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的船坞建在金沙滩东侧，依着山坡，临着水面，绵延二三里地。平日里这里就热闹，工匠们敲敲打打，锯木声、刨花声、号子声不绝于耳。可这几日，那热闹又翻了倍。
李俊光着膀子，站在船坞高处，手里拿着图纸，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下面那条大船。那船已经成型，船体长二十余丈，宽四丈有余，龙骨粗壮如巨蟒，桅杆高耸入云。
“李头领，这船首包铁的事，还得再议议。”汤隆抹了把汗，从船底爬上来，“咱们试过了，铁板太厚影响船速，太薄又经不起撞。按你说的尺寸，得用八百斤精铁，还得特制铆钉……”
“八百斤就八百斤！”李俊一挥手，“铁不够去矿场要，铆钉不够让工坊赶。我就要这船首能撞碎敌船！”
凌振也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的木架子：“李头领，三层弩炮甲板的图纸我改过了。最上层装轻型擎山弩，射程远；中层装重型，破甲用；底层装手张弩，防敌人登船。但有个问题——这船重心太高，遇上大风怕要翻。”
李俊接过图纸，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有何难？底舱多压石头！再不行，装些水袋，战时放水减重！”
凌振和汤隆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这李俊为了造条好船，简直是魔怔了。
正说着，一个老船匠颤巍巍走过来，是船坞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姓孙，干了一辈子造船营生。他指着那大船摇头：“李头领，不是老朽多嘴。你这船……太怪了。船首包铁，头重脚轻；三层甲板，重心太高；船底又比寻常船尖，吃水是浅了，可稳不住啊。真要下了水，怕是要翻跟头。”
李俊还没说话，旁边蹿出个年轻工匠，是孙师傅的徒弟，叫王三。他梗着脖子说：“师傅，您那都是老黄历了！陆统领说了，咱们梁山做事，就得敢想敢干！李头领这设计，我看就挺好！”
“好个屁！”孙师傅气得胡子直抖，“你才吃几年饭？我造过的船比你见过的都多！”
眼看师徒俩要吵起来，李俊赶紧打圆场：“孙师傅，您老经验丰富，说得在理。但咱们这不是寻常商船，是战船！战船要的就是快、狠、稳。船首包铁能撞敌，三层甲板能多装弩炮，船底尖能跑得快——这些我都试过小船模，没问题！”
孙师傅还是摇头：“船模是船模，真船是真船。差着尺寸呢！”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那就试呗。”
众人回头，见陆啸不知何时来了，正背着手看那大船。吴用跟在他身边，摇着羽扇笑。
“哥哥！”李俊连忙迎上去。
陆啸走到船边，伸手拍了拍船板，咚咚作响：“好木料。李俊兄弟，这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再有十天！”李俊拍胸脯，“十天后，保证能下水试航！”
陆啸点点头，又看向孙师傅：“老师傅的担心有道理。这样，船造好后，先在泊子里试，慢点开，多试几次。真有问题，咱们改。但有一点——”他转头看向所有工匠，“咱们梁山造船，不能光守着老规矩。该破的就得破，该试的就得试。失败了不怕，怕的是不敢试。”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热。王三更是挺直腰板：“统领说得对！咱们就敢试！”
孙师傅叹了口气，也不再争了，只嘟囔道：“那就试吧……试翻了可别怪我。”
接下来的十天，船坞里日夜赶工。李俊吃住都在船坞，眼窝都熬黑了。凌振和汤隆也常来帮忙，一个调试弩炮架设，一个检查铁件铆接。
到第九天夜里，大船终于完工。
月光下，那船像头沉睡的巨兽，船首包着的铁板泛着冷光，三层甲板层层叠叠，桅杆上已经挂好了帆索。船身漆成深青色，两侧各画一条白色浪纹，从船首延伸到船尾。
李俊站在船头，摸着冰凉的铁板，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浔阳江上跑船，最大的船也不过五六百料。眼前这大家伙，足足八百料，能载三百兵，还能装二十架弩炮……
“李头领，该起名了。”萧让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捧着笔墨纸砚，“明日下水，得有个响亮名字。”
李俊想了想，一拍船板：“就叫‘劈波’！劈波斩浪，所向披靡！”
“好！”萧让提笔，在船首两侧写下两个大字——“劈波”。
第十日，天刚蒙蒙亮，金沙滩就聚满了人。不光水军将士，连许多步兵、工匠、甚至家属都来看热闹。大家都听说李头领造了条怪船，要今日下水，都想看看这船到底会不会翻。
船坞里，李俊亲自指挥。几十个壮汉握住撬棍，喊起号子：“一、二、三——起！”
巨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沿着涂满油脂的滑道，向水面滑去。木轮碾过轨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岸上，孙师傅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王三站在他身边，也紧张得直咽唾沫。
陆啸、吴用、凌振等人站在高处观看。武松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李俊兄弟，要是翻了，俺下去捞你！”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看翻不了！这船稳当着呢！”
船首入水，溅起巨大浪花。船身继续下滑，三分之一、一半、三分之二……终于，整条船完全滑入水中，浮在水面，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没翻！
岸上爆发出欢呼声。李俊站在船头，也是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是试航。李俊亲自掌舵，点了五十个熟练水手，升起船帆。北风正紧，帆一升起，船便动了。
起初有些慢，船身在水中左右摇摆，看得岸上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孙师傅更是跺脚：“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不稳！”
但李俊不慌，调整帆向，转动船舵。船渐渐稳住，速度也提了上来。劈波号在泊子里转了个大圈，船身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白色浪痕。
“转向！”李俊下令。
水手们拉动缆绳，调整帆角。大船灵巧地转了向，竟比许多小船还灵活。
“加速！”
帆张得更满，船速又快了一截。风鼓起船帆，船头劈开波浪，真有几分劈波斩浪的气势。
岸上再次欢呼。这次连孙师傅都忍不住点头：“怪是怪……可还真行。”
试航半个时辰，劈波号稳稳靠岸。李俊跳下船，满脸兴奋地跑到陆啸面前：“哥哥，成了！船速比寻常战船快三成，转向灵活，三层弩炮甲板位置绝佳！就是……就是有点费铁。”
陆啸大笑：“铁不怕废！只要能打胜仗，费多少都值！”他走上船，一层层查看。底层是桨手舱和底仓，压着配重石；中层是弩炮甲板，两侧各开十个射击孔；上层是指挥台和轻型弩炮位。船舱宽敞，能住人，能储粮，还能装不少火药。
“好船！”陆啸拍着船舷，“李俊兄弟，这船就是咱们水师的新旗舰了。再照着这样子，造他十条八条！”
李俊眼睛放光：“哥哥放心！有了这第一条，后面的就好造了！”
吴用摇着羽扇道：“李俊兄弟，这船载上三百兵，能跑多远？”
“若顺风顺水，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李俊信心满满，“若是北上渤海，南下闽浙，都去得！”
陆啸心中一动。他想起李俊正准备第二次南下，寻找贸易伙伴和合适海岛。有了这劈波号，船队实力大增。
“李俊兄弟，”陆啸正色道，“劈波号下水后，你要加紧操练水手。不仅要会开这船，还要会用它打仗。将来……咱们的水师要担大任。”
李俊抱拳：“哥哥放心！水军弟兄早就憋着劲呢！”
当天下午，劈波号正式编入梁山水师序列。李俊召集所有水军头领，在船上开了个会。
阮小二摸着包铁的船首，啧啧称奇：“这要是撞上去，什么船不得散架？”
阮小五爬到弩炮甲板，试了试弩炮转向：“好家伙，这射界，能覆盖前后左右！”
张横更实在，钻到底舱看配重：“压这么多石头……难怪稳当。”
李俊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手下这群弟兄，豪气顿生：“兄弟们，从今日起，咱们水师有旗舰了！但这还不够！陆哥哥说了，要造十条八条这样的船！到时候，咱们梁山的水师，要横行江河，驰骋海上！”
众人齐声叫好。
夕阳西下，劈波号泊在码头，船身在余晖中泛着金光。水手们还在船上忙活，调试缆绳，擦拭甲板，安装弩炮。
陆啸和吴用站在岸边，看着这景象。
“军师，你看这船如何？”陆啸问。
吴用沉吟道：“船是好船，但费钱费力。这么一条船，够造三条寻常战船了。”
“值得。”陆啸目光深远，“将来咱们要面对的敌人，不光在陆上，也在水上。金人虽然不善水战，但保不齐他们会征用辽国、高丽的水手。而且……咱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中原。”
吴用会意：“统领是说海外？”
“对。”陆啸点头，“流求基地要建，海外贸易要做，这些都是水军的活。没有好船，什么都干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朝廷现在对咱们爱搭不理，可万一哪天翻脸呢？咱们有黄河，有运河，有水师在手，进退自如。”
吴用叹服：“统领深谋远虑。”
两人正说着，李俊从船上跳下来，兴冲冲跑过来：“哥哥，我算过了，照这速度，三个月能再造两条劈波号这样的船！到时候，咱们就有四艘大船，配上二十条中小战船，在东海也能横着走了！”
陆啸笑道：“好！但要记住，船造出来是第一步，关键是要练好兵。从明日开始，水军全员出海训练，远程航行、编队作战、登船跳帮、火攻水战——一个科目都不能少！”
“是！”李俊肃然应道。
夜幕降临，船坞里点起了灯火。工匠们还在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检查船具，修补帆布，清点器械。
劈波号静静地泊在码头，像一头养精蓄锐的巨兽。
李俊没有回营，就在船上睡了。他躺在船长舱里，听着波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未来的训练计划。
窗外，月光洒在梁山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更远处，是沉睡的群山，是广袤的平原，是无垠的大海。
李俊知道，这艘船不仅仅是一条船。它是梁山水师崛起的标志，是陆啸战略布局中的重要一环，也是他们这群水上汉子未来的依仗。
他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渐渐睡着了。
梦里，风帆号乘风破浪，航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船首劈开波浪，船帆鼓满风，弩炮昂首指向远方……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