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晏很害怕,没有经验。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
屈戎跨步而出,甲胄铿锵。
“末将支持公主。”
他走到申包胥身侧,按剑冷笑。
“申大夫多虑。谁敢反扑,我屈戎手中剑,便先斩下谁的头颅。”
“神君要建学宫,那便建。
谁敢拦,末将替公主挡。”
这番话杀气太足。
震得殿内几人肩膀微缩。
申包胥转头看向上位。
伯嬴端坐不动,凤目半阖,态度不言而喻。
太后默认,神使坚持,将领力挺。
申包胥长叹,双袖颓然垂落。
“既是神君法旨,臣遵办便是,纵死无悔。”
群臣重新伏拜,高呼神君圣明。
随后诸臣商议如何选址,如何试行,如何筹措木料……
效率奇高。
最终定下。
由尹戍、斗廉二人全力督办,纪山划地方圆十里。
明日便张榜招募劳力。
此事到此落定。
殿外暮鼓敲落。
百官散去,各奔其职。
申包胥走在最后。
他出了宫门,抬头望了望天。
阴云低垂,看不到日头。
他叹了口气,迈步回了城东老宅。
宅院半毁,前院正房塌了半边。
推开院门时,堂屋里亮着一豆灯火。
老妻跪坐在蒲席上缝补衣袍,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申包胥在门口脱了履,蹲下去把泥搓掉,才踩着草鞋进屋。
“炊房有汤,记得喝。”
申包胥闻言,呵呵一笑。
“有劳夫人了。”
喝完汤后,申包胥心里暖和了不少。
看着老妻花白头发,还在织衣添置家用,内心的愧疚油然而生。
“又要出差?”
看申包胥许久未言,老妻忽然出声道。
“放心,此番去,是去接收吴人退还的城池。比上次求和,轻省多。”
老妻抬头看他,有些惊讶。
“当真?”
“当真。”
老妻嘴角牵动,又低下头。
“那你愁苦甚?”
“知我者,吾妻也。”
“是朝堂上另一件事……唉,还是不予你说了。”
“那你担心有用么?”老妻忽然道。
申包胥一怔,笑了。
笑得很轻,但这几日头一回是真笑。
他伸手,帮老妻把线笸箩端到一旁。
“等我回来。”
“嗯。”
老妻抬起手,替他拂去鬓角一根沾着泥的碎发。
动作很随意,做完就收回手,像做了一千遍。
……
次日清早,申包胥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随从,出郢都东门。
一路向东,三十余里。
道旁偶尔瞧见丢弃的吴军辎重。
散落的粮袋、矛杆、车辕……
这些撤军留下的狼藉,比什么战报都有说服力。
吴军确实退了。
马车颠簸,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心境与数日前判若两人。
‘吴人既然主动求和,退还城池,此行只需敲定细节,拿到文书即可。’
至于阖闾复生之说,他只当是吴人放出的烟幕弹。
神明出手,哪有活理。
上回来吴营,是绝望中赌命。
这回,他怀里揣着和谈条款,身后站着太一的神威。
举头有神明,心里头舒坦多了。
就是那座学宫的事,搁在心口,跟吞了颗枣核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了吴军哨卡。
木栅栏横在路中央,两名吴卒执戈而立。
看见楚车来了,警觉地挺直腰背。
“楚使申包胥,奉太后与公主之命,前来议和。”
随从高声报名。
节杖虽然,但有认旗与帛书。
吴卒验过认旗与帛书,让开路。
又行了二里,吴军大营赫然在目。
营寨规模颇大,可气象远不如来时凌厉。
辕门处只插了几面旌旗,歪歪斜斜。
巡逻的甲士步伐拖沓,精气神全无。
营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申包胥下车,被引入中军帐。
帐帘掀开。
他迈步走进去,目光一扫,便将帐内三人尽收眼底。
居中而坐的,正是吴王阖闾。
阖闾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双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和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不,比活人还精神。
上回进吴营时,阖闾虽意气风发,眼底多少带些征伐的疲态。
可眼前这个阖闾,皮肤光泽饱满,连眼角的细纹都浅了几分。
阖闾真的活了?
申包胥心脏狂跳,面皮却只是微抽,旋即恢复平静。
向前三步,拱手行了一礼。
“楚使申包胥,拜见吴王。”
“哦?竟来的是申大夫!久闻大名啊!”
阖闾放下酒樽,放声大笑。
“快快免礼!赐座!”
两名侍女搬来软垫,置于客座。
“大夫辛苦了!一路奔波,快请坐!来人,上热汤!”
阖闾竟跑到申包胥的身边,与其扶手而谈。
申包胥浑身僵了一下。
他做了十几年外交,去过晋国,到过秦国,从没见哪个国君对敌国使臣这般热络。
阖闾的手劲不大,却很热。
掌心温度传过来,让申包胥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尸偶。
不是傀儡。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
“吴王客气,折煞老臣。”
他顺势坐下,余光扫向左侧。
伍子胥坐在副位,一身玄甲未卸。
白发用黑巾束着,嘴唇紧抿,面容比上回见更瘦削。
一双赤红的眼,正静静注视着他。
上回在这帐子里,这双眼里还全是恨。
今天的恨意淡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申包胥与伍子胥目光交汇,两人都没有开口。
曾是至交,后恩断义绝,如今又坐在同一张帐篷里。
缘,妙不可言。
孙武坐在右侧,手边搁着一卷竹简。
此人清瘦儒雅,气质与帐中肃杀格格不入。
却是楚国心腹大患。
他朝申包胥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申大夫,来来来,请用茶。”
阖闾亲手将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笑容温和。
“寡人此番蒙太一恩典,死而复生,方知从前糊涂。”
阖闾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吴楚两国,同出荆蛮,本是兄弟之邦,同饮大河水。
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和气?
先前种种,皆是误会。”
申包胥端起碗,小饮一口。
误会?
三万大军破城无数,屠戮无数,你管这叫误会?
热汤入胃,暖意漫开。
“吴王所言极是。两国百姓皆苦,能罢兵休战,是天下之幸。”
他放下碗,拱手道:“卑职此来,是商议归还城池与善后安排的。太后与公主的意思,吴王想必已看过帛书。”
“哦,看过了,看过了。”
阖闾连连点头,笑意不减。
“寡人全无异议。条款上写的,寡人照单全收。”
说得极为爽快,爽快到申包胥脊背微微一凉。
这还是那个雄心勃勃的阖闾吗?
天底下哪有这般痛快的议和?
阖闾复活之后,何以如此恭顺?
是真被太一震慑,还是另有图谋?
“吴王高义,愿两国休战,乃天下苍生之福。”
申包胥念头一束,试探开口。
阖闾连连摆手,满脸恳切。
“寡人蒙太一神君点化,死而复生,大彻大悟。”
阖闾又拍打着自己胸膛,发出砰砰闷响。
“神君威德,寡人敬服。从此吴楚两家,当奉太一为共主。城池土地,寡人分文不取,全数奉还。”
申包胥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作揖。
“吴王诚意,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太后。”
阖闾满意点头,转身走回主位。
“不过,寡人有一事相求。”
来了。
鬼才信你没条件。
“吴王请讲。”
“求太一神君宽恕。”
阖闾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寡人死过一遭。”
“醒来后,明白一件事。”
“人间霸业再大,也大不过神君一念。”
“吴楚之争,在神君眼中,或许只是两群蚁虫争食。”
“既已得神君赐命,寡人若还执迷不悟,岂非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坦荡。
太坦荡。
申包胥反而不知如何接。
阖闾继续道:“我其实想亲自去觐见神使,但碍于当下形势较为混乱……”
阖闾指指坐在左侧的伍子胥。
“子胥乃寡人爱将,亦是楚国旧人。寡人欲派他作为吴国特使,随大夫返回郢都。”
申包胥大惊失色,视线猛地扫向伍子胥。
“这……”
派伍子胥去郢都?
楚平王杀伍氏满门,伍子胥恨楚国入骨。让他入城,岂非引狼入室。
伍子胥迎上申包胥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中。
“申大夫,别来无恙。”
伍子胥嗓音沙哑,透着金属摩擦质感。
“伍将军。”申包胥咬牙。
“大夫莫慌。”伍子胥扯动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笑,“我此番随你入城,不为私仇,只为公事。”
“最好只是公事。”
伍子胥没有理会申包胥的话中话,目光穿透帐篷,投向郢都方向。
“哈哈哈哈……申大夫有所不知,子胥同样蒙受神君点化。个中缘由,便由他当面向神使陈明。”
!!!
申包胥心头一跳。
伍子胥曾被太一点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来路的情绪。
不完全是恨。
不完全是敬。
更不完全是恐惧。
“太一神君显圣,神使代行天意。我主吴王既愿奉神,我这做臣子的,理当亲赴宫城,向神使献上供品,以表吴国诚心。”伍子胥忽然道。
申包胥眉头紧锁。
“献何供品?”
伍子胥转身,看向帐外。
“推进来!”
帐帘掀开,几名吴国甲士推着一辆木车入内。
木车上盖着厚重黑布,散发浓烈血腥气。
伍子胥走上前,一把扯下黑布。
申包胥定睛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
车上堆满人头。
发髻散乱,面容扭曲。
“此乃伯嚭及蔡、唐联军主将首级。共计一百二十七颗。”
伍子胥语气平淡,宛若在报菜名。
“这些人阻挠两国和谈,亵渎神明。我已代神使,将他们尽数诛杀。”
子胥,你真是……
真是……
好胆!!!
申包胥只觉头皮发麻。
借人头以稳军心不够,还要以祭神名义,借神明之名,安抚战后诸国。
人比人,气死人。
同样一起学习,一起读书。
你怎么能聪明到这种程度?
平王啊平王,看你干的好事!
申包胥怨念横生,并不知晓,他心里还称敬词的君王,前几天被某人生生虐待了一天。
阖闾在上位抚掌。
“子胥办事,寡人最放心。
申大夫,这份供品,神使可还满意?”
申包胥手脚冰凉,冷汗湿透里衣。
伍子胥逼近两步,俯视申包胥。
“大夫,我们何时启程?”
申包胥咽下津液,喉结艰难滚动。
“事关重大,外臣需先传讯回城,请示太后与神使。”
“无妨。”
伍子胥退回原位,闭目凝神。
“我等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