的另一个特质。
极端不活跃。
极端隔离性。
和精神力不同,精神力是流动的,有波动,有频段,可以干涉外界,也会被外界干涉。
死力完全相反,它安静得出奇,放在任何环境里都不产生反应,不干涉周围的精神力波动,也不被外部能量影响。
像一块死石头。
这种隔离性让张陵想到一种可能:
死力或许可以作为屏障。
一种连赤红之王都难以直接干涉的屏障。
但这只是猜测。
他决定进行实地变量测试。
……
荒郊野外,秋风萧瑟。
两名复生者迎面相遇。
甲士生前为楚军屯长,乙卒乃吴营伙夫。
两人素未谋面。
相隔十步,甲士眼底骤然爆出凶狠杀机,拔刀便砍。
乙卒丢下木棍,张嘴撕咬。
两人滚作一团,招招致命。
张陵高踞云端,记录数据。
另一处废墟。
两名楚军复生老卒相遇。
生前同吃同住,交情莫逆。
此刻碰面,却如见血海仇敌,短戈互刺,肠穿肚烂。
再换一组。
一名楚国农夫,一名吴军斥候。
语言不通,三观相悖。
碰面之际,竟丢下兵刃,相拥而泣,没一会儿,熟稔得宛若失散多年的手足。
张陵持续调整变量。
把死亡时间相近、死力浓度相仿的复生者凑到一处,有的见面和没见过面一样,三两句话就能搭上,甚至像久别重逢,说笑起来没有半点阻碍,三观南辕北辙也无所谓。
有的初见就互相不顺眼,眼神对上就有火气,没有任何由头,就是单纯想打。
荒野上,甲士一刀削去乙卒头颅。
乙卒身躯倒地,化作飞灰。
其魂魄光团刚一浮现,便被甲士体表涌出的死力强行拉扯,吞入腹中。
甲士仰天咆哮。
干瘪皮肉迅速充盈,灰败肤色泛出几分活人红润。
精神力刻度随之攀升。
张陵把精神力压进他的意识边缘,扫了一遍。
精神力残余确实增厚了,稀薄的死力密度也往上拔了一截,皮肤颜色从原本的灰败死气,微微泛出一丝血色,手背上的筋络都为之勃起。
张陵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同类相食。”
死力可借由同类相残,完成掠夺与进化。
某方面,就说得通了。
赤红之王把那些魂魄往体内吸,不完全是为了壮大。
或者说,除了壮大本身,还有一套能量循环在运作。
死力越浓,魂魄越趋向同类,越趋向强度更高的死力聚集地。
赤红之王,就是最大的那个聚集核。
经过上百次组合测试,张陵捋清三个核心变量。
意志,情绪,死力。
死力浓的,往往死亡时间久,意志磨损得厉害,情绪也趋于麻木。
遇到同类时,那股排斥和怨恨比什么都强,甚至会出现吞噬欲望,看见活物就想扑,看见同类就想拆骨头。
死力弱的,死亡时间短,意志和情绪保留得相对完整。
在遇到同类时,反应截然不同,本能上会产生亲近,说不出原因,就是觉得对方“熟”,哪怕素不相识。
但还有一种例外。
死力弱、意志也弱,情绪极度涣散的,两人凑在一起不会亲近,会互相仇杀,比那些死力浓的打得更难看,更不讲理,完全没有来由,就是纯粹的暴烈。
张陵把这三条写进感知记录里,翻来覆去验了几遍,都对得上。
这套崭新能量体系,让张陵精神大振。
赤红之王抛出的网,他偏要撕开条口子。
不过,要获取更多样本,单靠他去乱葬岗刨尸,效率太低。
他需要更大的样本规模。
……
楚宫,长信殿。
夜半更深。
芈晏和衣而卧,黑甲未卸。
连日操劳,她眼下泛青,睡得极沉。
张陵意念微动,降临其梦境。
“信女拜见神君。”
熟悉的大江,熟悉的钓者。
芈晏双膝跪地,额头触及虚无,嗓音发颤。
张陵一步凌空,来到芈晏身前浮空,言辞直达脑海。
“你做得不错。”
芈晏眼眶浸润,连日强撑的疲惫在这一句肯定前尽数化作委屈。
“晏惶恐,唯恐行差踏错,误大楚国运。”
“无需惶恐。”
“有一事,需你去做。”
芈晏伏低身躯,洗耳恭听。
“你向天下传告。”张陵说,“信太一者,皆可得永生。”
此言一出,芈晏猝不及防抬头。
瞳孔开始慢慢收缩,最后呼吸都彻底停滞。
永生?
凡人求神,求风调雨顺,求无病无灾,求国泰民安。
谁敢奢求永生?
屈戎复活,吴王复生,她本以为是神君特例恩典。
如今神君竟要将此等伟力,普赐天下?
“神君……此言若出,天下必将大乱。”
芈晏指甲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理智。
“诸国君王,为求长生,定会倾举国之兵,汇聚郢都。”
“大楚眼下,挡不住列国兵锋。”
张陵毫无波澜。
“挡不住,便死。”
“吾之信徒,无需怯懦之辈。”
“生与死,皆在吾一念之间。”
芈晏浑身冰凉,冷汗透背。
她终于明白。
神明眼中,没有楚国,没有吴国,没有列国纷争。
只有信徒与非信徒。
“晏……遵旨。”
她叩首及地,再不敢多言。
张陵降下视线,目光掠过她体表黑甲。
“此甲招摇,不利于你行事。”
意念催动。
现实中,覆盖芈晏全身的黑色铁甲骤然崩解。
化作无数细小金属碎屑,悬浮于半空。
碎屑急速旋转,相互挤压,高温熔炼。
最终凝结成一枚黝黑的指环,悄然套入芈晏右手食指。
“若需御甲,只需心念一动,甲胄自会舒展覆身,较昔时铺展更快,遮护之域亦更为周全。”
张陵言道,“只是每回启甲,皆耗心神魂力,不可久持,强撑过久便头目昏沉,汝可记牢?”
“惟。”
芈晏抚摸食指,感受着戒圈传来的冰凉触感,心头震撼更甚。
“吾将离开十日。”
张陵身形逐渐淡去,梦境开始崩塌。
“十日之后,吾将以真身,降临现世。”
真身降临!
芈晏惊得合不拢嘴,还未及发问,意识便被弹出梦境。
榻上,少女睁开双眼,大口喘息。
低头看去,食指上指环正泛着幽光。
一切皆非虚幻。
她跌跌撞撞爬起身,推开殿门。
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她望向无垠夜空,双拳紧握。
十日。
只需十日,便可见到至高神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