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秋,与别处不同。
这里的秋没有肃杀,只有繁华。御街两旁的银杏叶金黄灿烂,护城河的水波光粼粼,画舫穿梭,丝竹声声。沿街的商铺挂着新制的绸缎,酒楼飘出蒸羊肉的香气,勾栏瓦舍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
皇宫大内,延福殿。
宋徽宗赵佶刚画完一幅《秋菊图》,正提着笔端详。画中菊花姿态各异,或含苞,或怒放,用色淡雅,笔法细腻。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落款,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陛下,蔡太师求见。”
“宣。”赵佶放下笔,用丝帕擦了擦手。
蔡京须发皆白,却步履稳健,红光满面。他进殿行礼,赵佶赐座,又命人上茶。
“太师今日来,可是有事?”赵佶心情不错,指着那幅画,“看看朕这幅秋菊如何?”
蔡京起身细看,连连赞叹:“陛下笔力愈见精进,这菊瓣的层次、叶脉的纹理,栩栩如生,宛若天成!老臣以为,此画当藏于宝文阁,供后世瞻仰。”
赵佶听得高兴,笑道:“太师过誉了。说吧,何事?”
蔡京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河北路转运使上的折子,说梁山陆啸又向北疆增兵三千,还在边境筑垒挖壕,动静不小。”
赵佶接过奏折,随意翻了翻,不以为意:“前日宿元景也递了陆啸的密奏,说金国威胁日甚,请朝廷早做准备。朕看陆啸此举,倒也是为朝廷守边。”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陛下圣明。只是老臣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哦?”赵佶端起茶杯,“太师说说。”
“陛下请想,”蔡京捋着胡须,“陆啸一介草寇出身,受朝廷招安不过年余。他若真心为朝廷守边,为何不请旨调兵,不请拨粮草,擅自增兵筑垒?此其一。”
赵佶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其二,”蔡京继续道,“陆啸在密奏中将金国说得凶神恶煞,仿佛明日就要南下。可老臣接到的边报却是,金国刚遣使来朝,献马五百匹、貂皮千张,言辞恭顺,愿永结盟好。两相对比,孰真孰假?”
“这……”赵佶放下茶杯,眉头微皱。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蔡京压低声音,“陆啸在梁山大力扩军,建工坊,造军械,如今麾下已有四五万精兵。他又在北疆频频动作,收拢流民,树立威望。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赵佶的脸色沉了下来。
蔡京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叹道:“老臣并非怀疑陆啸忠心,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当年安禄山不也是先立军功,收揽民心,而后才……”
“够了。”赵佶抬手打断,语气不悦,“陆啸与安禄山岂可相提并论?他若真有异心,何必上书提醒朕?”
蔡京连忙跪下:“老臣失言,老臣该死!只是……只是老臣一片忠心,唯恐陛下受人蒙蔽。陆啸所言金国威胁,老臣已派人查过,皆是夸大其词。金国刚灭辽,正需休养生息,哪有能力南下?他这是危言耸听,想借机揽兵权以自重啊!”
赵佶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殿内安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赵佶才缓缓道:“依太师之见,该如何?”
蔡京心中暗喜,面上却更加恭谨:“老臣以为,对陆啸当安抚为主,敲打为辅。可下旨褒奖其忠谨,赐些锦缎金银,但也要明令其守好本分,不得擅自扩军、擅启边衅。至于他请求的粮草器械……象征性给些即可,不可太多,免得养虎为患。”
赵佶想了想,点头:“就依太师所奏。拟旨吧。”
“陛下圣明!”蔡京叩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当日午后,圣旨拟好,用印,由快马送往梁山。
而宿元景得知消息时,圣旨已经出了汴梁城。他匆匆进宫求见,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宣入。
“爱卿何事这么急?”赵佶正在观赏新得的太湖石,头也不回地问。
宿元景跪地奏道:“陛下,臣听说给陆啸的旨意已经发了?”
“是啊。”赵佶转过身,“怎么,有何不妥?”
“陛下!”宿元景急道,“陆啸密奏中所言,句句恳切,皆是肺腑之言啊!金国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们灭辽之后,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大宋!此时不早做准备,待其南下,恐悔之晚矣!”
赵佶皱了皱眉:“太师说,金国刚遣使来朝,言辞恭顺。”
“陛下!”宿元景痛心疾首,“辽国当年不也曾与我结盟?结果如何?金人比辽人更野蛮,更不知信义!他们今日遣使,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其国内安定,必会南下!”
赵佶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朕知道了。这不是已经下旨让边将加强戒备了吗?至于陆啸……朕褒奖了他,也给了些粮草,还要怎样?”
宿元景还想再说,赵佶摆摆手:“朕累了,爱卿退下吧。”
看着皇帝转身离去的背影,宿元景跪在原地,半晌没动。秋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他的官袍下摆,凉意透骨。
他缓缓起身,走出延福殿,走过长长的宫道。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宫门外,老管家宿福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好,小声问:“老爷,事情不顺?”
宿元景苦笑着摇摇头,上了轿子。轿帘放下,他才长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
“老爷是说……”
“我说的是这朝廷,这天下。”宿元景闭上眼,“忠言逆耳啊。蔡京那老狐狸,几句话就把陛下说动了。陆啸的警告,成了‘夸大其词’;陆啸的忠心,成了‘欲揽兵权’。可笑,可叹!”
宿福不敢接话,只吩咐轿夫快走。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繁华的御街。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酒客的划拳声……一片太平景象。
宿元景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这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陆啸说的都是真的。他掌兵部多年,虽被蔡京架空,但军中旧部还有联系。从北边传来的消息,金军确实在频繁调动,小股骑兵越境抢掠的事越来越多。
可是……没人信。
或者说,没人愿意信。
皇帝沉醉在书画花石中,宰相忙着结党营私,百官想着升官发财。谁愿意去想那些远在边关的威胁?谁愿意打破这醉生梦死的太平?
“大宋啊大宋……”宿元景喃喃自语,“你还能撑多久?”
十日后,圣旨到了梁山。
聚义厅里,香案摆好,陆啸率众头领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山防御使陆啸,忠谨可嘉,守边有功,特赐锦缎百匹,白银千两,以资鼓励。望卿恪守本分,尽心王事,勿负朕望。钦此。”
念完,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陆啸:“陆防御使,接旨吧。”
陆啸双手接过,面色平静:“臣,领旨谢恩。”
太监又让人抬上赏赐,锦缎闪闪发光,白银码得整整齐齐。他压低声音道:“陆防御使,陛下还有口谕:守好北疆即可,莫要多生事端。这……你明白吧?”
陆啸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金子,不动声色地塞到太监手里:“公公辛苦。”
太监掂了掂,笑容更盛:“好说好说。陆防御使是明白人,咱家就放心了。对了,陛下还说了,你要的粮草器械,户部正在筹措,过些日子就拨下来。”
“多谢陛下隆恩。”陆啸躬身。
送走传旨太监,聚义厅里气氛有些沉闷。
武松第一个憋不住,一脚踹翻装白银的箱子,哗啦一声,银子滚了一地。“什么玩意儿!哥哥上书提醒朝廷,就换来这么点破烂?还‘守好本分’?咱们在前线拼命,倒成了‘多生事端’?”
鲁智深也黑着脸:“洒家看这朝廷是没救了!金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在那装聋作哑!”
林冲比较冷静,但眉头也皱得紧:“统领,朝廷这意思……是不信咱们的话?”
陆啸弯腰捡起一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信不信,重要吗?”
众人都看向他。
“咱们上书,本就不是为了让朝廷相信。”陆啸将银子扔回箱子,“只是告诉天下人,咱们提醒过了。将来金军真打过来,史书上会记一笔:宣和某年某月,梁山陆啸上书警告,朝廷不听。”
吴用摇着羽扇接话:“统领说得对。这圣旨来得正好。它告诉咱们,也告诉全军将士,朝廷靠不住。以后咱们做事,不必再瞻前顾后,看朝廷脸色了。”
朱武点头:“不错。而且这圣旨里说‘守好北疆’,等于默认了咱们在北疆的军事存在。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军、筑垒、备战。”
陆啸走回虎皮交椅坐下,手指敲着扶手:“军师,给林教头传令:北疆防线继续加固,多储粮草,广布哨探。再告诉凌振,工坊三班倒,全力生产军械。告诉李应,商队加大收购力度,粮食、布匹、药材,能收多少收多少。”
“是!”众人齐声应道。
陆啸又看向萧让:“萧让兄弟,下一期《梁山旬报》,把朝廷的圣旨原文登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改。让天下人都看看,朝廷是怎么‘重视’边关警告的。”
萧让眼睛一亮:“妙!如此一来,民心更向咱们了!”
“还有,”陆啸站起身,走到厅中,“传令各营,加发一个月饷银,就说……是朝廷的赏赐。虽然少了点,但也是朝廷的心意嘛。”
众人都笑起来,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武松挠挠头:“哥哥,你这招够损的。拿着朝廷的银子收买人心,还让朝廷背个吝啬的名声。”
“话不能这么说。”陆啸一本正经,“朝廷赏赐,咱们感激涕零,自然要与将士们分享。至于将士们嫌少……那说明朝廷应该多赏点嘛。”
笑声更响了。
当夜,梁山各处营寨都加了餐,每个士兵领到了额外的饷银。虽然不多,但总归是实惠。而《梁山旬报》连夜排版,将圣旨全文刊出,还配了篇不冷不热的评论文章,大意是:朝廷的关心我们收到了,虽然少了点,但我们会继续为朝廷守边云云。
消息传到汴梁,蔡京气得摔了茶杯。
“这个陆啸……好生狡猾!”他在书房里踱步,“他这是故意让朝廷难堪!”
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太师,要不要再下一道旨,申饬他?”
“申饬什么?”蔡京冷笑,“他做什么了?感激朝廷赏赐,与将士分享,错了吗?登载圣旨原文,错了吗?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让天下人都看到了朝廷的小气!”
幕僚不敢说话了。
蔡京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道:“这个陆啸……不简单啊。他这是要收揽民心,自立于朝廷之外。”
“那……”
“先不管他。”蔡京转过身,“眼下最重要的是推动北伐幽云。只要王师收复失地,什么陆啸,什么金国,都不足为虑。到时候,天下民心自然归附朝廷。”
幕僚连连称是。
而此时的梁山泊,陆啸正站在忠义堂前,看着满天星斗。
吴用走过来,低声道:“统领,朝廷这条路,算是断了。”
“早就断了。”陆啸淡淡道,“从咱们上梁山那天起,就没指望过朝廷。只是……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沉睡的营寨:“告诉兄弟们,以后的路,只能靠咱们自己了。朝廷不管北疆,咱们管;朝廷不抗金,咱们抗。”
“是。”吴用郑重应道。
秋风吹过,带来远方黄河的水汽。
陆啸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快要来了。而梁山,已经准备好了。